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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28章 满腹疑窦
    杨满堂心急如火,手中长鞭急挥,坐下那匹“雪里寻梅”感于主人心意,放开四蹄,在北方的大道上风驰电掣般追去。他哪里知晓,老贼章惇指点之时已存了歹毒心思,那条岔路方向本是南辕北辙。然而世事变幻,倪天寒一伙因在途中耽搁,竟鬼使神差地绕回了这条偏僻故道。这番阴差阳错,反倒成全了一场生死相逢。

    纵马狂奔四十余里后,杨满堂极目远眺,忽见前方烟尘漫天,影影绰绰现出车马轮廓。他心中猛地一跳,喜忧交集,急催坐骑直冲而上。待离得近了,只见一辆青蓬马车居中,三名汉子跨马随行。那马车上蒙着宽大的麻布,遮得严严实实,在这荒野之中显得极是不详。杨满堂当下断定这便是劫持公主的逆贼,胸中怒火喷薄而出,枪尖平指,厉声喝道:“前方鼠辈,快快勒马停下!”

    前方的倪天寒等人闻声齐齐勒马,惊疑不定地回过头来。杨满堂目光如隼,一眼便在那滚滚尘土中瞧见了一张生着连鬓黄须的凶脸,那汉子额间扎着黑色束带,形容古怪。杨满堂暗自咬牙:果真是你这厮!

    就在杨满堂赶到前的片刻,马车内已是一片惨烈。那黑老三受了色心驱使,浑然不顾大局,正欲对芷兰公主施以暴行。公主被缚在车板之上,羞愤欲死,却半点挣扎不得。坐在一旁的萧玉姣虽也是身陷囹圄,却性格刚烈,眼见姐姐清白将毁,急怒之下,竟抱着必死之心,猛地一头撞向车帮。

    她这一撞之下使尽了全身气力,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车帮木板竟被撞裂了数块。萧玉姣额角破开,鲜血飞溅,将那车帮染得触目惊心。她神智模糊间兀自不肯停歇,竟接连又撞了几下。黑老三惊得呆在原地,心下骇然:这女子究竟是何来历,竟狠辣至此?

    倪天寒在前方听得车内动静,回头见那女子已血流满面,心知金主严令不可伤其性命,当即大怒,对着黑老三吼道:“你这色迷心窍的蠢货!若是为了这档子事弄出了人命,五百两黄金你拿命来赔?还不快把衣服穿上,看看那丫头死没死!”

    黑老三被这一嗓子吼得神魂一颤,赶忙掩上衣襟,一边嘟囔着一边搬起萧玉姣的头颅察看,见其脑后血肉模糊,呼吸虽存却已昏死过去。倪天寒面沉似水,沉声吩咐道:“寻块布将伤口包了,莫让她失血过快。老四,去路边取些凉水将她浇醒,在这车厢里捂着,没伤死也要闷死了。”

    老四正自路边提来一罐凉水,正要往萧玉姣脸上泼洒,耳畔忽地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那声音如闷雷翻滚,自北向南急速逼近。倪天寒猛地按住腰间长刀,抬头望去,只见前方地平线上黄尘滚滚,一彪人马已破尘而出。

    那队官兵个个坐骑健硕,马蹄生风,转眼间便已冲到近前。当先一名武官顶盔贯甲,手中长戟在夕阳下泛着森冷寒芒,身后的兵卒皆着官家号坎,神情肃杀。

    那一队官兵如旋风般自北袭来,狮面兽倪天寒心头陡然一惊,暗叫不妙。他心中寻思:马车上如今正捆着当今圣上的心头肉,官兵若是在这荒野中撞见,断无不盘查之理。自己这伙弟兄虽有几分蛮力,但若与官家精锐硬碰硬,莫说五百两黄金保不住,便是项上人头也得交代在这儿。这买卖本是求财,万不能做成赔本的买卖。

    倪天寒心思如电,在一眨眼的工夫便有了计较。他眼角余光瞥见大道旁横出一道不起眼的荒草小径,当下大喜过望,勒紧缰绳压低嗓子喝令:“快!把车赶上那条小道!都把脑袋低下去,做出一副赶早集的农家样,谁敢回头坏事,老子活剐了他!”

