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宗赵佶风流儒雅,后宫佳丽如云,膝下儿女自然不在少数。而在众公主之中,尤以徐美人所生的芷兰公主最得圣心。这芷兰公主年方二八,生得容色清丽,风致绝佳,更兼一颗七窍玲珑心,最是娇憨可人。徽宗对其视若掌上明珠,当真是摘星揽月,无所不从。
虽生于深宫,芷兰公主却不喜刺绣女红,偏好那鲜衣怒马、挽弓射猎之戏。虽武艺称不得登堂入室,但在皇室宗亲的后辈之中,已是出类拔萃,隐有巾帼之风。
这一日,天朗气清,芷兰公主兴致极高,带着数名略通武艺的随侍宫女,自京城北门而出,直奔飞鹰涧而去。那飞鹰涧方圆数十里,涧水湍急,林木阴森,其间时有走兽出没,正是打围消遣的好去处。孰料今日运气不佳,在那林间转悠了两个时辰,竟是连半根狐尾也未见着。
正自懊恼间,忽见草丛中白影一闪,一只肥硕的野兔惊起奔窜。芷兰公主双眼一亮,左手稳如铁铸,右手顺势取箭扣弦,认准了那目标,“嗖”的一声,雕翎箭破空而出。这一箭射得极准,野兔后背中箭,翻身栽倒,蹬了几下腿便绝了气息。
芷兰公主心中大喜,吹了一记清脆的口哨。随行的猎犬闻令而动,如离弦之箭般冲向猎物。眼见猎犬就要叼住野兔,天际间忽起一阵劲风,一只苍鹰自云霄直射而下,双爪如钢钩般攫住兔尸,振翅欲飞,复又直冲高空。
“好个扁毛畜生,竟敢抢本宫的猎物!”
芷兰公主气得粉面通红,顺手又是一箭。可惜箭力稍逊,贴着鹰翅划过,终是落了空。待她欲抽第三支箭时,那苍鹰已在数十丈外,成了云间一个小点。公主忿忿地将手中羽箭掼在地上,眼眶微红,几乎要落下泪来。
便在此时,忽听前方密林中传来“嘣”的一声沉闷弦响,如春雷乍惊。
一支雕翎箭流星赶月般飞射而起,劲道大得惊人,竟在百步之外洞穿了那苍鹰的头颅。苍鹰连哀鸣都未及发出,便如一团破败的棉絮,打着旋儿从空中坠落。芷兰公主瞧得呆了,心中惊骇莫名:这等眼力与臂力,莫非林中藏着哪位神箭将军?
蹄声得得,由远及近。只见一匹桃红马掠过林莽,蹄下生风。马背上端坐着一位少女,待到近前,芷兰公主更是瞧得神魂摇曳。
那少女约莫也是十六七岁,肌肤若凝脂,臂似新藕,腰如柔柳,一张俏脸便如晨露中初绽的荷花,杏眼含情,顾盼生辉。若说芷兰公主是富贵家养出的金牡丹,眼前这少女便是那空谷幽兰,洁若新月,艳若桃花。
一时间,周遭仿佛风驻水凝,虫鸟皆寂。芷兰公主生平自负美貌,此刻瞧着这少女,竟生出自惭形秽之感,只觉对方那一身简朴的素衣,也遮不住满身的灵气。
“小姐,村女适才一时手痒,不知是否冲撞了贵人,还望宽恕。”
少女声音清越,宛若林间夜莺。她轻盈地闪下马背,弯腰拾起那坠地的苍鹰与野兔,双手捧到芷兰公主面前,含笑道:“物归原主,望小姐笑纳。”
芷兰公主方才如梦初醒,忙翻身下马,有些局促地秉腕一礼,回道:“姑娘言重了。姑娘神技惊人,容色更是众芳难及,今日得见实乃幸事,何来冲撞之说?”她瞧了瞧那猎物,掩唇一笑,续道,“这‘物归原主’四字却是不当。兔儿是本宫射的,但这鹰儿却是姑娘凭真本事射下的,理当归姑娘所有。”
那少女抿唇微笑,眼中透着三分俏皮:“小姐倒是分得清。既如此,咱们一人一只。只不过,我想将它们调换一下,小姐留这苍鹰,村女留这野兔,便算作今日你我相逢的见面礼,如何?”
