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官道上的黄沙映得一片凄红。
杨满堂与芷兰公主合力将几具惨遭横祸的宫女尸首安放在车内。待一切收拾停当,芷兰回身四顾,林间晚风掠过,除了呜咽的风声,再无旁人踪迹。她眉头微蹙,向着空旷的荒野高喊了几声“玉姣”,除了惊起几只寒鸦,全无回音。
芷兰凝立良久,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终是低头轻叹一声。她自言自语道:“走就走了吧。但这般不辞而别,但愿你我今生今世,再也莫要相见了。”
立于车旁的杨满堂将这番话听得真切,心中不由一震。他转过头,见芷兰神色凄然,语意中竟透着决绝,便轻声问道:“萧姑娘此次突然离去,确是令人费解。只是在下观公主神色,为何要口出这等绝情之语?”
芷兰抬起清冷的眼眸,望着远处连绵的丘陵,淡然说道:“杨公子,你我相识虽短,你却也是个侠义心肠。只是有些事,你终究是不能理解的。”
杨满堂苦笑一声,牵住马缰,温言道:“在下虽不才,却也敏锐。适才这一路上,我便瞧出公主对你这位义妹心存芥蒂。而萧姑娘眉宇间忧思重重,想必亦有极难言明的苦衷。”
芷兰微微一怔,侧过脸打量着他,唇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哦?杨公子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杨满堂坦然回视,答道:“公主与她虽看似亲近,举手投足间却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这种貌合神离的神情,是瞒不住人的。”
芷兰凄然一笑,摇头道:“杨公子当真是个心思缜密、眼睛毒辣的精明人。我这点心思,竟被你看得通透。”
杨满堂见她语气松动,便小心翼翼地躬身一礼,试探着问道:“在下心中一直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芷兰拨了拨额前的乱发,意兴阑珊地挥手道:“事已至此,杨公子但说无妨。”
杨满堂正色道:“公主既与萧玉姣义结金兰,想来当初定是性情相投、志向一致,方能引为知己。既然如此,本该生死相依、毫无嫌隙,为何今日竟到了这般地步?”
芷兰望着暮色下的远山,胸口微微起伏,叹道:“既然你问及这桩隐事,我心中也确实憋闷得紧。这其间的曲折,便在路上慢慢对你说吧。若再不说出来,我只怕这心里要堵出病来。”
二人当下分派,芷兰翻身上马,杨满堂则亲自驾驭那辆载着宫女遗体的马车。他二人合拢余下的马匹,紧随车后,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一路上,马蹄声碎,芷兰并马走在车侧,将这段时日与萧玉姣的恩怨纠葛、猜忌试探,一字一句尽数吐露。杨满堂虽在驾车,却也听得惊心动魄。
眼见天色渐晚,汴梁城宏伟的轮廓已隐约可见。二人正欲催马进城,忽听得城门方向传来一阵如雷鸣般的蹄声。
只见城门大开,一队人马如同决堤的洪流般狂涌而出。当先一名老将,跨下一匹浑身青光的骏马,身披耀眼的金盔金甲,手中斜提一柄雪亮的银色长刀。那老将生得面如重枣,须发皆白,那一对漆黑的长眉下,双目炯炯有神,威严之气逼人而至。
杨满堂心中一凛,失声道:“竟是忠孝王呼延老将军!”
这队御林军行色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虑,仿佛正遇上天塌地陷的大事。众骑兵不断挥鞭催马,蹄声如疾风骤雨,激起漫天尘烟。进出城门的百姓见这阵势,无不面露惊恐,纷纷退避到官道两侧,交头接耳地猜测着城中究竟出了何等惊天大案。
杨满堂勒住马车,对芷兰低声道:“公主请看,这队人马急如星火,连呼延老将军都亲自出马,京城定是出了滔天巨变。”
芷兰目光冷凝,尚未待杨满堂话音落下,便已拨转马头:“我去拦路问个究竟。”
她纵马疾驰至官道中央,猛地一提缰绳。那坐骑嘶鸣一声,前蹄腾空,稳稳立在御林军的必经之路上。芷兰对着疾驰而来的老将朗声喊道:“老将军这般步履匆忙,可是城中出了什么变故?”
