推销的小哥说，这是高科技纳米技术，喝它可以延长寿命，还可以治疗高血压。”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叔，蹲在墙角，双手抱头，手指缝里全是黑泥，显然是在工地上干活的人。
他的声音哽咽着，肩膀一抽一抽地。
“我爹上当了，把积攒了五年的棺材本都拿出来了，买了足足三箱。”
“今天早上他说胸口闷，想喝一支缓缓，喝了之后不到半小时就开始吐白沫，人直接抽过去了。”
江恒把盒子打开，取出一支口服液。
棕色玻璃瓶中的液体很浑浊，并且还有些不知名的沉淀物。
这是那个年代的一种特有的疯狂。
无数保健品公司如同蝗虫一般，借着“科技”、“养生”的旗号，把几毛钱的糖水加入激素之后，以黄金的价格卖给顾客，专门对手里握着退休金、害怕死亡而又孤独的老人下手。
江恒头也不回地问道：“陈翔，拍好照片了吗？”
陈翔拿着摄像机，镜头快要对着那个中年汉子的脸了，红色的录制灯一直在闪烁。
“拍过。
但是大叔没有发票，推销员也无法联系上。”
陈翔很生气，把摄像机放下来，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说：“这群畜生，老人的钱都能骗到手，不怕生孩子没屁眼！”
抢救室的灯光熄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急性肝肾衰竭，送过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老人年纪大了，身体本来就不好，那些补药里面含有大量的重金属和激素，直接把老人的身体底子给掏空了。”
墙角的中年男子猛然抬起了头，张大了嘴巴，但是发不出任何声音来，紧接着就变成了一截枯木一样，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种哭声很粗也很绝望，仿佛能把医院的天花板震碎。
江恒握着口服液的手指忽然加紧了，玻璃瓶发出了“咔嚓”一声响。
上一世他见过很多这样的悲剧。
那时候他束手无策，写了好几篇平平常常的报道，最后被主编压到一堆废纸里去了。
但是这一世，这把刀既然到了他的手里，就必须要见血了。
SNK大楼，总监室。
祁爷手握一柄紫砂壶，端详着壶身上的包浆，望着窗外的阳光。
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了。
江恒大步走了进来，直接把一瓶“生命一号”拍在了祁爷那张贵重的红木办公桌上。
“啪”的一声，紫砂壶里的茶水溅出几点，落在祁爷的手背上。
祁爷皱了皱眉头，但是很快又带上了一副笑面虎的样子。
“小江啊，这么大的火气做什么用的？
年轻人要学会养气。”
江恒冷笑着指着那瓶药，说：“养气？
喝了这个就可以养气了吗？
刚才在医院，有个老人喝了这个药，就没了。”
祁爷慢慢地把茶壶放下来，用纸巾擦了擦自己的手。
“医院每天都有人去世，这是很正常的。
不能因为其他人喝了口服液就把它算到企业的账上。
老人本身就有病吧？”
“生命一号是我们市的一家明星企业，纳税大户。
刘总的身份为市政协委员。”
祁爷站起身来走到江恒面前，伸手拍了拍江恒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江恒，你才做了组长，我知道你想做出点成绩来。
但是有些马蜂窝是不能捅的。”
“他们明年的广告费是三百万，如果这笔钱黄了，台里这么多员工的奖金从哪里来？
立了功之后，不要因为一时冲动把路走窄了。”
这就是当时媒体所遵循的逻辑。
广告商就是衣食父母，即使父母手上沾着屎，也要笑嘻嘻地说这是香的。
江恒避开祁爷的手，眼神冷冰冰的。
“祁爷，这三百万里面有人的生命。”
“李国华也是明星企业家，纳税大户，那么他现在在哪里呢？
在看守所里面吃窝头。”
祁爷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他那平时总是眯起来的眼睛里也射出了一道寒光，说：“这是在威胁我吗？”
江恒整理好衣领，说：“不敢。
想提醒祁爷，王栋刚走，那个地方还很热。
如果这时候爆出SNK的高层包庇假药厂商，阻挠新闻报道，不知道方董作何感想？
不知道外面的观众会有怎样的想法？”
祁爷气得胡子都开始抖动了，说：“你啊！”
他没想到平时看起来文静的孩子，牙齿可是很强的，一开口就一针见血。
王栋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祁爷虽然贪财，但是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也更在意自己屁股底下所处的位置。
“很好，非常好。”
祁爷又回到椅子上，端起茶杯，把眼里的狠毒遮掩起来。
“你可以查，可以查。
但是丑话不能不说，新闻要讲证据。
如果没有证据证明该药有问题，或者证明有欺诈销售行为，到时候广告商会以诽谤为由起诉电视台，这口黑锅就得你来背。”
“不用在台里面背。”
江恒转到门边，手指搭在门栓上，朝祁爷看了一眼。
“但是这个锅我不背。
我会让他们连锅带灶一起烂掉。”
回到办公室里。
气氛比较沉闷。
大家都清楚江恒去和祁爷硬碰硬了，但是最后怎么样，心里都没数。
艾米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忧虑，问道：“江组长，怎么样？”
“干活。”
江恒把西装外套脱了下来，随手扔在了椅子背后，然后解开衬衫的袖子，露出了一截结实的小臂。
“艾米，你不一直都抱怨我说我的想法太离谱了吗？
给你一个机会。”
“换衣服，把最能体现你是年轻人的衣服穿上，也就是最像乖乖女的衣服。
我们要参加一个‘健康讲座’。”
艾米很惊讶，问：“讲座？”
“对。”
江恒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在医院里捡到的宣传单，上面写着“生命一号感恩回馈，专家现场义诊，到场送十个鸡蛋”。
“这些骗子最拿手的就是组织这样的聚会进行洗脑。
我们要进去拿到他们虚假宣传的第一手录音、录像。”
“陈翔，你这台大摄像机太显眼了，把那个带针孔的藏到包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