芷兰公主闻言,心中疑虑尽去,大为畅快。她抚掌赞道:“太妙了!还是姑娘心思周密,我怎就想不到这等妙法?在姑娘面前,我倒显得又丑又笨了。”说罢,她故作忧愁地叹了口气,随即自己也忍俊不禁,笑得花枝乱颤。
少女连连摆手,神色诚恳:“小姐金玉之质,如此夸赞,倒叫村女无地自容了。”
芷兰公主本就是江湖性子,此刻见这少女谈吐不俗,武艺更高,心中早已存了极深的相惜之意,竟忘了尊卑之分,脱口说道:“姑娘,你我在此萍水相逢,我却觉如经年故友。若不嫌弃,你我今日便在这飞鹰涧结为异姓金兰,你看如何?”
少女见她真挚,亦是动容,敛衽一礼道:“若蒙小姐不弃,村女求之不得。”
芷兰公主心中欢喜,正色道:“好极。既要焚香结拜,咱们须先通了姓名,我今年一十有六。”
少女点头,抢先开口道:“村女姓萧,名唤玉姣。”
芷兰公主正欲自报家门,身侧一名宫女已耐不住性子,踏上一步,神气活现地抢白道:“萧姑娘听好了,站在你面前的,乃是当今圣上的亲生骨肉,芷兰公主。”
萧玉姣闻言,娇躯微微一震,脸上那份随性顿时化作了惊惶。她急忙往后退了半步,敛裾便要施那君臣大礼。
芷兰公主眼疾手快,一把搀住她的双臂,嗔道:“好不容易遇个知音,你这礼若是跪下去,这姐妹还做得成么?”
萧玉姣却是频频摇头,眉宇间满是苦涩与卑微:“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民女乃一介山野村女,怎敢高攀天家贵胄,与公主结拜,岂非乱了纲常?”
芷兰见萧玉姣神色惶恐,故意将俏脸一撂,生生止住她下拜之势,语带威严却藏着三分促狭:“姑娘若是不肯与我结为姐妹,那便是不愿同我这个皇女相交。你这般推托,难不成是瞧不起我?亦或是藐视皇亲、冒犯圣上,甚至想要……”
萧玉姣虽有一身好武艺,却从未见过这等皇家娇蛮,登时急得乱了方寸,连连摆手,额上渗出细汗:“不是、不是!村女万万不敢有此心,只是身份悬殊,绝无此意。”
“那你刚才明明应了,为何一听名头就翻了脸?”芷兰趁热打铁,紧紧逼问。
萧玉姣垂下眼帘,声若细蚊:“民女……实在是不敢高攀。”
芷兰见她已没了主意,噗嗤一笑,歪着头,那樱唇轻轻一翘,满是孩子气:“这有何难?你若是同我结为姐妹,往后你便是皇亲,便也是这大宋的半个公主了。既然大家都是姐妹,又哪来的高攀一说?”
萧玉姣被这惊世骇俗的言论说得一怔,讷讷道:“这——”
“这什么这?这是咱姐俩的缘分,你推也推不掉!”芷兰公主素来任性惯了,此刻索性耍起了赖,不容分说便拉起萧玉姣的手,“快,咱俩报报生辰,看谁做姐姐,谁做妹妹。”
萧玉姣被她这份天真爽快所动,心中也觉这位公主全无皇家架子,极是可交,当下便如实报了生辰。芷兰算罢,发现自己痴长玉姣几日,便喜滋滋地尊了姐姐。两人就在这飞鹰涧流水声中,拜了天地,定下金兰。
其后半个时辰,两骑在涧边纵马飞箭,好不快活。临近黄昏,芷兰说什么也要带玉姣回汴梁城进宫去见父皇。玉姣推辞不过,只得随行。入了皇城内院,徽宗赵佶见爱女带回一个貌若天仙、英气勃勃的少女,且见萧玉姣言谈得体、进退有据,心中亦是大悦,当即封其为干女儿,命宫中侍卫太监一律以公主礼相待。
自此,萧玉姣出入深宫如履平地。两人性情相投,芷兰总留她在宫中久住,玉姣也就隔三差五入宫。两颗明珠交相辉映,好得竟比亲姐妹还要亲近几分。
一晃眼三四个月过去,秋意渐浓。这一日,萧玉姣忽地寻到芷兰香闺,含笑相邀:“姐姐,今日天色极好,咱们出城去打猎如何?”