呼延豹本在焦灼之中,忽见前方有人横马挡道,正欲喝斥,却见那马上的少女英姿飒爽,容貌依稀相识。他身后的众护卫齐刷刷勒住马缰,一时间战马长啸,烟尘四起。
呼延豹定睛细看,却不敢认,声音微颤着问道:“前方提问之人,可是芷兰公主?”
芷兰见老将军这副神态,原本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露出一丝笑意道:“老将军,不过几日未见,您便认不出我了?莫非是芷兰换了身衣裳,模样就变了?还是老将军最近眼力不济了?您且瞧瞧,芷兰是变俊了,还是变丑了?”
呼延豹此时哪有心思开玩笑,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中竟闪过一丝泪光,急急叮咛道:“你……你果真是芷兰公主?莫要戏耍老夫!”
芷兰收敛了笑意,点头应道:“我是芷兰,千真万确。老将军,难不成我这几日竟老得让您认不出来了?”
呼延豹长舒一口气,连声道:“哪里哪里,老夫这是喜出望外,不敢相信这双老眼了。公主金体,可曾受了损伤?”
芷兰轻轻摇头道:“我平安无事,劳将军挂心了。”
呼延豹仰天叹道:“谢天谢地!公主快随老夫回宫。太后、皇上和皇后为了寻找您的下落,早已忧急焚心。举朝上下都传言公主已被歹徒劫持,甚至……甚至已有不测。”
芷兰垂下眼帘,幽幽说道:“老将军所言不差,我确实是被歹人劫走了。”
呼延豹脸色骤变,急道:“啊?那公主是如何从虎穴狼窝中平安脱险的?”
芷兰侧过头,望向后方缓步而来的杨满堂,眼中带了一丝暖意:“全因我遇到了一位贵人。”
“贵人?”呼延豹疑惑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不知是哪位高人救了公主?”
芷兰对杨满堂招了招手,高声道:“杨公子,请过来见见忠孝王呼延老将军。我想,你们或许本就认识。”
杨满堂自马车上一跃而下,步履稳健地来到呼延豹马前。他曾在幼时随长辈进京时见过这位威震天下的老将,如今虽隔多年,但那股铁血威严的气概依旧如昨。他双膝着地,恭敬地伏身下拜:“叔翁在上,侄孙杨满堂给叔翁问安。”
呼延豹虎躯一震,连忙翻下马背,大步流星走上前去,一把拉起杨满堂,仔细端详。他眼中满是惊喜,大声笑道:“哎呀,原来竟是满堂侄孙!几年不见,你这孩子竟已长得这般高大,全然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老将军拍着杨满堂的肩膀,又急切地问道:“满堂,你怎么会孤身出现在此处?你家里的长辈可曾一同前来?”
杨满堂低头答道:“回叔翁,就侄孙一人,家里并没有长辈随行。”
呼延豹眉头一皱,又是疼惜又是责备地叹道:“真是胆大包天,这怎么使得!你一个小孩子家,只身一人走这千万里路,叫家中长辈怎能放心?这一路上风霜雨露,难保没有凶险,可曾遇到什么难处?”
杨满堂见呼延豹如此爱护,心中感激,面上带了一丝温润的微笑,轻声解释道:“叔翁,您刚才还夸侄孙长成了大人,怎么这一转眼,便又拿我当不更事的孩子看了?侄孙这一路餐风宿露,倒也平平安安,并未遇上什么阻碍。此次离家,是奉了太高祖奶奶之命,特意来京城看望伯祖父以及各位老前辈,顺便也想打听一下家父在边关的近况。”
“噢,原来是专程来看你伯爷爷的。”呼延豹捋了捋胸前白髯,目光中透出几分欣慰,缓缓说道,“他老人家近来身子骨倒还硬朗,只是前日见面,瞧着胡须又白了不少。至于你爹爹金豹……”
提到此处,呼延豹的神色忽然一沉,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沉声接道:“雁门关半日连发三道加急奏折,说是北国萧靖辉挂帅,统领辽国精锐铁骑,已然合围了代州城。雁门关乃我朝咽喉,如今要塞吃紧,战况极是不妙。你爹爹在奏折中直言,边关形势危如累卵,恳请圣上速点八万精兵驰援。皇上接报后,正在金銮殿上召集文武百官商议。孰料尚未议出个子午寅卯,忽传公主被劫,皇上心如火焚,这才将发兵之事暂且搁下,遣老夫出城搜寻。没曾想,竟在这城门口遇上了你。”
说罢,呼延豹再次打量着杨满堂,关切地叮咛道:“满堂,你太高祖奶奶身体可还康健?这千里迢迢的,路上当真没出什么岔子?”
