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宫第九层,今日人满为患。
自“我很低调”横空出世以来,这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古老建筑,从未如此热闹过。来自各州各宗的修士挤满了观战台,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干脆挂在了梁柱上——只要能找到一个能看到场中的角度,什么姿势都无所谓。
因为今天,传言中那位“求死就能突破”的神秘剑客,要接受一场特殊的挑战。
挑战者名单,早已在天机宫外贴出,引来无数人围观。
千星魔尊——化神后期巅峰,半步引仙,原中州魔道巨擘,现为缥缈宗客卿。
皓月真人——炼虚后期巅峰,缥缈宗副宗主,太阴镇魂诀传人。
青麟——元婴后期,缥缈宗首席阵法师。
三浪——元婴中期,缥缈宗真传弟子,号称“杂学天才”。
林清淼——元婴初期,缥缈宗长老。
李酉——元婴初期,缥缈宗长老。
清一色的缥缈宗高层。
而他们要挑战的,正是那位同样出自缥缈宗、化名“我很低调”的神秘剑客。
“来了来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
林青从人群中走出,依旧是那身朴素的青衫,依旧是那柄制式长剑,依旧是那张平淡如水的脸。
他走到场中,站定。
目光扫过对面那六道身影,微微点头。
“谁先?”
千星魔尊率先迈步上前。
黑袍无风自动,周身星辉流转,深邃的眼眸中波澜不惊。他走到林青面前三丈外,拔剑出鞘——那是一柄通体幽暗、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长剑,剑身隐隐有星辰虚影流转。
“请。”
他言简意赅,剑已出鞘。
观战台上,无数人屏住呼吸。
千星魔尊!那可是魔道巨擘!化神后期巅峰,半步引仙!这种级别的强者出手,该是何等惊天动地?
然而——
林青只是抬起了手中的剑。
依旧是那平平无奇的一刺。
“叮。”
一声轻响。
千星魔尊的剑,停在了半空。
他的剑尖距离林青还有一丈,而林青的剑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前三寸。
全场死寂。
有人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那可是千星魔尊!半步引仙!怎么连一剑都接不住?!
千星魔尊自己,却仿佛早有预料。
他闭上眼,感受着那剑尖上传来的、熟悉的冰凉触感,嘴角竟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片刻后,他睁开眼,收剑入鞘,对林青微微颔首。
什么都没说,转身退下。
那神情,那姿态,仿佛不是来挑战的,而是来……确认什么的。
人群中,有人喃喃道:
“千星魔尊……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他刚才笑了?我眼花了吗?”
没有人能回答。
第二个,青麟上前。
他深吸一口气,拔剑出鞘,周身青光大盛,无数阵纹在剑身上流转。
这一剑,他已将毕生阵法造诣融入其中,剑势之中隐隐勾勒出一方精妙的剑阵!
然后——
“叮。”
一声轻响。
林青的剑,抵在了他的喉咙前。
青麟愣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剑,又看了看林青那柄普通长剑,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然后,那茫然渐渐被明悟取代。
他后退一步,深深一揖:
“多谢师叔祖。”
转身退下。
第三个,三浪上前。
他搓着手,嘿嘿笑道:“师叔祖,弟子——”
“叮。”
剑已抵喉。
三浪的话还没说完,就愣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颤抖。
不是恐惧。
是激动。
“我……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狂喜的光芒。
他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自己那乱七八糟的剑法中,隐藏着的一道天机!
他后退一步,扑通一声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师叔祖!您是我亲祖宗!”
爬起来,一溜烟跑了。
第四个,林清淼。
第五个,李酉。
都是同样的结果。
一剑。
只需一剑。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场中那道青衫身影,脑海中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剑法?
这是什么境界?
这是什么……怪物?!
终于,最后一人上前。
皓月。
她一袭月白长裙,冰蓝色的眼眸望向林青,目光中满是复杂。
她没有拔剑。
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林青也没有抬剑。
只是看着她。
两人对视,沉默良久。
观战台上,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终于,皓月开口了。
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颤抖:
“师叔祖,您……究竟是谁?”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师叔祖?!
这个“我很低调”,是缥缈宗的师叔祖?!
就是那个击退万蛇窟、引发万丈佛光、传说中深不可测的缥缈宗定海神针?!
