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俊飞看着远处那道正在急速逼近的身影,默默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从他耳边掠过,带着战场特有的硝烟与血腥气息。他的目光穿透层层黑暗,巳蛇之眼正将那个敌人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呈现在他意识中——白汀兰,白家这一代最强的年轻人,此刻正踏空而来,速度之快,姿态之从容,无不彰显着她的实力。
他侧过头,看向陈露汐。
她的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随着魔典的飞行微微晃动。那晃动的频率很奇怪——不是正常的、由身体带动的手臂摆动,而是一种完全被动地、如同挂在身上的两截枯枝般的晃动。
公俊飞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又移到她的指尖。
没有脉搏,或者说,那脉搏的频率与她胸腔里的心跳完全不同步。她的心脏在跳动,一下,两下,三下——但她的手臂,那本该随着心跳微微颤动的血管,却死寂一片。
公俊飞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目光继续上移,看向那些从她手臂上刺出的荆棘。那些荆棘的尖端,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光芒正在闪烁。那光芒很淡,淡到肉眼几乎无法看见,但逃不过他的巳蛇之眼。
那些光芒在聚集,在成形,在构建某种复杂的术式,而这个术式,公俊飞在焉然学院学习过。
公俊飞低下头,将眼底那抹凝重深深藏起。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惯常的、从容而乐观的表情。
“快点。”他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催促一次普通的赶路,“我们要赶紧跑。”
陈露汐低着头,那散乱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依然保持着理智,那份属于户部部长的冷静还在:“为什么?”
公俊飞的眉头微微皱起,语速很快:“焉然镇那边已经在推进了。苏家成百上千的鬼魂上天入地,我们绕不过去——只能先从东北方向突围。没错,就是白汀兰哪个方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对付白汀兰,我要速战速决。关键时刻,你要给我合适的帮助。”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脚尖轻轻点了一下魔典的边缘。那力道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却足以让他的身体如同一片羽毛般飘起,飞向半空。夜风在他耳边呼啸,衣袂猎猎作响。他的右手猛地挥动扇柄,一道极具力量的点矢术激射而出,直直扑向白汀兰!
那光芒在夜空中拖出一道刺目的轨迹,带着凌厉的杀意——
但公俊飞根本没有看那道攻击的结果,他一释放灵术,便立刻又一次踏空,身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转而贴近了白汀兰!
陈露汐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好!”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脸上满是焦急,“公俊飞不会近战啊!”
她的意念猛地催动,魔典调转方向,向着公俊飞疾飞而去!
但也就在这一瞬间,公俊飞和白汀兰已经短兵相接。
白汀兰的木杖横扫而来,那速度快得惊人,带起的风压足以将人吹飞,而公俊飞的折扇迎了上去。两者接触的一瞬间,异变突生!
那把玉骨折扇突然化为漆黑的墨!那墨如同活物般涌动、蔓延、缠绕,瞬间裹住了白汀兰的木杖!那墨的质地粘稠而诡异,如同无数条黑色的蛇,死死缠住那木杖不放!
白汀兰的反应快得惊人,她猛地抽杖后退,身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瞬间拉开了距离。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公俊飞,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而公俊飞已经又一次借助闪转术踏空,身形如同一道流光,飞回到陈露汐的魔典之上!他的双脚稳稳落在魔典边缘,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但脸上依然是那副从容的表情。
“快走!”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我来防御!你专心驾驶出逃——不要分心,不要减速!”
那双巳蛇之眼正散发着耀眼的光芒,那光芒穿透黑暗,照亮了天边刚刚泛起的一抹鱼肚白。
但白汀兰不会让他们轻易逃脱,她的木杖被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双拳齐出,两道金光从她拳头上激射而出!那金光划着诡异的弧线,从左右两个方向同时向陈露汐袭来!那速度、那轨迹、那气势——
公俊飞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好!”他感受到了那股力量——那不是普通的灵术,那是谢家的四方封印术!那熟悉的气息,那独特的灵力波动,那强大的封印之力,他绝不会认错!
“她不仅是破解——而且还学会了谢家的招数!”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但他没有时间震惊。那两道金光已经逼近,快得让人几乎来不及反应。他半伏下身子,挡在陈露汐身前,清风执扇瞬间催动!
一道无形的空气墙在他身前成形!
那两道金光撞上空气墙的瞬间,停住了。它们悬停在半空中,疯狂旋转,试图冲破这道屏障,却始终无法寸进。光芒在空气墙上摩擦,迸发出刺目的火花,最终慢慢熄灭。
公俊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可不会破解这招数。”他吐槽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谢家这招太离谱了——这么远,还是进攻,怎么还需要这么多灵力才能化劲!”
他的额角已经沁出了冷汗,就在这时,陈露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有招了。”公俊飞微微侧过头。
“主动进攻,但只是佯攻。”陈露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这样她一定会先防御,我们就轻松点了。”
公俊飞的眉头动了动,表情仿佛轻松了些,心情却又沉重了些:“倒也行。”他说,“来吧!”
陈露汐的意念猛地催动虚空透镜!一道炎阳索从她身侧冲天而起!那光芒比之前更加炽烈,那气势比之前更加狂暴,如同一道撕裂夜空的火焰巨龙,狠狠劈向白汀兰!