杨满堂挺了挺胸膛,朗声答道:“太高祖奶奶老人家一切都好。侄孙这一路风尘,也确实是平平安安,请叔翁宽心。”
“你倒是没事,本公主却有事了!”
一旁被晾了许久的芷兰公主见这爷俩叙起旧来没完没了,竟把自己这位金枝玉叶撇在了一边,不禁柳眉微蹙,带了三分娇嗔、七分不满地说道:“呼延将军,你们爷俩谈笑风生,倒是亲热得很,竟连本公主还在这大太阳底下站着都给忘了。莫不是老将军觉得我这公主身份,比不得你们家侄孙亲近,存心瞧不起我不成?”
呼延豹听出公主话中带着气性,吓得心头一跳,连忙躬身作揖,告罪道:“哪里哪里,老臣一时欢喜过了头,实在失礼,万望公主宽宥。”
杨满堂见状,忙在旁打圆场,对呼延豹使了个眼色道:“叔翁,咱们还是赶紧护送公主回宫吧。皇上和太后此刻定如坐针毡,让天家早些放心才是正经。”
老少三人当即不再耽搁,拍马入城。回到大内,徽宗皇帝正急得在大殿内徘徊,一见爱女竟全须全尾地平安归来,一时间竟激动得语塞。此前,那名被杨满堂救下的宫女碧秋侥幸逃回京城,哭诉了飞鹰涧遭劫一事,宫中上至太后、下至皇后,皆以为芷兰落入悍匪之手,定是凶多吉少。谁能料到,呼延豹出城不过片刻,便将人带了回来。
徽宗欢喜之余,拉着芷兰的手,仔细询问脱险的经过。芷兰虽性子直爽,心中却也有自己的计较。她将飞鹰涧如何遇险、杨满堂又如何单枪匹马杀入匪窟救人的英雄行径讲得绘声绘色。只是在叙述中,她刻意隐瞒了萧玉姣一同遭劫、随后又不辞而别的事情,更将对这位义妹的满腹狐疑悄悄压在心底。她心中对萧玉姣终究存着一份怜惜,生怕是自己多疑冤枉了人,若因此伤了义妹的心,反倒不美。
待芷兰讲完,她盈盈一侧身,将站在殿下的杨满堂引见给父皇。徽宗龙颜大悦,对杨满堂的侠义胆识赞不绝口,当即拍案赦令:“来人,摆酒设宴!朕要亲自为这位杨家小英雄庆功!”