    这伙恶人劫着公主与萧玉姣,如同受惊的鼠群一般,匆匆下了大道,扎进那七拐八折的荒路中,堪堪与那队官兵擦肩而过。待到周遭重归寂静,倪天寒满腔邪火终是按捺不住,回身对着黑老三的胯骨便是狠狠一脚,咬牙骂道:“你这色迷心窍的狗杂碎,险些让哥几个在这儿折了阴沟!今日这金子,你那一半少不得要克扣下来!”

    黑老三自知理亏,刚想辩解几句,却见倪天寒眼中凶光毕露,只得缩了脖子,赶忙把马车上的麻布重新盖得严实。

    说来也是天意昭彰,这伙人在小道中一番乱撞,竟又阴差阳错地回到了杨满堂一路疾驰而来的左岔道上。倪天寒正自庆幸躲过了搜捕,忽听身后蹄声如雷,紧接着一声断喝炸裂在耳畔:“前方鼠辈,快快勒马停下!”

    倪天寒猛然回头,见来人白马银鞍,却只有单枪匹马,他原本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倚仗着人多势众,脸上露出几分横相,冷笑道:“哪来的毛头小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活腻歪了不成?”

    杨满堂见马车轮轴深陷,车身隐有血迹,心中已有了七成把握。他稳住坐骑,语气冷肃却不失名门风度:“在下并无意与各位为难,只是路见不平,想瞧瞧阁下这车里装的是什么‘贵货’。”

    倪天寒闻言心头剧震,他自忖此事筹划得密不透风,却不知在这荒野之中,何处露了马脚。他强自镇定,眼中透出一抹戾气,厉声喝道:“你算哪根葱,也敢来查大爷的车?”

    杨满堂见这黄须大汉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心中那七成把握登时变成了十足。他冷笑一声,身形在马背上拔高了几分:“我算哪根葱?我是你爷爷那辈的长房老大!识相的,便叫车里的皇家公主出来,让杨某瞧瞧贵体安否!”

    倪天寒见底牌被揭,再无虚与委蛇之理,他闪手顺过马鞍侧的二郎刀,狂吼一声:“弟兄们,一齐上,剐了这小子!”

    吼声方落,那柄沉重的二郎刀带起一股腥风,横劈杨满堂咽喉。满堂早有防备,胯下“雪里寻梅”极通人性,腰胯一盘,侧身让过这一重劈。满堂心系公主安危,不愿纠缠,趁势一攒劲,白马纵身跃起,欲冲向那马车。然而另外几名恶汉倒也乖觉,纷纷挥刀拦阻。刹那间,刀光如雪,将杨满堂生生困在阵中。

    黑老三躲在马车边,见杨满堂空着双手并未携带兵刃,登时浪笑起来:“哈哈,这小子是来送死的!他没带家伙,哥几个,快剁了这小子,回头赏他一副好棺材!”

    杨满堂在重围之中冷哼一声,心中暗道:凭你们这几块料,也想近我的身?他蓦地身形一矮,避开当头一刀,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黑老三。黑老三正笑得猖狂,冷不防杨满堂已到了马前。只见满堂单脚脱镫,借着马势,一招“飞燕展翅”凌空踢出。

    “闭上你的臭嘴!”

    杨满堂这一脚正踢在黑老三那张哈哈大笑的嘴上。只听得“喀嚓”一声脆响,黑老三那下巴骨被踢得粉碎,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飞出一丈开外,连惨叫都堵在了喉咙里,当即闷绝过去。

    杨满堂趁势抢到车前,正欲伸手揭开那张麻布。陡然间,那麻布竟被一股怪力从内部撩起,紧接着,一杆朴刀破草而出,寒光直逼杨满堂的面门。

    满堂骤然一惊,缩手拧身。却见在那堆散乱的禾草之中,赫然站起一个“血人”!

    此人满脸血污,连那乌黑的鬓发都被染成了暗红色。她的上衣浸透了血水,两条玉臂上翻卷着数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正一滴滴顺着指尖滚落在草堆里。可她却仿佛全无痛楚,那一双冷冽如冰的眸子穿透血污,深深看了满堂一眼,随即猛力一振右臂,嗓音嘶哑却坚毅:

    “公子接刀!”

    杨满堂伸手接刀,入手的精铁分量极沉,显是那“血人”随身之物。他定睛细瞧那女子一眼,见其周身血迹斑斑却神色凛然,心中钦敬之情油然而生。正此时,耳畔蹄声如雷,那女子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奋力嘶声喊道:

    “公子当心!”