芷兰闻言,惊喜交加地放下手中团扇,打趣道:“哟,好妹妹,今天刮的是什么风,竟轮到你来请我了?自打相识,回回都是我拽着你往外跑,今日妹妹主动相邀,可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啊!”说罢,她猛地捂住嘴,“哧哧”地笑个不停。
萧玉姣粉面飞红,羞赧地啐了一口:“姐姐!你这说的是什么浑话?当真是羞死人了!”
姐妹俩笑闹一团,过了良久,玉姣才平复心绪,正色道:“好姐姐,自结识以来,小妹多承照顾,心里感激得很。这数月都是姐姐陪我散心,今日也该由小妹来安排一次,免得日后姐姐埋怨我这做妹妹的不重情义。”
芷兰点头轻笑,眼中尽是宠溺:“依你。你说,咱们今日去哪儿?”
“飞鹰涧。”萧玉姣语气中透着一丝怀念。
“哦?妹妹又念起那地方了?”
“嗯。”萧玉姣轻轻叹了口气,“那是与姐姐初识的地方,咱姐俩的缘分便始于飞鹰涧。那地方……小妹今生今世都不会忘记。”
芷兰感其至诚,动容道:“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妹妹。好,咱们这就走!”
不多时,萧玉姣便备好了弓箭马匹。两人各跨骏马,带着四名精干宫女出了城门,直取飞鹰涧。
路上,芷兰公主再次旧话重提,语带嗔怪:“妹妹,我早劝你几次了,让你将爹爹接到京城来住。你又不肯长留深宫,若你家搬到了汴梁,咱们见面的日子不就多了吗?你却总拿那些闲话和我打哈哈。今日你若再不当回事,姐姐我可真要恼了。”
萧玉姣眉毛微微一跳,勒了勒缰绳,低声道:“姐姐,非是小妹执拗。实在是我那爹爹是一辈子土里刨食的庄稼汉,没见过半分世面,若冒然住进这繁华京城,处处露了怯,岂不惹人笑话?”
“我看谁敢?!”芷兰凤眼圆睁,气恼地扬了扬小拳头,“你爹爹是我请来的贵客,谁敢笑话一个字,本公主便要了他的脑袋!”
“哟,这我更不敢接他老人家来了。”萧玉姣顺着话头打趣,“人家见识短笑话几声,不过是人之常情,哪里犯了你赵家的王法?你竟要杀人家的头,好大的威风。”
“净和我贫嘴!”芷兰噗嗤一笑,随后又故意撇嘴道,“那好,我不管了,任由他们笑话去,总成了吧?”
“那也不成,我脸皮薄,受不得。”萧玉姣笑道。
芷兰故作气恼,一拉丝缰:“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咋办?”
“这有何难,让他老人家在乡下自在住着便罢。”
“好哇!”芷兰回过神来,用马鞭虚指了指玉姣,“你绕了这么一大圈,原来还是存心不听我的话!”
“不是、不是。”萧玉姣面上笑容微敛,目光深处掠过一丝不为人察的复杂,轻声道,“实在是接我爹来京多有不便,再者……路途也确实遥远了些。”
芷兰公主闻言一怔,随即勒住缰绳,斜睨着萧玉姣道:“妹妹,这话听着可不对劲。我记得你先前曾说,你家就住在京郊不远,骑马不过半个时辰的事。怎么这会儿搬个家,竟成了路途遥远、千难万难的事了?”
萧玉姣握着丝缰的手指猛地一紧,眼神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慌乱。她迟疑了片刻,强自镇定道:“这……话虽如此。小妹一个人单骑往来,自然算不得远。可若要搬家,那家中的箱柜坛罐、祖辈积攒下来的杂物多如牛毛,雇了车马慢腾腾地走,那便该算远了。”
“这有何难?”芷兰豪气地一挥鞭子,“那些破旧物件都扔了便是。待你到了京城,我求父皇在内城给你们拨处宅子,屋里的陈设物件,姐姐全给你置办新的,保准比你家现在的强上百倍。”
萧玉姣忙不迭地摇头,语声中透着几分生硬:“不成,万万不成。那些东西虽不值钱,却是祖辈传下来的基业,丢了便是不孝,断断扔不得。”
“哎,我说妹妹,你家到底住在什么地方?你总说‘远’,总说‘不便’,倒像是在防着我似的。”芷兰蹙起娥眉,追问道,“这有什么好保密的?”