杨满堂心中挂念着家中长辈,虽感圣恩隆重,却仍不卑不亢地躬身道:“草民远从西宁而来,首要之事便是拜望伯祖父大人。至今未见长辈之面,心中难安。恳请圣上恩准草民先行前往拜见,庆功之宴,改日再叙不迟。”
徽宗听罢,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点头赞叹其纯孝,于是收回成命,命人送杨满堂前往天波府。
天波杨府,此刻亦是灯火通明。殿帅杨士亮得知多年未见的侄孙到来,喜极而泣。杨士亮乃是满堂祖父杨士瀚的二哥。当年杨士瀚镇守雁门,染疾而终,其子杨金豹继承遗志,已在边关坚守了一十五载。而杨士亮则在十五年前奉诏入京,掌管殿前司,拱卫京师,长居这天波府中。
当晚,府内设下盛筵。呼延豹领着一众老友前来庆贺,席间更是坐满了年轻将领:孟威、焦猛、呼延启鹏、高禛等,皆是名将之后。杨满堂幼时曾在京中居住,与这几位伙伴本就相交莫逆。如今久别重逢,众人觥筹交错,意气风发,欢声笑语直闹到三更方散。
次日清晨,徽宗赵佶在内廷再次摆酒,除了杨士亮与杨满堂爷俩,还请来了少八王赵宠、太师蔡京、忠孝王呼延豹等重臣陪宴。席间,徽宗重赏满堂黄金百两、彩缎百匹。
杨满堂谢恩受赏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席间逡巡。他心中纳闷,昨日公主见他时还颇为亲厚,今日庆功宴上却不见她的踪影。更让他耿耿于怀的是,为何在父皇面前,芷兰会对萧玉姣的事情只字不提?那个神秘女子的消失,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他哪里知道,此时的芷兰公主正被困在深宫之中,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宫中礼仪森严,女子无故不得出席外臣宴席。自那日飞鹰涧脱险后,杨满堂那白马金刀、纵横捭阖的身影,便如烙印般刻在了她的心头。只要一合眼,满堂的英气勃发、谈笑自若便在眼前晃动,惹得这位天之骄女芳心乱颤,一腔春心早已暗暗系在了这位杨家少年的身上。
杨家将门之后与皇家公主,这冥冥中的牵绊,已在这酒香四溢的汴京城里悄然生根。
徽宗赵佶摆筵谢恩那日,芷兰公主在偏殿之中徘徊良久,几次话到了舌尖,想要请旨赴宴。然而她深知宫闱法度森严,自己身为帝女,实在不便在外臣云集的筵席上抛头露面。她心里隐隐觉得,若自己执意要去向杨满堂当面致谢,父皇平日宠爱她,或许也就应了;可转念一想,又怕此时这番情窦初开的隐秘心思,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旁人瞧出了破绽。尤其是杨满堂,若被他看破自己这点小儿女态,那该是何等羞煞死人?于是,那些话在唇边百转千回,终究是生生咽了回去。
一连数日,心上人的身影如剪不断的乱丝,绕得她寝食难安。眼见着西湖水暖,她却食不甘味,原本圆润的脸庞竟也消瘦了几分。贴身宫女碧秋是个伶俐人,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此时见芷兰倚窗长吁短叹,便凑趣道:“我的好公主,您也别瞒着奴婢了。您心里琢磨着谁,奴婢一清二楚。这其中的隐情,咱们心照不宣,奴婢只是看您熬得辛苦。您若当真想见那个人,奴婢甘愿为您效劳。”
芷兰心事被戳中,一张俏脸顿时羞得通红,佯装嗔怒道:“你这坏心的小妮子,再敢胡言乱语,瞧我不撕烂了你的嘴!我想谁了?你说,本公主想谁了?”
碧秋嘻嘻一笑,歪着头道:“公主,您别以为我瞧不出来,我要真说出名字,您可别臊得打我才好。”
“我不打你,”芷兰深吸一口气,目光游离地盯着盆景,喃喃道,“你且说说看,到底是谁?”
“好,那奴婢可说了。”碧秋凑到芷兰耳边,低声道,“公主心里念着的,不就是那位杨——”
那“满堂”二字还未出口,芷兰已如触电般跳了起来,伸手死死捂住碧秋的嘴,满脸绯红如醉,急声叫道:“你敢!你敢!再说一个字,我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她喘了几口粗气,随即手掌微微一松,颓然坐回椅上,叹道:“罢了,随你怎么说吧。你说得对,我就是想杨满堂,想得心慌……想快些见他一面。碧秋,你可探听清楚了,他还在汴梁吗?”
“听说没走,”碧秋见公主认了账,连忙讨好道,“如今正住在天波府里呢。”
芷兰眼神一亮,猛地站起身来,断然道:“这就好。碧秋,备两身男子衣裳,咱们去天波府找他!”