    话音方落,她便身子一软,脱力瘫倒在禾草堆上。杨满堂得此钢刀,直如猛虎添了利爪,他侧身带马,脊背挺拔如松,轻巧让过身后袭来的劲风。只见他振臂挥刀,朴刀在残阳下曳出一道森然白光,只听“喀嚓”两声脆响,错马之间,两名恶徒已连人带刀被劈翻在地,瞬间成了刀下之鬼。

    狮面兽倪天寒目睹两名兄弟眨眼毙命,心头冷气直冒,暗下叫苦:老天,这回当真是撞上了硬点子!这毛头小子功夫深不可测,怕是有些来历。他眼珠乱转,心生退意,可又舍不得那唾手可得的五百两黄金,终是恶向胆边生,贪念压过了惧意。

    倪天寒强行收住二郎刀,在马上抱拳拱手,强挤出一副笑脸道:“这位公子且慢动手,在下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言语,不知公子可愿一听?”

    杨满堂双眼微眯,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好吧,小爷便浪费片刻耳朵。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小爷可没闲情听你叙那些尿炕吃奶的陈年旧事。”

    倪天寒被这毒舌损得鼻子生歪,却只能按捺怒火,干笑两声:“公子真爱说笑。”

    杨满堂面色一沉,厉声喝道:“哪个跟你说笑?!”

    倪天寒强压火气,压低嗓门诱道:“好,听我说。这车上确实载着官家的公主,公子可知这位金枝玉叶值多少身价?那是足足五百两黄金!你我今日相逢便是缘,咱俩做笔买卖,这五百两金子分你一半,如何?”

    杨满堂戏谑地挑了挑眉:“见面分一半?那你剩下那半份,岂不是正好凑个‘二百五’?告诉你,分一半小爷嫌少。”

    倪天寒以为有了转机,急切追问:“那你要多少?只要放哥几个一条生路,价码好商量。”

    “小爷全都要!”杨满堂神色骤冷,眸子迸出杀机,“外加你颈上那颗黑脑袋!”

    倪天寒情知今日断无善终,歇斯底里怪叫一声:“竖子欺我太甚!真当我狮面兽是泥捏的不成?”语毕,他纵马抡刀,二郎刀如泰山压顶般向杨满堂当头劈下。

    杨满堂立于马上,双手举刀,仅是轻描淡写地向上斜架。只听“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那沉重的二郎刀竟被他稳稳托住。杨满堂悠然笑道:“倪什么兽,你莫急着投胎。你已报了名号,小爷若不留名,怕你到了阎王殿告状都寻不见正主。记好了,小爷乃杨家将后裔,杨满堂是也!”

    言罢,他钢腕猛然一抖,一股巨力顺着刀杆震去,生生将二郎刀磕开。

    倪天寒闻听“杨家将”三个字,惊得魂飞魄散。杨家一门忠烈,威名赫赫,那是何等通天的手段?他接了一招便知远非敌手,当下斗志全无,拨马便欲逃命。黄金虽好,终究不抵项上人头金贵。

    “想走?小爷还没耍够呢!”杨满堂歪头轻笑,眼见倪天寒已跑出一丈开外,他浓眉一竖,双腿猛夹马腹。

    “雪里寻梅”心领神会,长嘶一声,纵身而起。白马凌空跃至倪天寒坐骑旁侧,马蹄尚未落地,杨满堂掌中朴刀已化作一道弧光,正是杨家绝学“玉带缠腰”。

    “喀嚓!”

    一声裂响,倪天寒被拦腰斩为两截。上半截残躯“扑通”一声栽入尘埃,两只眼睛瞪得如浑圆的鸡卵,死不瞑目;下半截身子却还死死粘在马鞍上,血沫如泉涌般喷溅。那惊马驮着半截残尸,发了疯似的顺着小道一溜烟跑了。

    杨满堂定定地看着地上的残尸,心头竟泛起一阵发怵。他终究年少,初次杀人便是连毙三命,先前凭着一腔怒血尚不觉如何,此刻硝烟散尽,眼见血肉模糊、残肢断臂,胃里不禁有些翻江倒海。

    就在这失神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脆生生的赞叹:

    “好俊的身手!”

