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朵烟花在阴阳十字上空绽放的瞬间,公俊飞的眼神开始疯狂地颤抖。
他一生都没有这般失措过。
那双巳蛇之眼本能地运转到极致,瞳孔深处闪烁着幽冷的光芒,如同两把无形的探针,疯狂地扫描着战场的每一个角落——从那朵烟花炸开的中心,到下方被火光映红的树林;从远处还在燃烧的炎阳索残骸,到地面上被炸出的焦黑深坑。一寸一寸,一尺一尺,他要把每一个角落都翻遍,要把每一丝残留的灵力都找出来。
但他什么都找不到。
没有灵力的残痕,没有灵魂的波动,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属于陈露汐的气息。那朵烟花绽放之后,她就如同一个幽灵,在阴阳十字的上空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公俊飞的身体僵在原地,双眼还在机械地扫视着战场,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锐利,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洞。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过了许久,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左右慌张地看了一眼,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猛地抬起头,从怀中掏出一张闪转符,飞速向东北方向掠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树影在身下倒退,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他的脑子里只有那朵烟花,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只有那句“记得把我的魔典带给谢焜昱”。
过了许久,他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姜枫的小木屋前。
他落在门口,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但他顾不上休息,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小木屋周围那层若隐若现的结界上——那是谢焜昱的气息,强大而浑厚,如同回音壁般将整个小木屋笼罩其中。他能感觉到,他们在里面做大事情,那股灵力的波动深沉而绵长,带着某种古老而神圣的韵律。
但他这边有话要说。
“老谢。”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能和我说说话吗?”
沉默,很久的沉默。
公俊飞站在门口,等待着,一秒,两秒,三秒。那扇木门纹丝不动,结界内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那股灵力的波动在继续,平稳而从容,仿佛外面的世界与他们无关。
公俊飞低下头,看着脚下那层若隐若现的金色光壁。他的拳头慢慢攥紧,又缓缓松开。
他知道他们在做大事情。他知道自己不该打扰。但他必须告诉谢焜昱,必须趁早告诉谢焜昱。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将手掌贴在结界上。灵力开始从他掌心渗出,试图融入那道金色的光壁——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妨先去阴间找一找。”
那声音空灵而圣洁,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直接响在他的灵魂深处。是姜枫。
公俊飞的手停住了。
“我们的术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姜枫的声音继续着,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昨天晚上,五星连珠。这是多少年才会出现一次的天象,而这会对我的术有极大的助力——所以现在,不能停。”
公俊飞的手从结界上缓缓收回。
阴间?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渐渐亮起的天空。鱼肚白已经变成了浅金色,新的一天正在到来。但陈露汐,她在哪里?
他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转过身,迈开步子,向针叶林深处走去。
针叶林的清晨安静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松针洒下来,在地上铺成一片片金色的碎屑。鸟儿在枝头啁啾,松鼠在树干上跳跃,一切都那么平和,那么宁静,仿佛昨夜那场惨烈的战斗从未发生过。
公俊飞穿过这片宁静,走向血灵之契的秘密据点。
当他进入这隐蔽的空间时,这里的人同时抬起头来。
公俊飞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左右环顾,数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崔灏昀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有些涣散;郑姝婷站在她身后,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眼神躲闪;沈游靠墙站着,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恢复了不少;吴冠超坐在他旁边,那柄巨剑散华靠在身侧,剑身上还残留着昨夜战斗的痕迹。
赵康子躺在靠窗的长椅上,脸色苍白得可怕,赵夏守在他身边,手里端着一碗药汤,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李欣宇坐在另一侧的角落里,双腿蜷缩着,下巴搁在膝盖上,不知在想什么。
加上公俊飞自己,足足八个人。
公俊飞没有说话。
他在所有人的注目中走过屋子中央,走到李欣宇面前,然后站定。
“天地罗盘在哪?”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
李欣宇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满是警惕。他没有回答,而是下意识地瞟了一眼郑姝婷——这个曾经对谢焜昱见死不救的人,这个曾经用一封信将他骗到焉然镇的人,这个曾经让他信任、如今却让他不敢再轻易相信的人。
公俊飞注意到了那个眼神,但他没有解释什么。
“陈露汐很可能……”他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我要去阴间找一找。”
他本想说“死了”,但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害怕刺激到李欣宇,害怕看到这个孩子崩溃的样子。
但那几个字,傻子都清楚公俊飞在说什么,还是让李欣宇的头低了下去。
他没有哭,没有喊,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师母,想起了过往的种种。
他想起那天在天枢堂,她站在人群中央,手持金帛,面无表情地说出“一刀两断”。那时他不理解,甚至有些恨她。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她的本意,那不是她自己。
她被人控制了。她被人当成棋子摆布。她甚至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李欣宇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落在手背上,落在那双还稚嫩的手掌心里。
公俊飞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哭泣的孩子,手足无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根本不会处理这样的问题,他只知道怎么分析局势、制定策略、计算胜负,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失去亲人的人。
他只能转过身,看向屋里的其他人。
“各位。”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而从容的调子,“现在谢焜昱不在,就由我来给各位安排。”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现在很明显,苏家和卢海润的黑水之誓要开始对决了。咱们势单力薄,不能介入——能躲就躲。”
他顿了顿。
“我要去一趟阴间。你们谁来?”