林青沉默片刻,淡淡道: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皓月的眼眶微微一酸。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从第一次被他一剑抵喉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
那平淡如水的眼神,那举重若轻的姿态,那深不可测的剑意——
除了他,还能是谁?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缓缓拔剑出鞘。
“弟子,请师叔祖赐教。”
林青看着她,微微点头。
然后——
两柄剑,同时刺出。
“叮。”
一声轻响。
皓月的剑,停在了半空。
林青的剑尖,抵在她的喉咙前三寸。
但这一次,与之前不同。
皓月没有闭眼感悟,没有若有所悟地退下。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望着林青,眼眶微红,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师叔祖,”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柔和,“您这‘低调’,可真够低调的。”
林青:“……”
他沉默片刻,收回剑,淡淡道:
“我一直很低调。”
皓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
片刻后,她收剑入鞘,转身退下。
步伐依旧清冷,背影依旧挺拔。
但所有人都看见,她转身的那一刻,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消散。
挑战结束。
六人上场,六人一剑秒杀。
无一例外。
观战台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然后——
轰然爆发出震天的议论!
“缥缈宗的师叔祖?!就是那个让万蛇窟全军覆没的?!”
“一剑秒杀千星魔尊?!那可是半步引仙!”
“他什么修为?我怎么感觉他就是金丹期?!”
“金丹期?你信吗?”
“我不信……”
“我也不信……”
“那他到底是什么境界?”
没有人能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起,“缥缈宗师叔祖”这六个字,将响彻整个修真界。
人群边缘,刘清风站在那里,望着场中那道青衫身影,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他想起师叔祖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低调,低调,我只是个普通修士。”
普通修士?
一剑秒杀半步引仙的普通修士?
连败六大高手、登顶天机榜的普通修士?
刘清风长长地叹了口气。
“师叔祖啊师叔祖,”他喃喃道,“您这‘低调’,弟子这辈子大概是学不会了……”
三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凑到他身边,嘿嘿笑道:
“刘师兄,你刚才说什么?”
刘清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说,师叔祖很低调。”
三浪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低调?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刘清风默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心里也在笑。
只是没笑出来。
千星魔尊站在另一边,深邃的眼眸望向场中,波澜不惊。
但他的嘴角,同样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低调?
他想起这两百年来的种种。
从魔道巨擘到缥缈宗客卿,从满身戾气到星辉纯粹——
这一切,都源于那个“低调”的人。
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黑袍融入人群,消失不见。
天机宫外,夕阳西斜。
林青走出大门,身后跟着一群缥缈宗弟子。他们一个个满脸兴奋,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方才的挑战。
“师叔祖!您那一剑是怎么刺出来的?弟子看了半天都没看懂!”
“师叔祖!您下次能不能稍微放点水?让弟子多撑一剑?”
“师叔祖!您这剑法能不能教教弟子?”
林青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走着,神情平淡如常。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低调?
他确实很低调。
只是别人不信而已。
缥缈宗,山门外三十里。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即将沉入地平线。
山道旁的密林中,一道身影,悄然出现。
那是一个道人。
身披灰白道袍,袍角破烂,满是尘土。他面容枯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仿佛大病初愈。但那双眼睛,却黑得发亮,深不见底,如同两口吞噬一切的古井。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拂尘。尘丝灰白,毫无光泽,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云雾中若隐若现的缥缈宗山门,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
那笑容,阴森,诡异,如同暗夜中的恶鬼。
“缥缈宗……”
他的声音沙哑,如同锈蚀的铁器摩擦:
“林青……师叔祖……”
他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如同夜枭,在山林中回荡。
惊起无数飞鸟。
他名百损。
曾是正一教太上长老,道门有数的大能,修为深不可测。
三十年前,他叛出正一教,屠尽同门一十三人,盗走镇教至宝“百鬼夜行图”,从此销声匿迹,成为正一教悬赏榜上排名第一的要犯。
传闻他修炼邪功,走火入魔,已非人道。
传闻他被正一教追杀,逃入蛮荒,早已陨落。
传闻他……
传闻很多。
但此刻,他站在这里。
站在距离缥缈宗三十里的山道上。
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望向那云雾深处的宗门,满是贪婪与渴望。
“天机印……七十枚天机印……”
他喃喃自语,声音中满是狂热:
“能瞒过天机堂,能篡改一州生灵的记忆……这般手段,必是了不得的宝物。若能得到……”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那双眼睛深处,已经燃起了炽烈的火焰。
他迈步向前,灰白道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一步迈出,人已在十丈之外。
再一步,已消失在山道尽头。
夜风拂过,卷起几片枯叶。
山林,重归寂静。
只有那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久久不散。
缥缈宗,山门前。
值守弟子正在打瞌睡,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他打了个寒颤,抬起头,望向夜色中的山道。
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洒落,一片清冷。
他摇了摇头,裹紧衣服,继续打盹。
没有注意到,远处的山巅之上,一道灰白身影,正静静地望着这边。
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倒映着月光,倒映着那巍峨的山门。
倒映着——
即将到来的,新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