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籍司的阵法启动时,像有无数根看不见的弦被同时拨动。
嗡鸣声从地底传来,低沉,绵长,震得人耳膜发疼。地面那些青石板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金光顺着纹路流淌,最后汇聚到场地的中央,形成一个复杂的圆形图案。
图案中心,缓缓浮现出一轮银月虚影。
皓月神印。
十八根铜柱上的龙活了过来。不是真的活,是龙嘴里含的明珠开始发光,光芒交织,在空中结成一张大网。网眼细密,散发着冰冷的封禁气息,缓缓向下压。
老皇叔脸色大变:“周天神禁的子阵!”
赵天禄站在考官席上,背着手,看着
他抬手,对着场地中央的银月虚影,虚虚一按。
银月虚影猛地一震!
更强烈的封禁之力爆发出来,像无形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一层。那些还没亮起的符文,此刻全部亮起,金光刺眼。
凤翎卫里修为稍弱的几个,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脸色发白。他们体内的灵力开始滞涩,运转艰难。
赤炎咬牙硬撑,但额头已经渗出冷汗。
熊山和周寒也好不到哪去。两人都是炼虚期,按理说能抗住,但这阵法专门针对下界修士,封禁之力里混着一丝神域法则的排斥,让他们十成实力发挥不出七成。
只有星澜,还站在原地。
混沌领域在她周身三丈范围内撑开一个小圈子,把老皇叔和赤炎他们也护了进来。领域外的封禁之力像撞上了礁石的海浪,被分成两半,绕道而行。
但她撑得也不轻松。
额头有细密的汗珠,呼吸微促。
这阵法,比她在归墟遇到的寂灭巨影还麻烦。寂灭巨影是单纯的暴力,这阵法是绵密的、无孔不入的压制。像一张浸了水的牛皮纸,贴在身上,慢慢收紧,让人窒息。
赵天禄看着星澜还能撑住,眼中闪过惊讶,但很快变成更深的阴冷。
他双手结印,嘴里念念有词。
银月虚影开始旋转。
每转一圈,封禁之力就强一分。
铜柱上的龙眼,光芒也更盛。
星澜的混沌领域,开始被压缩。
从三丈,缩到两丈,再到一丈。
领域边缘的金光,已经贴到了她的衣角。
老皇叔急了,对凤临喊:“神君!”
凤临一直站在门口,没进来。
从阵法启动到现在,他始终没动,只是看着。
听到老皇叔的喊声,他才抬眼,看向场地中央那轮银月虚影。
看了两息。
然后,他迈步,走进了阵法范围。
他一进来,阵法就像被刺激到了一样,银月虚影猛地加速旋转,金光大盛,封禁之力暴涨!
但凤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往前走。
那些金光,那些封禁之力,那些试图压垮他的力量,在靠近他身前三尺时,就自动消散了。
不是被击溃,是像雪花靠近火炉,还没碰到,就化了。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场地中央,走到星澜身边。
然后,他抬头,看向那轮银月虚影。
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混沌色的剑光。
他抬手,不是结印,不是施法。
只是对着那轮虚影,屈指,一弹。
“叮——”
一声清脆的轻响,像玉磬被敲响。
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整个一层。
随着这声轻响,那轮疯狂旋转的银月虚影,忽然停住了。
不是慢慢停下,是戛然而止。
像狂奔的马被突然勒住缰绳。
停住的瞬间,虚影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痕。
很细,但清晰可见。
裂痕迅速蔓延,眨眼就布满了整个虚影。
然后——
“啪。”
碎了。
像琉璃摔在地上,碎成无数光点,簌簌落下,消失不见。
银月虚影一碎,整个阵法就像被抽掉了主心骨,瞬间崩溃。
地面上的符文黯淡下去,铜柱上的龙眼也闭上了,明珠的光变得微弱。
封禁之力如潮水般退去。
所有人浑身一轻。
赵天禄脸色惨白,噔噔噔倒退三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腿“咔嚓”一声断了,他摔在地上,狼狈不堪。
他指着凤临,手指发抖:“你……你竟敢毁坏神司阵法!这是死罪!”
凤临没理他。
他转身,看向星澜:“没事?”
星澜摇摇头,收起混沌领域,额头还有汗,但眼睛很亮:“没事。”
凤临点点头,这才看向赵天禄。
“考核,”他开口,声音很平,“过了吗?”
赵天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凤临那双金色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
“呵。”
一声轻笑,从虚空中传来。
笑声很轻,但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随着笑声,神籍司一层的空气,开始扭曲。
不是阵法那种有形的扭曲,是像水面被投入石子,荡起一圈圈涟漪。涟漪中心,缓缓浮现出一道身影。
白衣,银冠,面容温润,眉眼含笑。
是玄皓。
但不是本体,是一道虚影。
虚影凝实后,整个一层的空气都变得沉重。不是威压,是那种……存在本身带来的压迫感。像一座看不见的山,压在每个人心头。
玄皓虚影的目光,先落在凤临身上。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温文尔雅:“师兄,别来无恙。”
凤临看着他,没说话。
“既回神域,何不先来觐见本帝?”玄皓的声音很温和,像老朋友叙旧,“反倒先来这神籍司,跟这些小辈计较,未免失了身份。”
凤临终于开口:“找你,不急。”
四个字,很淡。
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懂——找你算账,不着急,先处理眼前的事。
玄皓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还在笑:“师兄还是这么……直接。”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星澜,仔细打量了她一会儿,眼里闪过惊讶,但很快掩去:“这位就是星澜姑娘吧?混沌之体,果然不凡。能以元婴修为,掌控一丝寂灭之力……了不起。”
他说着,又看向凤临:“师兄好眼光。”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
凤临没接。
玄皓也不在意,他看向瘫在地上的赵天禄,皱了皱眉:“赵司主,你这是做什么?神籍考核,按规矩来就是,何必动这么大的阵仗?”