    杨满堂猛然惊醒,回首观瞧。只见马车之上,那位递刀的“血人”已然力竭合目,倒是另一位姑娘不知何时已坐起了身,正目光灼灼地向他招手。

    杨满堂按刀而立,在那断肢横飞、血气弥漫的残局中,终于有暇细细打量那马车上的女子。

    只见那姑娘虽身陷狼藉,却掩不住一股皇家贵气。她身着一件碎花软缎猎装,外罩的云锦大披风虽染了几处污血,却仍显华贵,脚下一双鹿皮快靴紧束,金扣子在残阳下闪烁微芒。玉腕上的翡翠鸳鸯镯青翠欲滴,项上的金项圈正中嵌着一枚绿宝石,足有拇指大小。虽然一头青丝被风吹得散乱,却更衬得她花容月貌,清丽脱俗。

    杨满堂见此等穿戴气度,心中已有定见,当即敛容抱拳,沉声问道:“敢问姑娘,可是公主殿下?”

    芷兰公主见这少年将军英武不凡,语带恭谦,忙欠身答道:“不敢称殿下。小女子名唤芷兰。方才若非将军神威,芷兰已坠入万劫不复之境。敢问恩公尊姓大名,救命之恩,芷兰必衔环以报。”

    杨满堂听她自报家门,心中一块大石方才落了地,神色一松,温言道:“只要公主安好,杨某便算是不辱使命。至于名姓,不过是路见不平,公主实在不必挂怀,更无需言谢。”

    芷兰公主柳眉微蹙,正色道:“这叫什么话?你冒死冲阵,在刀山火海中救我性命,此乃天大的恩情。我若不谢,岂非成了受人之恩而心安理得的凉薄之辈?莫非恩公想让芷兰余生皆在愧疚中度过?”

    杨满堂见她言辞恳切,倒也有几分江湖儿女的爽快,不禁调皮一笑,枪尖轻挑道:“公主言重了。自古男儿立于天地间,遇弱则扶,见义必为。今日便是换了寻常百姓受难,杨某这口刀也绝不会袖手旁观。只能说这伙恶徒寿数已尽,撞在了杨某手里。难道公主一定要逼我做一个‘施恩图报’的小人?”

    芷兰被他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半晌方才噗嗤一声浅笑出来,眸子里满是赞许,转而道:“天下男儿皆求个金榜题名、扬名立万,公子却如此淡泊名利,倒叫芷兰刮目相看。不过,公子不肯说,我却也猜得到。”

    杨满堂哈哈大笑,回手指着地上几具渐渐冰冷的尸首,豪气干云地道:“扬名?他们几个这会儿正紧赶慢赶地去阴曹地府给小爷扬名呢!公主倒是说说看,我是何人?”

    芷兰笑意盈盈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道:“你是天波府杨金豹将军之子,杨满堂!”

    “不错,我正是杨满堂。”满堂面露惊色,奇道,“杨某自问从未入宫,公主又是从何得知?”

    芷兰调皮地眨了眨眼,纤手一摊:“方才你与那狮面兽动手时,自己报了名号。我不过是留了神,想印证一二。怎么,不行么?”

    杨满堂见她神态娇憨,原本紧张的心境也随之舒缓。他神色一整,目光落在马车另一侧那个满身血迹、生死未卜的女子身上,低声问道:“公主,这位同车被劫、舍命递刀的姑娘,又是何人?”

    这一问,竟让芷兰公主僵在了当场。她张了张嘴,如鲠在喉,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心中矛盾到了极点。忆起飞鹰涧初遇歹徒,倪天寒言语间透着的熟稔,让她断定萧玉姣是引狼入室的帮凶。可这一路北行,黑老三欲行不轨时,是萧玉姣舍命撞向车帮,惊退了淫徒;后来她分明听见,萧玉姣在暗中摸到了歹徒丢落的朴刀,竟在双手被缚的情况下,用嫩藕般的玉臂在那锋利的刃口上反复磨蹭,忍着钻心之痛一点点割断了绳索。

    那累累伤痕、满身血迹,绝非演戏。萧玉姣割断绑绳后的第一件事,是为自己除去了口中的塞物,又将唯一的兵刃交予杨满堂。这番肝胆相照,若说是仇寇,天下哪有这般自残救敌的仇寇?若说是手足,那狮面兽的指认又如一根钢针,扎在芷兰的心里拔不出来。

    公主此时心乱如麻,说她是“姐妹”,怕错信了奸人;说她是“同谋”,又怕寒了忠烈的魂。她就那样怔怔地立着,檀口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萧玉姣其实早已苏醒,正定定地凝视着芷兰。她冰雪聪明,见公主这般迟疑,心中顿时如坠冰窖:原来在姐姐心里,哪怕我割肉断指,仍换不回那一分清白。