“啊?”碧秋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公主,您金枝玉叶,哪有女孩子家亲自登门去找……找男子的道理?”
“我就要亲自登门去找他!”芷兰眉梢一挑,露出一股将门之女的英气,恶狠狠地盯着碧秋,“你去不去?若真敢不去,我就现在打断你的腿!”
次日清晨,天波杨府后花园。杨满堂晨练方毕,一柄金刀舞得风生水起,汗水浸湿了鬓角。他回到东跨院的厢房,刚接过佣人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把脸,啜了两口新沏的碧螺春,便见家院匆匆进屋报禀:“公子,门外有一位少年公子登门求见。”
杨满堂心下暗忖,莫非是孟威、焦猛那几个小兄弟又来邀他去寻乐子?他心头大喜,扬手道:“快快请他过来!”
不多时,家院领进一人。杨满堂定睛看去,却见来人不过十四五岁年纪,眉目生得极是清秀,头扎灰布幞头,身上穿着一套不起眼的灰色裤褂。杨满堂搜肠刮肚,也没记起曾见过此人,便礼貌地抱拳问道:“是阁下找我?”
那少年躬身行礼,嗓音略显尖细:“不敢,在下正是特意来寻杨公子的。”
“可我们在京城似乎并不相识。”杨满堂疑惑道。
少年轻笑一声,眼神流转:“不然。公子贵人多忘事,咱们其实是见过面的。”
杨满堂手拍额头,沉思良久,仍是一头雾水,自嘲道:“见笑,是在下眼拙了,实在记不起曾于何处瞻仰过阁下仙踪,还请指点一二。”
“其实也怨不得公子,”少年神色如常,“在一介草民,微不足道,公子记不起来也是常理。”
杨满堂见他言语推诿,且这少年虽穿粗布,步履神态间却透着一股宫掖中的规矩气,不由得心生警觉,话锋骤然一转:“阁下不必绕圈子了,今日过府,有何见教?”
少年见他神色端肃,便压低了声音,郑重其事道:“若公子此时方便,请随我去一趟。在下有一桩要紧大事,须得与公子详谈。”
杨满堂心念电转:我与此人非亲非故,汴京城深不可测,本不该随他涉险。可若推辞不去,倒显得我杨家后辈胆小如鼠,怕了他不成?他豪气顿生,放下茶盏道:“好,杨某便随你走这一遭。烦请先行带路。”
二人出了天波府,穿街过巷,行不多远便来到一家名为“得月楼”的繁华酒肆。少年在门首驻足,恭敬地侧身让客:“杨公子里边请。”
店小二见贵客临门,正要引往二楼雅座,那少年却挥手拦住,指向西窗下一张临街的席位道:“不必麻烦,我家主人已在此久候了。”
杨满堂顺势望去,只见窗前坐着一个英俊不凡的少年,正自斟自饮。走至桌旁,带路的少年对着坐者行礼道:“少爷,杨公子请到了。”说罢,垂手肃立于一旁。
杨满堂不卑不亢,抱拳为礼:“在下杨满堂。请教公子尊姓大名,找在下有何赐教?”
那少年缓缓起身,举止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贵气,还礼道:“在下姓黄,名塨竹。杨公子请坐。”
黄塨竹右手虚引,面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轻声道:“杨公子不必拘礼,请先落座,咱们慢慢谈来。”说着,她转过头,对着那灰衣少年招了招手,吩咐道:“摆酒上菜。”
不多时,一盘盘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如流水般端上席来。杨满堂低头一看,心中暗暗吃惊。这桌席面非同寻常,尽是汇聚了天下各府名门的珍馐:四川的清蒸江团肉质细嫩,灯影牛肉薄如蝉翼;江苏的金陵丸子滚圆诱人,白汁魭菜鲜香扑鼻;更不必说浙江的龙井虾仁、西湖醋鱼,安徽的清蒸鹰龟、毛峰鲥鱼,以及湖北的酥饊鸡茸、糖枯鳝丝。席心还镇着一坛泥封尚新的上好陈年花雕。
杨满堂见这席丰而盛,心中狐疑更甚。他实在想不出,这位素昧平生的黄公子找自己究竟有何等通天的大事,竟要摆下如此隆重的阵仗。他再次秉腕,正色问道:“黄公子,这桌酒菜委实太过破费,在下受之有愧。请问公子邀我到此,究竟有何贵干?”
