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荒山之巅，废墟依旧冒着袅袅青烟。
长命仙跪在地上，望着眼前那一片狼藉，久久没有起身。他的白发焦黑，道袍破烂，活脱脱一个刚被雷劈过的老乞丐。
但此刻，他眼中没有狼狈，只有深深的震撼与敬畏。
“剑虚……”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那小子……不，那位前辈……究竟是什么人？”
剑虚神尊负手而立，白衣白发在风中轻轻飘动，闻言微微一笑：
“怎么，现在改口叫前辈了？”
长命仙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喃喃道：
“金丹期的修为，却能让老夫的威压如同清风拂面。半个时辰炼出极品神丹，随手化解丹劫。随手一剑，让你琢磨好几天。随手一局棋，让你参悟一路……”
他抬起头，望向剑虚神尊，那双苍老的眼眸中，此刻满是复杂：
“剑虚，你我修行数千年，见过无数天骄妖孽，可曾见过这般人物？”
剑虚神尊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不曾。”
“那你说，他到底是什么境界？”
剑虚神尊想了想，忽然笑了：
“老家伙，你活了这么久，怎么还执迷于‘境界’二字？那小家伙的境界，写在脸上的是金丹期。可他真正的境界……”
他顿了顿，望向青州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恐怕不在你我之下。”
不在你我之下！
长命仙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和剑虚神尊，可都是此界顶尖的存在。虽未飞升，却也摸到了真仙的门槛。
那小子，竟有这般实力？
“可他为何要隐藏？”长命仙不解，“以他的实力，足以横行此界，何必扮成一个金丹期的小修士？”
剑虚神尊耸耸肩：
“谁知道呢？也许人家就喜欢低调。”
低调？
长命仙想起林青那平淡如水的神情，那举重若轻的姿态，那深不可测的种种……
他忽然觉得，“低调”这两个字，在那小子身上，似乎有了全新的含义。
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剑虚，”他沉声道，“今日之事，不要外传。”
剑虚神尊挑眉：
“怎么，怕丢人？”
长命仙瞪了他一眼：
“老夫是怕给那位前辈惹麻烦。他那般人物，既然选择隐藏，必有他的道理。若因你我之故，让他的身份暴露，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剑虚神尊点点头：
“放心，老夫不是多嘴之人。”
长命仙这才松了口气。
他转身，望向那片废墟，忽然苦笑起来：
“可惜了老夫的炼丹堂……千年积累，一朝成灰。”
剑虚神尊笑道：
“活该。谁让你乱动人家丹炉？”
长命仙叹了口气，没有反驳。
他走到废墟中，蹲下身，从那堆灰烬里扒拉出几片焦黑的残页。那是他珍藏的那张上古丹方残卷的一部分。
他捧着那些残页，眼中满是心疼。
但很快，他眼中又闪过一丝光芒。
“那位前辈的炼丹之术……老夫若能学得万一……”
他喃喃自语，眼中燃起新的希望。
剑虚神尊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摇头：
“老家伙，你这是走火入魔了？”
长命仙没有理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残页收入怀中。
他站起身，望向青州的方向，沉声道：
“老夫要去缥缈宗。”
剑虚神尊一愣：
“现在？”
“不。”长命仙摇头，“现在去，太过唐突。那位前辈刚走，老夫便追上去，显得太过刻意。”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先派人暗中查探，摸清那位前辈的脾性喜好。待时机成熟，老夫再亲自登门拜访。”
剑虚神尊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老家伙，你这是要拜师啊？”
长命仙老脸一红，却没有反驳。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山下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望向剑虚神尊：
“剑虚，若那小子……不，那位前辈再来，记得通知老夫。”
剑虚神尊摆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再不走天都黑了。”
长命仙深深看了他一眼，身形一闪，消失在云雾之中。
剑虚神尊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老家伙，你这辈子，算是栽了。”
他抬头望向天空，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不过话说回来，那小家伙……确实有意思。”
他身形一闪，也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那片废墟，在风中静静诉说着今日发生的一切。
缥缈宗，练剑阁。
林青盘膝坐在蒲团上，手中捧着那卷“长命诀”，正细细参悟。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竹门被推开，三浪一头闯了进来。
“师叔祖！师叔祖！”
林青抬起头，看向他。
三浪满脸堆笑，搓着手凑上前：
“师叔祖，弟子听说您最近在研究什么……道棋？”