    她眼中的热忱渐渐冷了下去,化作一片凄然的死寂。

    芷兰公主见萧玉姣神情惨淡,那一双原本顾盼生辉的杏眼中,此刻竟蓄满了哀切、冤屈与说不尽的苍凉,活脱脱是一个受尽了委屈却无处分说的弱质女子。公主平生最是重情,见此情状,心头那点猜忌登时被软了下来,哪里还忍心往坏处想?她深吸一口气,对着杨满堂正色道:

    “杨公子,这位是我义妹,萧玉姣。”

    萧玉姣听得“义妹”二字,心头那块悬着的万斤巨石总算落地,整个人如释重负。她勉力撑起身子,向杨满堂秉腕施了一礼,嗓音微弱却清晰:“多谢义士舍命相救。村女此生没齿不忘,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公子大恩。”

    杨满堂见状忙抱拳还礼,连道“不敢”。他见这女子举止大方、武艺不凡,偏又自称“村女”,心中虽觉古怪,此时却也不便细考,只温言道:“二位姑娘受惊了。萧姑娘,你这玉臂上的伤势不轻,还是尽早包扎为妙。”

    芷兰公主瞧见那累累伤口,心中一阵酸涩,顾不得身份,忙从怀中取出罗帕、丝巾,小心翼翼地为萧玉姣缠裹,泪珠儿禁不住在眼眶里打转。伤口方才包扎停当,一直伏在车上的萧玉姣忽然目光一滞,眼角的余光瞥见那被杨满堂踢落马下的黑老三,竟在那儿一拱一拱地向前爬行,显然是未曾断气。

    萧玉姣心头猛地一凛,暗道:不好!这淫徒是个活口,若落入杨满堂手里,一旦供出飞鹰涧的事由,对我万分不利。此人决计留不得!但杨满堂侠肝义胆,未必会杀战俘,自己又已脱力,唯一能借的手,只有这位性子火辣的公主了。

    主意一定,萧玉姣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那爬行的黑影,咬牙切齿地喝道:“这个十恶不赦的魔头!公主,方才便是他欲行不轨……他竟还想着逃命?姐姐,让我下去,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杀了他!”

    芷兰公主本就余怒未消,顺着玉姣的目光看去,正瞧见那黑老三如蛆虫般蠕动。想起方才在车中受到的折辱,她心头那股皇家傲气夹杂着恨意陡然炸裂,伸手一把拉住萧玉姣,厉声道:“你且护好伤处,不必动手!”

    话音未落,芷兰已一个翻身纵下马车,顺手从尘埃中抄起一把恶徒丢弃的钢刀,身形闪动,已到了黑老三跟前。

    “公主慢着——!”

    杨满堂在旁瞧出不对,急忙出声阻拦。可他话音才起,芷兰公主已是柳眉倒竖,手中钢刀带着一股决绝之气“喀嚓”斩下。血光迸现间,黑老三那颗生着龌龊心思的首级,已然骨碌碌滚进草丛中去了。

    芷兰公主拎着滴血的钢刀,娇喘吁吁,回首看向杨满堂,眸子里还燃着未散的怒火:“杨公子,你为何不让我动手杀这淫贼?”

    杨满堂心中暗自叫苦:你这姑奶奶当真手快,我有几颗脑袋够拦你的?口中却只能无奈道:“公主,在下并非阻拦你杀贼。”

    “胡说!你方才明明喊了‘慢着’。”公主余怒之下,言语间颇为不善。

    杨满堂见她那副娇蛮模样,倒是被气笑了,摇了摇头道:“公主定是听岔了。这等坏人本该伏诛,杨某杀得,公主自然也杀得。我并非拦你杀生,只是这黑老三是这一伙人中唯一的活口,本想留下他的性命,好生审出这桩劫案的来龙去脉。如今你这快刀一落,死无对证,可惜,当真可惜!”

    “你——!”芷兰公主闻言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她本是冰雪聪明之人,方才只被怒火蒙了心,此时想来,若能从这活口嘴里撬出幕后黑手,比杀了他泄愤强上百倍。

    突然,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过她的脑海。杀黑三虽是自己的主意,可那话头分明是萧玉姣挑起来的。难道……她是故意拿话激我,诱我动手杀人灭口?