萧玉姣低下头去,声若细蚊:“我……我是担心姐姐知道得太细,回头暗地里派了宫里的禁卫去,硬把我爹爹和家产搬到京城来。姐姐的脾气,小妹可是领教过的。”
芷兰公主轻叹一声,有些意兴阑珊地垂下头,语气透着哀伤:“罢了。看来妹妹心里终究没把我当成自家人,这般推三阻四,想来是毫无久伴姐姐之意了。”
见芷兰真的动了气,眼圈儿都有些发红,萧玉姣神色一软,忙转过脸赔笑道:“姐姐千万别生气。容小妹这次回去,当真同我爹爹仔细商量商量。若他老人家肯挪地方,小妹绝无二话,这总行了吧?”
两人这番说说唠唠,各怀心思,由四名宫女陪护着,不多时便进了飞鹰涧。
此地依旧如初见时那般景致,两人重游故地,兴致陡然高涨。时间不大,两名少女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在那乱石林木间纵马驰骋。只听得犬吠马嘶,没过多久,雉鸡野兔、獐狍鹿麂便打了不少,尽数挂在随从的马上。
芷兰公主笑声如铃,刚欲夸赞萧玉姣今日的箭法,忽听得林间树上一阵刺耳的哗啦声!
“小心!”
萧玉姣厉喝一声,然而已然迟了。只见四个大汉如鬼魅般从古木之上飞跃而下,一个个生得凶神恶煞,手中钢刀在残阳下晃出一片血色。转瞬之间,惨叫声起,两名近卫宫女还未来得及拔剑,便被这几名恶汉劈开胸腹,毙命于枯草丛中。
变故突如其来,芷兰惊得花容失色,玉姣亦是脸色煞白。萧玉姣横弓身前,厉声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此乃皇家禁地,尔等怎敢无缘无故杀人害命?”
为首那恶汉身长六尺,生得头大如斗,满头满脸长着一团蜷曲焦黄的乱毛,须发不分,乍一看竟如旷野凶兽一般。他穿着一身玄青皂服,额上扎着根黑布头带,将那蓬松的黄发束在脑后,免得遮挡视线。
这恶汉听得喝问,并没急着答话。他缓缓抬起那柄宽刃二郎刀,凑到鼻尖处,陶醉地嗅了嗅刀刃上滚烫的血腥气,随即张开那张半尺宽的大嘴,伸出长长的舌头,顺着刀锋由下而上,将那一抹残血舔入腹中。
“啊——!”一名幸存的宫女被这茹毛饮血的恶鬼行径吓得魂飞魄散,惨叫一声,竟直接栽下马背,昏死了过去。
这恶汉乃是天柱山卧犀寨的寨主,人称“狮面兽”倪天寒。他咽下那口鲜血,一双凶睛死死盯着芷兰公主,慢吞吞地开口,嗓音沙哑刺耳:
“什么人你别管。今天这事和你姓萧的无关。老子这遭出山,是专程来请公主大驾的。”
芷兰公主听到“公主”二字,只觉如坠冰窟,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
倪天寒继续狞笑道:“要说无缘无故杀人,老子确实常干。但今天不同,今天我是受了贵人之托,专门在此恭候多时了!”