林青眉头微微一挑：
“你怎么知道？”
三浪嘿嘿一笑：
“弟子消息灵通嘛。师叔祖，那什么道棋，能不能教教师弟？”
林青看着他，没有说话。
三浪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连忙道：
“弟子不是白学的！弟子可以交学费！”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林青面前。
布袋不大，但鼓鼓囊囊，里面装满了灵石。
林青扫了一眼，淡淡道：
“多少？”
三浪挺起胸膛：
“五百上品灵石！弟子攒了好几年的！”
林青沉默片刻，忽然道：
“会下棋吗？”
三浪一愣，随即连连点头：
“会会会！弟子从小就喜欢下棋，在宗门里还没输过！”
林青点点头：
“那好。先下一局。你若能赢我，我便教你。”
三浪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三浪大喜过望，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副棋盘棋子，摆在林青面前。
“师叔祖，请！”
林青看了一眼那棋盘。棋盘是普通的玉石所制，棋子也是寻常的黑白云子，并无任何特别之处。
他伸出手，捻起一枚白子。
“你先。”
三浪也不客气，捻起一枚黑子，啪的一声落在天元。
林青看着他落子的位置，微微点头。
这小子，倒是有几分胆气。
他随手落下一子，落在三三。
三浪眉头一皱，看着那个位置，有些摸不着头脑。
三三？那不是初学者才下的位置吗？师叔祖这是在让着他？
他心中暗喜，连忙又落一子。
你来我往，转眼间下了二十余手。
三浪越下越是心惊。
师叔祖的棋，看似平平无奇，每一手都落在寻常的位置上，没有任何出奇之处。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的棋越走越窄，每一步都被对方提前堵死，仿佛自己的心思全被对方看透了。
三十手后，他的额头开始冒汗。
五十手后，他的手开始颤抖。
七十手后——
“我输了。”
三浪颓然放下棋子，望着棋盘上那早已注定的败局，满脸难以置信。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从头到尾，他没有一次主动进攻的机会，每一步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那看似平平无奇的棋，组合在一起，竟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他抬起头，望向林青，眼中满是震撼：
“师叔祖……这……这就是道棋？”
林青微微点头：
“算是入门。”
入门？！
三浪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
他自诩棋艺不凡，在宗门里从未输过。可此刻在师叔祖面前，他连七十手都没撑过去！
而且师叔祖说，这只是入门？！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林青面前。
“师叔祖，这是弟子另外攒的……三百灵石。弟子想再下一局！”
林青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林青点点头，将棋盘重新摆好。
第二局，开始。
这一局，三浪比上一局更加谨慎。他每一步都要思考良久，试图找出林青棋路中的破绽。
然而，五十手后，他再次败下阵来。
他呆呆地望着棋盘，嘴唇颤抖，眼中满是茫然。
他又输了。
输得比上一局更快。
林青看着他，淡淡道：
“还来吗？”
三浪咬咬牙，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这是他最后的积蓄了。
“来！”
第三局。
四十手，败。
第四局。
三十手，败。
第五局。
二十手，败。
三浪瘫坐在蒲团上，望着面前那五个空空如也的布袋，欲哭无泪。
他攒了好几年的灵石，八百上品灵石，半个时辰不到，全输光了。
而师叔祖，从头到尾，表情都没变过。
小花从窗外飞进来，落在他肩头，歪着小脑袋看他：
“咕？（你还好吗？）”
三浪抬起头，望着小花那张无辜的小脸，忽然觉得更想哭了。
他转过头，望向林青，声音沙哑：
“师叔祖……您……您这棋艺……是从哪学的？”
林青沉默片刻，淡淡道：
“随便学的。”
随便学的？！
三浪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随便学的，就能把他杀得片甲不留？
那他这几十年棋，岂不是白下了？
林青看着他那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忽然道：
“想学吗？”
三浪一愣，随即连连点头：
“想想想！”
林青点点头：
“那好。灵石我收了，明日开始，每日来我这里，下一局。”
三浪大喜过望，连忙磕头：
“多谢师叔祖！多谢师叔祖！”
林青摆摆手：
“去吧。”
三浪爬起来，一溜烟跑了。
小花望着他的背影，歪了歪脑袋：
“咕？（主人，你为什么要教他？）”
林青沉默片刻，淡淡道：
“因为他输得起。”
小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林青低头，看着面前那五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八百灵石。
虽然不多，但也够买不少药材了。
他收起布袋，继续研读那卷“长命诀”。
窗外，夕阳西斜，洒落一地金黄。
练剑阁内，一片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