黄塨竹并不急着答话,只是莞尔一笑,纤手拎起酒壶,为他斟上一杯,慢条斯理地说道:“不过是聊备薄酒,不成敬意。杨公子乃是人中龙凤,不必如此见外。咱们边吃边谈,事,尽在酒中。请!”
杨满堂心念微转:我与他既无过节,亦无旧怨,想他身为贵公子,总不至于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在酒菜里下毒暗算。况且这般名贵的酒肴,若是不动一筷,倒显得我杨家子弟没见过世面了。他当即豪爽一笑,应道:“好,恭敬不如从命。既然黄公子如此诚意,在下若再推辞,倒显得驳了公子的面子,咱们便一同动筷吧。”
这话虽说得客气,话音里却藏着一丝少年人的顽皮:我吃你的酒饭,是给你留面子。这便是摆明了“白吃不领情”。
黄塨竹心思玲珑,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却也并不恼怒。她只管让菜劝酒,自己却吃得极少,唯有那双盈盈秋水般的眸子,始终不错眼珠地盯着杨满堂看。
杨满堂起初吃得痛快,可吃着吃着,心里就开始犯嘀咕:这黄公子为何死死盯着我不放?莫不是此人有什么断袖之癖?他心中一阵恶寒,便借着敬酒的机会,仔细打量起对方来。
这一端详,他心中猛地一跳,只觉这张脸庞轮廓分明,眉宇间的那股贵气与英气极是眼熟。待看清对方耳垂上若隐若现的针眼,又瞥见那掩不住的纤细身姿,杨满堂心中登时亮堂如镜。他哑然失笑,暗道:原来如此!这顿饭我吃得非但理直气壮,更是理所应当。
当下,杨满堂也不点破,假装全无所觉,索性放开了怀抱,自顾自地大啖珍馐,饮马长鲸,吃得好不快活。而对面的黄塨竹,却看得如痴如醉,仿佛看他吃饭便是这世间最有趣的消遣。
过了半晌,杨满堂酒足饭饱,随手抹了抹嘴,起身拱手道:“多谢公子盛情款待,在下还有要事,告辞!”
说罢,他转身欲走。黄塨竹一惊,忙跟着站起身来拦阻道:“杨公子,你吃了人家的酒饭,便打算这般简单地抹嘴走人么?”
杨满堂故作顽皮地一眨眼:“既是公子做东请客,总不能临了教我这穷家子弟付账吧?”
黄塨竹抿唇道:“杨公子当真愿意白吃白喝?”
“我可没有白吃白喝。”杨满堂缓缓转过身,重又在席前坐定。他脸上浮现出一抹得意洋洋的神色,语速极慢地说道:“要说这顿饭,美味佳肴,丰盛之极,确是用了心思。不过,用这桌饭款待我杨满堂,非但不能说半个‘贵’字,满打满算也就勉强够个礼数。若非在下性子随和、不爱挑拣,看在你的面子上动了筷子,你今儿恐怕还真下不了台,更还不了愿。你说,我说的对也不对?”
“你——!”黄塨竹被这一席话气得俏脸通红,柳眉横竖,跺脚道,“杨满堂,你可别真把我惹恼了!我要是动了真火,请你吃饭?我定会请人把你吃饭的家伙给搬下来!你信不信?”
杨满堂嘻嘻一笑,眼中的戏谑渐渐隐去,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神采:“我信,我当然信。黄塨竹——我的皇家公主,到了这份上,戏演得也够了,咱们便不再闹笑话了,可好?”