公俊飞的眼睛瞪大了。
“我去!”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看起来比你的炎阳索还厉害!”
但他没有等到陈露汐的回应,他只听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如果我出不去,记得把我的魔典带给谢焜昱。”
公俊飞的身体僵住了,他猛地转过头:“怎么回事?哈哈,你在瞎说什么呀。”
他的声音里带着困惑,带着不安,带着一丝他不愿意承认的恐惧,连带着他两声假笑,都显得格外不自然。
陈露汐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太苦了,苦得让人不忍心看。
“你仔细看看我的双臂。”她说。
公俊飞的目光落在她的双臂上,这一次,他认真地、仔细地、用那双巳蛇之眼看了。然后,他想到了,这荆棘背后潜藏着的可怕结果,似乎被陈露汐察觉了。那些荆棘刺穿的地方,那些看似只是皮外伤的伤口之下,无数细胞正在破裂。那些破裂的边缘,无数诡异的灵力正在聚集,正在成形,正在构建一个复杂的、致命的术式。那些术式的光芒越来越亮,那些灵力的波动越来越强,那是一个即将被引爆的——
“标记术?那没什么大不了的!”公俊飞强装淡定,但声音开始颤抖,甚至发酸,牙痛般的酸。
陈露汐的笑容更深了,也更苦了。
“你应该早发现了吧?”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情,“我的双臂不只是简单的标记术。比起黑誓之敌还要可怕。”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天边那抹越来越亮的鱼肚白。
“我感觉得到。”她的声音飘忽得像是在做梦,“我随时随地……会成为一朵璀璨的烟花。”
公俊飞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陈露汐收回目光,看向他。那双曾经明亮而骄傲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疲惫和释然。
“来不及去姜前辈那里了。”她说,“这个术似乎来不及破解了。我现在做的——”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容变得坚定。
“就是掩护你出去!”
公俊飞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决绝,看着那张脸上已经准备好赴死的平静。他的巳蛇之眼闭上了。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对灵力的洞察,只有一种更加深邃的、能够看透人心的光芒。
“你……”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早就想这样了是吗?”
陈露汐的身体微微一颤。
“想成全谢焜昱和苏清澄?”公俊飞的胸口起伏得可怕。
陈露汐低下头,那双垂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不是灵力的光芒,那是眼泪,只不过,一直在眼眶之中。
“我……”她的声音颤抖着,第一次失去了那份户部部长的冷静,“我不愿意看到我和谢焜昱分手。这太痛苦了。”
公俊飞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这个曾经骄傲地站在天枢堂中央、手持金帛宣布决裂的女孩,这个曾经让谢焜昱魂牵梦萦三年的女孩,这个此刻正满身伤痕、准备赴死的女孩。
他想起了谢焜昱的眼神——那个被陈露汐拍晕前,看着她时那毫无防备的眼神。他想起了谢焜昱昏迷前喊出的那个名字——小奶糕。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他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哼。”他的声音轻松得仿佛在讨论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这点术还需要姜前辈解?”
他顿了顿,迎上陈露汐惊讶的目光。
“我都可以做到!”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还有——”他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却更加坚定,“没人能替代你在谢焜昱心中的位置。”
陈露汐的眼睛瞪大了。
“如果你在我手中死了,”公俊飞一字一句地说,“我又怎么面对老谢?”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她,“我会这辈子在愧疚中活着的。”
陈露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恐怖的灵力波动猛地袭来!
白汀兰!
她趁着公俊飞分心的瞬间,再次出手了!这一次,她用的不是谢家的四方封印术,而是另一种更加诡异的力量——冯家的元素融合术!
她的身体化作一道球状闪电,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直直撞向两人!
那速度快得惊人,快得公俊飞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一是惊讶按理来说失传,只有谢焜昱和李欣宇会的招数,居然也被白汀兰学了去,二是惊讶在这分心之时,居然让白汀兰钻了这么大的空子!公俊飞的身体本能地想要防御,想要闪避,想要做点什么,但那道球状闪电已经贴到了他面前!
“不好!”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猛地站起,挡在了他身前。
陈露汐她用胸口,硬生生接住了那道球状闪电!那闪电一瞬间包裹住了陈露汐的全身,将其如同路灯般点亮。
轰——!!!光芒炸裂,电弧四溅!那道球状闪电在触及她身体的瞬间显出了原形——白汀兰站在她面前,那张脸上还带着得手的笑意,但下一秒,那笑意凝固了。
因为陈露汐正面对面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决绝的死志!
握龙珠。金色的光壁从陈露汐身上炸开,将公俊飞严严实实地包裹其中!那光壁坚不可摧,将他整个人护得滴水不漏!然后,魔典猛地一震,一股巨力将他从陈露汐身边推飞出去!
“不——!”公俊飞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撕心裂肺。
他在半空中翻滚,拼命想要稳住身形,想要冲回去,想要做点什么——但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离陈露汐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他最后看到的,是陈露汐那双怒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血丝成片,布满整个眼眶。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决绝的、释然的平静。
她将剩余的全部灵力,聚向双臂。那些术式,被点燃了。
一声悠长的钟声响起,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