“我去!”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沈游从墙边站直了身体,那双还带着几分疲惫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坚定。吴冠超也站了起来,一只手已经握住了散华的剑柄,那姿态仿佛只要公俊飞一声令下,他就能立刻出发。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为了防止天地罗盘出现意外……我把它放在了赵家。”
李欣宇抬起头,眼睛还红着,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声音已经稳了下来。他看着公俊飞,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沉稳。
公俊飞点了点头。
“走一趟吧。”他转向崔灏昀和郑姝婷,“崔灏昀,郑姝婷,你们去吗?我会想办法保护你们的。”
崔灏昀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地面上,沉默了很久。
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那些在焉然学院的日子,那些和学长学姐们一起修炼的时光,那些曾经帮助过她、提携过她、在她最迷茫的时候给过她方向的人。
何雪玲,林家德那些帮助过她,在何家小院帮助过所有灵师孤儿的学长学姐们。
他们现在在哪里?
她想起陈露汐——那个曾经骄傲地站在天枢堂中央的女孩,那个被人控制却浑然不觉的女孩,那个刚刚化作烟花的女孩。
她不想再看到那样的悲剧。
“想不到……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
她抬起头,看向公俊飞。
“各位,我要给那些学长学姐说一声。”她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我怕他们……毕竟曾经何雪玲他们帮助过我,我不能见死不救。”
她转过身,双手搭在郑姝婷的肩膀上,目光直视着那双还有些躲闪的眼睛。
“相信崔姐姐的话。”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你要跟紧公大哥。他会没有一点私心地保护你。”
她顿了顿。
“而我,需要承担很多事情。”
郑姝婷的眼眶红了。她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公俊飞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转身,往出口走去。清晨的阳光涌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那些人一个个站了起来。
“走吧,我们出发。”
而在姜枫的小木屋内,一场远超凡人想象的灵术早已悄然展开。
那棵原本粗壮的老树已经彻底变了模样。它的树干化作一根通体晶莹的石柱,表面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仿佛被时光凝固成了某种介于物质与能量之间的存在。那石柱笔直地刺向天空,将天上的光芒折射、汇聚、压缩成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光线。那光线精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一般,穿过木门上一个毫不起眼的小眼,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姜枫面前那朵静静旋转的莲花之上。
那莲花不是凡物。它的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泛着如同彩虹的七彩光芒在花瓣上缓缓流淌。而在莲花的花蕊之上,一缕青烟正在飘荡。
那是姜枫释放出来的——白汀兰的全部灵魂。那些被打散的、破碎的、几乎要消散于天地间的灵魂碎片,此刻正被那道从天而降的光线牵引着、凝聚着、粘合着。它们如同被揉碎的星辰,正在被一双无形的手一点一点地拼回原状。
谢焜昱坐在木屋的角落,目光却一直飘向窗外。
他的心跳得厉害。那心跳不正常——不是受伤后的虚弱,不是灵力消耗后的疲惫,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毫无来由的慌乱。咚咚,咚咚,咚咚咚。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快,仿佛要从他的胸膛里跳出来一般。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襟,又松开,又攥紧。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或许是因为身上的伤,或许是因为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或许只是因为这漫长的等待让他的心开始焦躁。但总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他——不对,有哪里不对。
他的目光又一次飘向窗外,飘向那扇紧闭的木门,飘向门外那个刚刚来过又离开的身影。公俊飞刚才来过,他有话要说,但姜枫没有让他进来。
“陶颀阳还没有来。”谢焜昱的声音有些干涩,他顿了顿,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前辈,刚刚公俊飞要和我说话,为什么……”
“因为你是最关键的防线。”
姜枫的声音从莲花的方向传来,空灵而遥远,仿佛不是从一个人的嘴里说出的,而是从天地之间、从那些流转的光芒之中自然生发出来的。
“我这边一旦开启,便停不下来了。”他顿了顿,“你必须在这里。”
谢焜昱沉默了。
他知道姜枫说得对。他是这整个术法中最关键的一环,是最后一道防线,是容不得半点差错的支点。但门外是公俊飞——公俊飞从来不会在他做正事的时候打扰他,除非出了什么大事。
他的心又猛地跳了一下。
“可是……”他还想说什么。
“无论怎么样。”
姜枫的声音打断了他,依然平静,依然空灵,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
“谢焜昱,我帮你到了天阶。你总不会不想报答我吧?”
谢焜昱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我不允许任何事情影响到你的心神。”姜枫说。
那朵莲花又转了一圈,光芒又亮了一分。
然后,姜枫闭上了眼睛。
其实,所有的事情,他都知道。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轻轻抬起了手。
那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只是拂去桌面上的一粒灰尘。但在他的指尖,一缕灵魂悄然飘出。那灵魂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一股温暖而柔和的光芒。它穿过木屋的四壁,穿过那层结界,无声无息地飘向了远方。
谢焜昱没有看到这一幕。
他正坐在角落里,双手攥着衣襟,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他的目光还望着窗外,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问——
到底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