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神籍司门口排起了长队。
神籍司在太皇天东南角,是座九层高的塔楼,通体漆黑,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门口两尊石狮子,眼珠子是红宝石镶的,盯着来往的人,像活的一样。
凤临带着队伍到时,前面已经排了上百人。都是这几天陆续飞升上来的下界修士,一个个面带忐忑,伸着脖子往门里看。
老皇叔拿着太白星君给的引荐信,先去门口找管事。
管事是个瘦高个,穿深蓝色官服,戴乌纱帽,手里拿着本名册。他斜眼看了看引荐信,又扫了眼老皇叔身后黑压压的队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么多人?”他声音尖细,“神籍司一天最多处理五十个名额,你们这一千多号人,得排到什么时候?”
老皇叔赔着笑:“管事大人行个方便,我们是从下界一起上来的,能不能……”
“不能。”管事打断他,“规矩就是规矩。一天五十个,多的明天再来。”
说完就要关门。
就在这时,门里传来一个声音:“让他们进来。”
声音浑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管事脸色一变,赶紧躬身:“是,赵司主。”
门开了。
一个穿着紫袍的中年男人走出来。他身材微胖,圆脸,小眼睛,嘴唇很薄,留着两撇小胡子。走路时背挺得笔直,手背在身后,很有官威。
他目光扫过凤临的队伍,最后落在星澜身上,停留了两息,然后才移开。
“下界飞升者,按律该考。”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浑厚,“但你们人数太多,一个个考太费时间。这样吧,选几个代表,代表考过了,其他人就算过。”
老皇叔眉头一皱:“赵司主,这不合规矩吧?神籍考核该人人参与,哪有代表一说?”
赵司主——赵天禄,也就是坊市那个年轻人的舅舅——瞥了他一眼:“规矩是我定的。你要觉得不妥,可以带人回去,什么时候愿意按我的规矩来,什么时候再来考。”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
老皇叔还想争辩,凤临抬手制止了他。
“可以。”凤临看着赵天禄,“选谁?”
赵天禄笑了笑,小眼睛里闪过精光:“既然是代表,自然要选最能服众的。我听说,你们队伍里有个混沌之体的姑娘,能以元婴修为凝出九天玄金?”
他看向星澜:“就她吧。”
星澜上前一步:“好。”
赵天禄又说:“不过光她一个不够。既然是代表,得代表不同层次。这样,再选两个——一个化神,一个炼虚。”
他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圈,指了两个人:“你,还有你。”
被点中的,一个是妖族里一个化神期的老妖,叫熊山;另一个是神朝队伍里那个炼虚期的老祖宗,周寒。
周寒老头捋了捋白须,没说话。
熊山倒是哼了一声:“考就考。”
赵天禄满意地点头:“那行,三位请跟我来。其他人,在外面等着。”
他转身往司里走。
星澜、周寒、熊山三人跟上。
凤临也想跟进去,被管事拦住了:“司主只让考生进,闲人免入。”
赤炎脸色一沉,想说什么,凤临摆了摆手。
他站在原地,看着星澜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眼神沉静。
·
神籍司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不是空间扩展术,是这里本身就用了某种空间折叠的手法。从外面看是九层塔楼,进来才发现,每一层都有方圆千丈,像个小型广场。
第一层是考核场。
地面铺着青石板,刻满了符文。四周立着十八根铜柱,柱身盘着龙,龙头朝内,嘴里含着明珠。明珠发着光,把整个场地照得亮如白昼。
场地中央站着三个人。
都穿着神籍司的制服,气息浑厚——两个化神巅峰,一个炼虚初期。
赵天禄走到考官席坐下,指了指那三人:“考核很简单。你们三个,一对一,赢了他们,就算过。”
周寒老头眯起眼:“赵司主,这不对吧?老夫炼虚期,你派个炼虚初期来,还算公平。熊山化神中期,你对两个化神巅峰?星澜姑娘元婴期,你也对化神巅峰?这跨度是不是太大了?”
赵天禄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口茶:“神域不是下界,这里竞争激烈。越阶挑战是常态。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就算拿了神籍,在神域也活不长。”
他说得冠冕堂皇。
但谁都听得出来,这是故意刁难。
熊山脾气爆,当即就炸了:“放屁!化神对化神巅峰还说得过去,元婴对化神?你干脆直接说不想给我们神籍得了!”
赵天禄脸色一沉:“放肆!神籍司重地,岂容你喧哗!”
他一拍桌子:“来人,把这个扰乱考核的拖出去!”