这被唤作“黄塨竹”的,正是女扮男装、偷溜出宫的芷兰公主。而那灰衣少年,自然是贴身宫女碧秋。
身份被揭穿,芷兰瞬间羞得满面红霞,哪还有方才那股横劲?她忙不迭地左右顾盼,确信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如蚊蚋般羞赧道:“公子切莫大声,这人多口杂……今日我专程出宫见你,实是为了……”
话说到半截,芷兰突然卡了壳。她虽然在江湖上颇有些豪爽气概,可面对心仪的少年,怎好意思直说“我是因为想见你才来的”?她心跳如擂鼓,言语稍作停顿,才强作镇定地接道:“是为了答谢公子日前在飞鹰涧的救命之恩。虽然这一杯浊酒难以为报,却是芷兰真心实意的谢礼,还望杨公子莫要嫌弃礼薄。”
杨满堂见状,也收敛了玩闹之心。他正襟危坐,拱手还了一礼,正色道:“公主,哦,塨竹兄。这一番厚意,着实令在下汗颜。救命之恩本是江湖道义,公主如此挂怀,倒教我难以承受了。且容在下先行谢过,日后定当厚报。”
杨满堂见芷兰神色稍霁,身子往桌前探了探,将声音压得极低,半开玩笑地戏谑道:“公主,实不相瞒,在下从小到大虽也见过些场面,却也没吃过如此地道的南北大菜,当真是解馋得紧!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你家父皇可没你这般大方。前几日那场宫廷大宴,菜式瞧着唬人,实则御厨的手艺平庸得很,做得淡而无味,哪里赶得上今儿这桌南甜北咸、东辣西酸的百味俱全?若是公主觉得今日心意尚未尽到,还想再宴请一回,满堂定然是随传随到,决不推辞!”
这一番故作贪嘴的胡言乱语,听得旁边的碧秋再也忍耐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忙用手帕捂住嘴,却又怕笑声太大惊动了旁人,憋得双肩乱颤,险些岔了气儿。
芷兰公主亦是忍俊不禁,美目含嗔地横了他一眼,薄责道:“说的什么鬼话?你这人,好生没个正经!若再敢这般胡说八道,下回摆在你面前的,可就不是这些珍馐美味了。到时候若是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可莫要向本公主讨饶!”
“好好好,在下知错,不开玩笑了。”杨满堂敛去笑意,神色陡然变得沉稳,正色说道:“其实,这几日我也正急着想与公主见上一面。”
闻听此言,芷兰那颗芳心怦然而动,一抹娇艳的红潮瞬间漫上了脖颈。她垂下眼帘,心中暗自思忖:莫非他这些日子也在思念我不成?若他当真也有此心,我这番不顾礼教、私自出宫的痴情便不算是枉付,实乃老天待我不薄。虽贵为公主,可这宫闱之中,终身虽有托,情义却未必有寄。若眼前这杨家郎君真对我情有独钟,我芷兰此生便也知足了。
杨满堂是何等机敏之人,见自己一句话落,芷兰便蓦地怔神不语,脸蛋儿红得如熟透的苹果,心中顿时明了了八九分。他虽然年纪尚轻,性子却极沉稳,心里藏得住事。当下他只作不知,面色如常,淡淡地续道:“不瞒公主,在下心中始终有一事不明,总想向公主当面请教。”
此时碧秋见公主陷入情海痴梦中难以自拔,那呆呵呵的模样实在失态,忙在桌下暗暗扯了扯公主的衣襟。芷兰猛地惊醒,自感脸上一阵滚烫,生怕被杨满堂瞧出了破绽。见他语气正经,并非在说私情,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接口问道:“杨公子有何事不明?但讲无妨,何须言‘请教’二字。”
杨满堂沉吟道:“那一日在官家面前,公主陈述飞鹰涧遭劫的始末,说得可谓周全。但为何对那公主义妹萧玉姣也一同被劫、且随后又不辞而别之事,竟是只字未提呢?”
提到萧玉姣,芷兰眼中的柔情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化不开的愁绪。她默然良久,方才缓缓说道:“飞鹰涧遇伏一事,定然与玉姣脱不了干系。但若说那是她存心设局害我,我却始终不能全然相信。这其中,恐有外人难以窥见的盘根错节,亦有玉姣自己也难以言明的苦衷。”
杨满堂挑了挑眉,问道:“公主何出此言?”