赵天禄连滚带爬地起来,躬身:“神帝明鉴!是这群下界贱民先闹事,下官不得已才……”
“下界贱民?”玄皓打断他,声音还是温和,但眼神冷了下来,“赵司主,神域律法第一条,便是‘众生平等’。飞升者亦是修士,何来贱民一说?”
赵天禄脸色一白:“下官失言……”
“确实是失言。”玄皓点点头,“罚你三年俸禄,以儆效尤。”
赵天禄不敢反驳,只能低头:“是……”
玄皓这才又看向凤临:“师兄,你看这样处理,可还满意?”
凤临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玄皓笑了笑,也不在意,继续说:“神籍考核,确实该按规矩来。赵司主虽有不当,但规矩本身没错。这样吧——”
他顿了顿:“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九幽试炼,听说过吗?”
这话一出,在场几个老辈脸色都变了。
老皇叔更是失声:“九幽试炼?!那不是……”
“对,就是那个九幽试炼。”玄皓点头,笑容温和,“神域最古老、也最难的神籍考核。只要通过,不但能拿神籍,还能直接获封‘神将’之位,享一方供奉。”
他看着凤临:“师兄既然带着这么多人回来,想必是有大志向。普通神籍,配不上你们。不如就去九幽试炼走一趟,若通过了,我亲自为你们授衔,如何?”
这话说得漂亮。
但谁都知道,九幽试炼是什么地方——那是神域和幽冥的交界处,专门用来流放重犯、磨砺死士的绝地。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玄皓这是摆明了要他们去送死。
凤临还没说话,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皓天神帝,这不合规矩吧?”
太白星君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都是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朴素,但气息深沉如海。显然是中立派的几位古神。
玄皓看到太白星君,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笑容更温和了:“太白星君也来了?”
“听说这里有热闹,过来看看。”太白星君走到场地中央,看看凤临,又看看玄皓,叹了口气,“神帝啊,不是我说你。凤临神君刚回来,你就让他去九幽试炼,这传出去,别人还以为你容不下故人呢。”
玄皓笑容不变:“星君言重了。我只是按规矩办事。九幽试炼虽是难了些,但奖励也丰厚。我相信以师兄的本事,定能凯旋。”
“是吗?”太白星君捋了捋胡子,“可我听说,九幽试炼最近不太平。好像有幽冥生物跑出来了,正在里面闹腾呢。这时候进去,是不是太危险了?”
玄皓眼神微微一凝,但很快恢复:“星君消息倒是灵通。不过正因如此,才更需要人去清理。师兄若能平定九幽之乱,岂不是大功一件?”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客气,实则针锋相对。
周围的人都屏住呼吸,不敢插嘴。
最后,太白星君看向凤临:“凤临神君,你怎么说?”
凤临一直沉默。
直到此刻,他才抬眼,看向玄皓的虚影。
两人目光对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没有威压碰撞,没有气息对拼。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两人之间交锋。
片刻后,玄皓的虚影,微微晃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晃了。
而凤临,纹丝不动。
玄皓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淡去。
他看着凤临,眼神深邃,良久,才缓缓开口:“师兄修为大进,恭喜。”
凤临没接这话,只说:“九幽试炼,我们去。”
玄皓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又笑了:“好,有气魄。那我就等着师兄的好消息。”
说完,虚影开始变淡,最后消散在空气中。
他一走,那股沉重的压迫感才消失。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太白星君走到凤临身边,压低声音:“你真要去?九幽试炼可不是闹着玩的。”
凤临点头:“去。”
“为什么?”太白星君皱眉,“你们可以先拿普通神籍,慢慢来,何必……”
“没必要。”凤临打断他,“既然他要玩,就陪他玩到底。”
太白星君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摇摇头:“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顿了顿,又说:“九幽试炼在第七重天,那是玄皓的地盘。你们进去后,万事小心。”
凤临点头:“知道。”
太白星君叹了口气,拄着拐杖走了。
其他几位古神也陆续离开。
神籍司一层,只剩下凤临的队伍和瘫在地上的赵天禄。
凤临看都没看赵天禄,只是牵起星澜的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回头对老皇叔说:“准备一下,三日后,出发去九幽。”
老皇叔躬身:“是。”
队伍陆续离开。
最后只剩下赵天禄一个人,瘫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大厅,看着地上那些黯淡的符文,脸上忽青忽白。
良久,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块传讯玉符,捏碎。
玉符化作一道流光,飞向神域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