立刻有几个护卫冲上来,要抓熊山。
周寒老头一步上前,挡在熊山面前。他虽老,但背挺得笔直,炼虚期的威压自然散发,那几个护卫顿时僵住,不敢上前。
“赵司主,”周寒声音很冷,“老夫在神朝为官三千年,什么规矩没见过。你这种‘考核’,分明是蓄意为难。今天你要不给个说法,老夫就请太白星君来评评理。”
听到“太白星君”,赵天禄脸色变了变。
但他很快恢复镇定,冷笑:“太白星君?他老人家日理万机,哪有空管这种小事。再说了,考核标准是我定的,我说怎么考就怎么考。你们要是不愿意,现在就可以走。”
他说着,看向星澜:“不过我得提醒一句,今天是最后一天考核。错过了,就得等明年。这一年里,没有神籍,你们在神域就是黑户,寸步难行。”
这话是赤裸裸的威胁。
周寒气得胡子都抖了。
熊山更是拳头捏得咯咯响。
但星澜很平静。
她从进来就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三个对手,又看了看四周的铜柱和符文,最后看向赵天禄。
“我考。”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周寒和熊山都看向她。
星澜对他们笑了笑:“没事,我能应付。”
赵天禄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但很快掩去。他清了清嗓子:“好,有胆识。那就开始吧——你先来。”
他指了指星澜,又指了指场地中央那三个神籍司修士:“你的对手是他们三个。要求很简单,一炷香时间内,让他们失去战斗力。不限手段,生死不论。”
三个化神巅峰,对一个元婴。
还要一炷香内解决。
这已经不是刁难了,是摆明了要她的命。
星澜点了点头,走向场地中央。
那三个修士也动了。他们分散开,呈三角站位,把星澜围在中间。三人手里都拿着武器——一个是长枪,一个是双刀,还有一个是锁链。
气息全开,化神巅峰的威压像三座山,朝星澜压过来。
星澜站在原地,没动。
她只是抬起手,掌心向上。
混沌领域张开。
但这次,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她的领域是淡青色的,温和,包容。这次,领域里多了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气流。
那缕气流很细,像头发丝,在青色的光晕里缓缓游动。
三个修士同时出手了。
长枪刺向面门,双刀斩向腰间,锁链缠向双脚。
配合默契,封死了所有退路。
星澜没退。
她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对着那个使长枪的修士,轻轻一点。
动作很轻,像点蜻蜓。
但指尖点出的瞬间,那缕灰色气流顺着她的指尖,射了出去。
不是快,是“慢”。
慢得所有人都能看清它的轨迹——从星澜指尖射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细细的灰线,缓缓飞向那个修士的胸口。
那修士想躲,想挡。
但长枪刚抬起,灰色气流已经到了。
触到他胸口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被定身,是他体内的神力,忽然开始……溃散。
像沙塔遇水,一层层塌陷。
他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手里的长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人软软倒下。
从出手到倒下,不到两息。
另外两个修士脸色大变。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暴退!
但星澜的手指,已经转向了那个使双刀的。
又是一点。
灰色气流飞出。
这次更快,几乎看不见轨迹。
那修士只来得及把双刀交叉在胸前,灰色气流就撞了上去。
没有声音。
双刀开始腐朽——不是锈蚀,是像经历了千万年时光,刀身出现裂纹,裂纹蔓延,最后“咔”一声,碎了。
碎片还没落地,就化成了灰。
修士本人更惨。他身上的护体神光像泡沫一样破灭,然后皮肤开始起皱、干枯、老化。短短一息,从一个中年模样,变成了垂垂老朽,最后瘫倒在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第三个修士吓疯了。
他转身就跑,想冲出场地。
但星澜的混沌领域,不知何时已经笼罩了整个场地。
他撞在领域边缘,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弹了回来。
星澜看着他,第三次抬起手指。
“我认输!认输!”那修士尖叫。
星澜的手指停在空中。
她转头看向赵天禄。
赵天禄脸色铁青。
他手里的茶杯,不知何时已经被捏碎了,茶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死死盯着星澜,盯着她指尖那缕还没散去的灰色气流,眼睛里全是震惊和……恐惧。
那不是普通的神通。
那是……寂灭之力。
虽然只有一丝,但确实是寂灭之力!
一个元婴期修士,怎么可能掌控寂灭之力?!
“赵司主,”星澜开口,声音很平静,“我算过了吗?”
赵天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喧哗声。
紧接着,门被撞开了。
老皇叔和几个凤翎卫冲了进来,后面跟着一群神籍司的护卫,双方推推搡搡,差点打起来。
“怎么回事?”赵天禄猛地站起来。
一个护卫气喘吁吁地说:“司主,外面那些人闹事!非要闯进来,我们拦不住!”
老皇叔上前一步,指着赵天禄:“赵司主,你扣押我神朝老祖宗,是何道理?!”
赵天禄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周寒和熊山都在这,外面队伍没人管,老皇叔肯定是等急了,以为他们出事了。
他脸色一沉:“大胆!神籍司重地,岂容你们擅闯!给我拿下!”
护卫们就要动手。
赤炎拔出了剑,凤翎卫也全部亮出兵器。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赵天禄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好,好得很。”他说,“既然你们非要闹,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一跺脚。
地面上的符文,亮了。
十八根铜柱上的龙眼,也同时睁开。
整个神籍司第一层,开始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