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院里，许大茂正把‘胡同义务维修点’的木牌挂到廊柱上。
今天不是周末，但伊万昨晚的请求，让这个普通的周三变得有些特别。
“许同志，早。”
伊万穿了一件深蓝色工装，袖口挽到小臂，看起来像个老师傅。
他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工具包，是特意请陈启明帮忙找来的。
许大茂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伊万同志，您真来了。咱们这儿条件简陋……”
“很好。”
伊万环视着已经摆开的三张长桌，桌上整齐排列着万用表、电烙铁、螺丝刀套装，还有几台待修的收音机，“比我在工厂的工位还整齐。”
七点半刚过，胡同里开始热闹起来。
上班的推着自行车往外走，看到中院的情形都放慢脚步。
王婶拎着菜篮子经过，笑着打招呼：“大茂，今天有外国专家帮忙啊？”
“是，王婶。”许大茂应着，压低声音对伊万说，“待会儿来的人可能问东问西，您别介意。”
伊万摇摇头，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在工厂里，工人也会对新来的技术员好奇。这是正常的。”
第一个来的是前院的赵大爷，抱着台红灯牌收音机：“大茂，这机器最近总串台，收中央台能听见天津台的声音。”
许大茂接过机器，正要检查，伊万开口了：“许同志，能让我试试吗？”
在赵大爷好奇的目光中，伊万熟练地拆开收音机后盖，用万用表测量了几个关键点。
“中频变压器失调，”他指着电路板上一个银色的小元件，“可能是磁芯松动。”
许大茂凑近一看，果然发现中频变压器的调节磁芯有轻微移位。
他拿来专用螺丝刀，伊万却摆摆手：“先别急调，许同志，你告诉这位同志，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
“啊？”许大茂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转向赵大爷，“赵大爷，这机器您是不是经常搬动？或者放在有震动的地方？”
赵大爷想了想：“还真是！我小孙子调皮，上周把收音机碰掉地上了，捡起来还能响，我就没在意。”
“这就对了。”伊万接过话，“这种老式收音机的中频变压器很敏感，受到撞击容易失调。”
他一边说，一边用螺丝刀小心调整磁芯，耳朵贴近喇叭细听。
调整了大约两分钟，收音机里传出清晰的新闻播报声。
“神了！”赵大爷竖起大拇指，“外国专家就是厉害！”
伊万却认真地说：“不是我厉害，是许同志判断准确。
他听到故障描述就猜到原因，这是经验。”说着，他把收音机装好，递给赵大爷，“以后放在平稳的地方，避免震动。”
赵大爷千恩万谢地走了。
许大茂看着伊万，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伊万同志，您刚才完全可以自己修好，为什么让我来说？”
“因为这里是你的维修点。”伊万摘下眼镜擦拭，“居民信任的是你，不是我。
我的作用是帮助你，不是取代你。”
许大茂心里一热。这些年，他经历过被厂里开除的落魄，也经历过学成技术后重新获得尊重的欣慰，但像这样被一位外国专家真心实意地尊重和帮助，还是第一次。
上午陆续来了七八位居民，问题都不复杂，电熨斗不热、闹钟不走……
伊万和许大茂配合默契，一个检查一个讲解，修好的同时还要告诉主人日常保养方法。
十点左右，来了个棘手的问题。
中院刘家的小子刘建设抱着台日本产的录音机跑来，满头大汗：“许哥，韩师傅今天去街道讲课了，这机器我鼓捣一早上没弄好。”
这是一台三洋牌录音机，放音正常，但录音功能完全失灵。
刘建设已经检查过磁头和电路，没发现问题。
伊万接过机器，仔细听了听运转声音，忽然问：“这台机器是不是经常用来翻录磁带？”
刘建设点头：“对，我帮街坊翻录过几次戏曲磁带。”
“问题可能在这里。”伊万拆开机壳，指着录音键的联动机构，“看，这个塑料卡扣磨损严重。频繁使用录音键，加上机器有一定年头，导致机械部分疲劳。”
许大茂凑过来看，果然发现卡扣上有道细微的裂纹。
这个问题太隐蔽了，不拆开机壳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那怎么办？”刘建设急了，“这可是进口机器，没配件啊。”
伊万沉思片刻，问许大茂：“你们平时遇到没配件的情况怎么办？”
许大茂想起之前李唯修那台三洋录音机的方法：“可以用铜片加固。但那个卡扣结构复杂，得做得很精细。”
“我们一起做。”伊万从工具包里翻出几块薄铜片，又借来小锤、剪刀、锉刀。
两人在桌前埋头工作，一个裁剪，一个塑形，配合得越来越熟练。
刘建设和几个围观的年轻人屏住呼吸看着。
只见伊万用锉刀把铜片边缘打磨光滑，许大茂小心地将它套在破损的塑料卡扣外，再用细铜丝绑紧加固。
整个过程花了四十分钟，但做出来的加固套严丝合缝。
重新组装，通电测试。
按下录音键，磁头稳稳到位。放入空白磁带录音，倒带播放，清晰的声音传出来。
“成了！”刘建设激动得跳起来。
伊万却指着加固套对许大茂说：“这个办法很好，但还可以改进。你看，铜片边缘如果能再弯折一点，受力会更均匀。”
说着，他拿起工具又做了些微调。
许大茂认真看着，忽然说：“伊万同志，您能不能把这个案例写在我们的维修手册里？配上图纸和说明？”
伊万一愣，随即笑了：“当然可以。不过要你来写，因为是你想出来的加固方法，我只是做了改进。”
“可是……”
“没有可是。”伊万拍拍他肩膀，“技术是在交流中进步的。我今天从你这里也学到了很多实用技巧。
比如用石蜡处理接触不良的开关，这个办法简单有效，我在工厂都没见过。”
许大茂鼻子有些发酸。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小经验被如此郑重地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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