    芷兰心中那根名为“猜疑”的弦再次紧绷。她那双正在为萧玉姣理顺鬓发的手,突兀地僵在了半空,原本温存的目光渐渐变冷,直勾勾地盯着萧玉姣那张血迹斑斑的脸,似要看透那皮囊下的真相。

    萧玉姣感受到了那道如刀般锐利的目光,心头猛地沉了下去,却只得强撑着不让神色有半分闪避。

    萧玉姣本是定定地瞧着公主,待发觉芷兰目光骤然转冷,内里的疑虑几乎要破眶而出时,她心头不由得猛地一慌。她自知这番借刀杀人做得虽急,却难免落了痕迹,当即强压下心头乱跳,神色凄然地将眼神错开,顺势从芷兰手中接过那半截布带,低声说道:

    “姐姐,我头上的伤已不打紧了,不敢再劳烦姐姐,剩这点残红,我自己包扎便是。”

    杨满堂立于一旁,并不晓得这两位姑娘之间这番波诡云谲的试探,只道是受惊过度。他抬头看了一眼西沉的红日,沉声提醒道:“想必二位离城时日已久,若再迟迟不归,宫中恐怕早已乱作一团,圣上亦要寝食难安了。”

    芷兰公主被这一语惊醒,忙看看天色,忧心忡忡地应道:“公子说得极是。此番出来已有三四个时辰,父皇母后此时必定已急坏了。”

    杨满堂见状,双手抱拳,身姿挺拔如松,朗声道:“如蒙二位不弃,在下愿执鞭随蹬,护送公主平安回京。”

    芷兰见他生得英武,说话却又透着几分少年人的诚恳,不禁小嘴一撇,双手往身后一背,故意歪着脑袋哼了一声:“哪个稀罕你护送了?”话未说完,自己倒先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破了功,随即正色道,“那便有劳公子大驾了。”

    杨满堂亦是洒脱一笑,调转马头:“不敢,愿为公主效劳。既然如此,那便请动身吧。”

    “好,你且头前带路。”芷兰刚欲抬步,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一扬手将满堂唤住,“且慢,且慢。我心中尚有一疑,这荒郊野外岔路横生,杨公子怎会如此凑巧,偏偏在此处截住这伙逆贼?”

    这一问,倒也勾起了满堂的沉重心思。他脑海中瞬间掠过那林中血肉模糊的宫女尸身,神色微黯,答道:“其中细碎周折,待到了路上,杨某自会向公主如实禀明。眼下却需快些赶路,先转回林中将那几位宫女的遗骸收敛,若晚了,怕是难逃山间虎狼蹂躏。”

    芷兰闻听此言,芳容大动,原本的娇俏之色化作满面哀戚,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她们陪我出来,遭此横祸,万不能让她们暴尸荒野。”

    三人当即转马,顺着原路折返。满堂在马背上将那老叫花子指路、林中见闻等事简明扼要地讲了。不多时,一行人便重回那飞鹰涧林口。

    杨满堂将“雪里寻梅”系在树干上,对着二位姑娘道:“林中林木繁茂,这马车是断然进不去的。二位且在此稍候片刻,由杨某进去将那几具……将那几位宫女背出来便是。”

    萧玉姣虽面色苍白,却上前几步,神色沉静地说道:“公子一人劳累,玉姣陪你同去。”

    杨满堂忙摆手谢绝:“不必不必。萧姑娘玉臂有伤,且身子虚弱,这等重活交予杨某一人足矣,万不可再动了气血。”

    “那便由我随你去,让义妹留在此处看守车辆。”芷兰公主不由分说,一把拉住杨满堂的衣袖。

    满堂本欲再推辞,可见公主那副决然神态,也只得作罢。二人步入密林,忍着血腥气,一具具为那些宫女揩净面上血渍,整理被刀兵割裂的衣衫。满堂身强力壮,一人肩挑背负,将那三具冰冷的尸首依次抬出,安置在马车之上。

    待到最后一具遗骸放稳,满堂抹了一把额间的汗水,长出一口气。他环顾四周,忽觉这如钩残月下的林口显得过分寂静,猛然间心头一跳,惊觉不妙,忙开口问道:

    “萧姑娘……萧姑娘到何处去了?”

    芷兰公主闻言一惊,忙向四周张望。只见暮色沉沉,老槐枯藤,除了两匹惊魂未定的战马与那辆载满凄凉的马车,哪里还有萧玉姣的半点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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