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边城,般阳城外。
正值盛夏酷暑,烈日如火球般悬挂在苍穹,炙烤着大地。
空气在高温下扭曲变形,仿佛连视线都变得模糊。
知了在路边的杨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那嘈杂的声音钻进人耳朵里,让人心烦意乱,莫名的烦躁在两军阵前蔓延。
汉军的龙旗与曹军的“曹”字大旗,在热浪中无精打采地垂着,偶尔一阵热风吹过,才慵懒地舒展一下。
曹仁勒马立于阵前,眯着眼睛,透过被热气扭曲的空气,注视着对面那员威风凛凛的将领。
红面长髯,绿袍金甲,胯下马若神龙,手中刀似冷月。
关羽。
如今这名字,已如惊雷般响彻华夏。
水淹袁术七军……一桩桩一件件,早已将这“关云长”三个字捧上了神坛。
反观自己,曹子孝。
虽然也是曹氏宗亲中的佼佼者,如今也不过是孟德兄手下的中郎将。
虽然有着“天人”之称,但在世人眼中,终究还是差了那么点火候。
不知为何,看着那傲然而立的关羽,曹仁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无法压制的念头,一股如野草般疯长的冲动。
上去打一仗。
哪怕是败,也要亲手试一试,这名震华夏的关将军,实力到底到了何种地步?
是名过其实,还是真的深不可测?
曹仁的手指紧紧扣住马鞍,心中暗自思量:
世人皆云关公文武双全,但我却要看个究竟。
究竟是谋略更优,还是个人武力更强?
总不能真的是那种十全十美的帅才吧?
毕竟,那吕奉先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武力天下无双,那是没得说,可要论起大军指挥、统筹全局,比起孟德兄,终究是差了点火候,也就是个有勇无谋的匹夫罢了。
这关羽,莫非也是个吕布?
在这心跃欲动的驱使下,年轻气盛、好战之心正盛的曹仁,猛地一夹马腹。
“杀!!!”
曹仁策马冲出阵列,横刀立马于两军阵前,指着关羽高声叫阵:
对面可是关云长?
曹仁在此,敢来决战三百回合否?!
声音洪亮,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出老远。
汉军方阵,关羽轻抚长须,丹凤眼微微睁开一条缝,目光落在曹仁身上。
他认出了此人。
这是曹操的族弟,曹仁,字子孝。
这几年在兖州、青州一带,确实也是打出了不小的名声,是个硬茬子。
关羽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当年。
那时十八路诸侯讨伐董卓,盟军破败,曹操孤军西进追击董卓,结果在荥阳汴水被徐荣埋伏,那是真的凶险万分。
若非曹仁、曹洪等人拼死救护,孟德兄恐怕就要命丧函谷关外了。
后来,还是自己奉命西进,才让曹操彻底脱险。
那徐荣,最终还是被自己生擒活捉了。
看着阵前这个英姿勃发、满脸战意的曹仁,关羽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既然子孝有此雅兴,关某便陪你走两遭。”
关羽确实也好久没有正经开打了。
打袁绍那是碾压,没意思。
如今见这曹仁气势不错,倒是起了切磋一番、过过手瘾的念头。
关羽轻拉马缰,胯下神马“绝影”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打了个响鼻,四蹄创动,看似漫步,实则暗含劲力,不紧不慢地踱步向前。
曹仁见关羽出阵,眼中战意更盛。
他大吼一声,手中长枪一抖,化作一道寒芒,策马冲杀上去。
“看枪!”
关羽却不慌不忙,单手持刀,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岳,提刀独立,顾盼八荒,那种气吞山河的气势,竟让曹仁心跳都漏了半拍。
“铛——!!!”
枪尖与刀身撞击,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火星四溅,两人错马而过。
紧接着,战鼓雷动,两人调转马头,再次杀在一起。
一合、两合、十合……
起初的三十回合,曹仁还能仗着年轻力壮,枪法大开大合,与关羽斗个旗鼓相当。
周围的曹军士卒看着自家将军竟然没落下风,忍不住爆发出阵阵喝彩。
但到了五十回合,局势陡变。
曹仁越打越觉得沉重,关羽手中的青龙偃月刀仿佛重达千钧,每一刀挥出,都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风压。
而且关羽那刀法,看似古朴,实则变幻无穷,防不胜防。
汗水顺着曹仁的脸颊流下,迷住了眼睛,他不敢擦,只能死死咬牙坚持。
八十回合。
就在两人再次交错之际,曹仁胯下的战马突然发出一声悲鸣。
这匹马,虽然也是优良战马,但哪里受得住这般高强度的冲杀?