芷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条理分明地答道:“飞鹰涧之行是玉姣私下邀我前去,旁人绝无知晓的道理。可那帮歹徒却能精准地伏击,甚至对我的身份了如指掌,这便说明线索定然出在她身上。但我仍断定她无心害我,理由有三:其一,我与她相识纯属萍水相逢,结为金兰亦是我一力促成,她全无动机预谋加害;其二,相处以来,我二人情意甚笃,从未有过龃龉;这最重要的第三点,便是被劫之后,她是不顾性命之虞在暗中助我、护我。若她真要我的命,又何必多此一举、舍命相救?所以……”
“所以你不能告诉皇上。”杨满堂截住话头,眼中透着赞许,“因为你深知,皇上一旦得知劫案与她有关,即便她是清白的,也定然会被皇城司锁拿归案。到那时,非但姐妹情分荡然无存,她更可能有性命之忧。若她当真因你而沉冤身亡,你这一生也难求心安,对么?”
“你当真是个剔透的人。”芷兰叹了口气,神色凄婉,“可玉姣的不辞而别,确是伤透了我的心。莫非这番金兰之契,缘分竟已断绝?我真想再见她一面,将那些重重迷雾问个水落石出,否则,我这心里一辈子也放不下这件事。可她定是存了躲避之心,如今天大地大,我又去何处寻访她的踪迹呢?”
杨满堂见芷兰黛眉深锁,心中不禁感叹。这茫茫大地,芸芸众生,若要寻一个连落脚之处都未曾透露的人,确实如大海捞针。更何况芷兰贵为金枝玉叶,一举一动皆受宫闱节制,断无可能亲自去天涯海角搜寻,且此事若闹大了,在皇上那边也是瞒不过去的。
他看着对面的少女,见她眸中尽是焦虑与希冀,又念及这位公主对自己的一番情谊,实是赤诚动人。今日这一席美酒珍馐,受了人家的人情,便该为人家解难,这本就是江湖儿女、将门子弟的常理。
想到此处,杨满堂挺身正色道:“公主不必如此为难。你若信得过在下,满堂愿为你效劳,走上一遭去寻那萧玉姣。定要将这飞鹰涧的来龙去脉弄个水落石出,以解公主心头之患。你若信不过,便权当在下是自不量力,惹公主见笑罢了。”
“承蒙杨公子如此关照!”芷兰几乎是不加思索地截住了话头,心中欢喜得几乎要雀跃起来。
她见杨满堂竟肯为了自己的心事如此熬神费力、奔波劳顿,一股暖流瞬间涌上心头,激得那张粉面阵阵发烧。她眼波流转,眉目间竟不自觉地露出了几分万种风情,语调也变得如云般绵软,低声说道:“谁敢笑话杨公子?若哪个不知好歹的敢在公子面前稍有不敬,我芷兰定不饶他!公子的惊人身手,我曾在山寨亲眼目睹。有你出手,我是万分放心的。”
杨满堂见她夸得重了,半真半假地笑道:“公主且慢。在下还得把丑话说在前头,此事成与不成,尚在五五之数。若到头来没把人找到,您可千万别拿我是问,那责罚我可受用不了,我的好公主。”
“那怎么能呢?”芷兰娇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坚定,“有杨公子这份心,我已是感激不尽了。只是,天大地大,你打算如何着手去寻?”
杨满堂神秘一笑,压低声音道:“这个嘛,在下自有办法,不劳公主费神。事不宜迟,我这就动身。短则十日,长则半月,公主静听回音便是。”
说罢,杨满堂长袖一挥,正欲起身告辞。
孰料他脚尖尚未离地,楼下街道上忽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喧闹,紧接着,一记如杀猪般的嚎叫声划破了得月楼的宁静:
“打死人了!救命啊!杨公子快来救命啊!”
那声音凄厉之极,在嘈杂的市井中显得尤为突兀。杨满堂与芷兰对视一眼,皆是面色剧变,齐刷刷地撩起窗帷,向那声源处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