加上地面被烈日晒得滚烫坚硬,马蹄一滑,竟是一脚踩进了一个被前几日雨水冲刷出的隐蔽土坑中。
“嘶——!”
马失前蹄,巨大的惯性将曹仁狠狠地掀翻在地。
曹仁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两圈,还没来得及起身,只觉得头顶一片阴影罩下。
关羽已然勒马回转,青龙刀高高举起。
四周的曹军吓得一片惊呼,曹仁也闭上了眼睛,心中暗道:
吾命休矣!
然而,预想中的刀锋并没有落下。
关羽冷哼一声,收刀回鞘,淡淡地说道:
“胜之不武。子孝,回去换匹马再来。”
关羽知道,刚才那一瞬间,若不是这马失前蹄,曹仁至少还能再撑几十回合。
而且,曹仁的这匹马,虽然算不错,但比起自己这匹神驹“绝影”,终究是差了太多。
绝影日行千里,夜走八百,耐力惊人,而曹仁的马已经是强弩之末。
曹仁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看着关羽那傲然挺立的身姿,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羞愧、庆幸、感激交织在一起。
他站起身,看着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再也站不起来的战马。
这可是孟德兄亲手赏赐给他的战马啊,乃是从西域弄来的汗血与本地良马杂交的后代,在整个曹军中都算是高级优质战马,平日里爱如珍宝。
如今,竟战死沙场。
曹仁心疼不已,轻轻抚摸了一下马尸,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回本阵。
没过多久,曹仁又骑着一匹马冲了出来。
不过这次,这匹马明显就差了很多,只是匹平时出行乘坐的普通战马,毛色杂乱,甚至还有些消瘦。
“关云长!再来!”
曹仁大吼一声,强压下心中的悲愤和疲惫,再次策马冲杀。
关羽看着那匹马,眉头微皱,但还是举刀相迎。
这一次,两人交手的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战马的差距,直接影响了曹仁的发挥。再加上第一回合的八十回合已经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这第二回合,曹仁打得极其吃力。
“铛!铛!铛!”
仅仅过了三十回合,曹仁的呼吸就开始变得急促,手中的长枪也开始变得沉重。
而关羽,依然稳如泰山。
五十回合后。
曹仁已经是强弩之末,枪法开始散乱,节奏完全慢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已经湿透了全身。
关羽看出了曹仁的实际情况。
他没有再继续出重手,而是猛然发力,青龙偃月刀如同排山倒海般压下,“当”的一声,重重地挡开了曹仁的长枪,震得曹仁虎口发麻,差点拿不住兵器。
曹仁身子一歪,险些再次落马。
关羽收回刀,居高临下地看着曹仁,淡淡地说道:
子孝,不必再打了。
你虽勇猛,但非我之敌。
回去吧。
你我今日之战,便以此作罢。
这单挑的胜负已分,日后军阵之上,再见高低。
言罢,关羽不再看他,直接拨转马头,绝影嘶鸣一声,带着他缓缓走回汉军本阵。
曹仁僵在马上,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那是虎口震裂后的痉挛。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就是关云长吗?
这就是名震华夏关羽吗?
自己引以为傲的武力,在这等绝对实力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甚至连换马再战,对方都能轻描淡写地看穿并碾压。
“唉……”
曹仁长叹一声,手中的枪垂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
这种实力的差距,不是靠拼命就能弥补的。
曹仁看着关羽远去的背影,无奈地退回本阵。
他没有任何借口可找,因为关羽给足了面子,甚至让他换了马,这是真正的强者风范。
“传令!”
曹仁强打精神,对着部下吼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
“大军后撤十里,寻地安营扎寨!”
“不可再战!”
曹仁看着满天的红霞,心中暗暗发誓:
今日之耻,来日必当以谋略报之!
武力不行,那就在战场上见真章!
两军大军,在般阳城外暂时罢兵,只是那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却丝毫没有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