原来,早在三日前,便有一名神秘人亲上卧犀寨,以五百两黄金为酬,请倪天寒出山。对方指名道姓,要在三日内于飞鹰涧单劫公主芷兰,且定要活口。倪天寒本存疑虑,心想天家公主行踪飘忽,怎会刚好撞进陷阱?那人却笃定道,只需在此等候三日,若公主不来,亦给百两黄金辛苦钱。倪天寒见这买卖稳赚不赔,这才带了心腹精锐,潜伏于此。
萧玉姣闻听“恭候多时”四字,瞳孔骤然紧缩,目光在倪天寒与芷兰之间游移,语带惊疑:“你到底是谁?是谁让你来此作恶的?这种皇室绝密行踪,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倪天寒昂起那颗硕大的狮头,发出一阵刺耳的浪笑,笑声在山谷间回荡,震人心魄:
“萧姑娘,你就别在老子面前装糊涂了。是谁让我到这儿来的,你自己心里不是最清楚不过了吗?何必多此一举,再来问我?哈哈哈哈——”
芷兰公主立于马背之上,虽然惊恐未定,但皇家血脉中的那份沉着渐次苏醒。她听罢恶汉倪天寒那番暧昧不清的话语,心头不禁猛地一凛,侧过头去,一双杏眼含着三分疏离、七分冷厉,冷冷扫向萧玉姣。
她心中疑窦丛生:今日出城狩猎本是兴之所至,除了这几名近身宫女,外人绝难知晓。这伙恶徒怎能拿捏得如此精准,在此张网以待?更令她心寒的是,这狮面兽口中非但唤出“萧姑娘”,言语间竟还透着一股心照不宣的熟稔。今日狩猎是玉姣提议,地点亦是她选定,加之平素问及家势行踪,玉姣总是吞吞吐吐、莫测高深。
芷兰心中暗暗叹道:真个是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想我堂堂大宋公主,对你赤诚相待,视若手足,你却引狼入室,欲置我于万劫不复之境。你平素那份英气豪迈,难不成皆是演出来的戏码?如今你的同谋已然揭了底,你还要在这飞鹰涧唱哪一出苦肉计?
主意一定,芷兰反而镇定了下来。她不再言语,只是抿紧了红唇,在那两名幸存宫女的护卫下,冷眼静观事态。
此时的萧玉姣,那张艳若桃花的俏脸已涨得通红,眼中满是焦灼之色。见恶汉扑来,她毫无迟疑,反手“嗖”地一声将手中雕弓甩落在地,右手猛地拔出腰间宝剑,剑吟之声划破山谷。
“姐姐,别理他们,快走!”
萧玉姣厉喝一声,脚尖一点镫,胯下那匹桃红马如离弦之箭般向圈外冲去。转瞬之间,她已跳出十余丈开外。萧玉姣在马上回首一望,却见公主并未跟来。她心下一沉,猛地勒住丝缰,那桃红马人立而起。
只见那四个恶汉气定神闲地守在原地,根本没有追赶她的意思。而芷兰公主坐在马上,如霜雪覆盖的远山,只冷冷地看着她,眼神中写满了猜忌与决绝。那名胆大的宫女死命护住公主,主仆二人皆无逃命之举。
萧玉姣只觉浑身发冷,心中暗叫:坏了!今日这局面,便是傻子也会疑到我头上,更何况是聪慧过人的公主。我萧玉姣便是有百口,也莫辩这飞鹰涧的陷阱了!
她急得一圈马头,再次冲到公主面前,急声催促:“姐姐!愣在此处作甚?还不快走!”
芷兰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斜睨了她一眼,那目光中的寒意,竟比倪天寒的刀光还要刺骨。萧玉姣见状,心知信任已崩,此刻万难言明。她猛地转过头,对着那四名大汉怒骂道:“你们这帮丧尽天良的恶徒,为何不来追我?有种的冲我来啊!”
狮面兽倪天寒仰天长笑,声如夜枭:“追你?萧姑娘,金主只买这皇家闺女的命。你既然自投罗网,老子也不嫌多。弟兄们,上!把这公主小姐给老子捆了,要活的!”
“是!”三名恶汉得令,各自狞笑着挥刀扑向芷兰。
“恶贼尔敢!”
萧玉姣双目圆睁,不退反进。她催动桃红马,斜刺里横在公主身前。但见剑光飞闪,宛若银龙绕柱。她使得一柄龙泉宝剑,路数极其奇诡,刚中带柔,身法如游龙戏水。点、挂、劈、刺,每一招皆是后发先至,将那三名武艺不俗的汉子逼得寸步难行,始终无法靠近公主半步。
芷兰见她剑法卓绝,在这生死关头竟当真拼死护卫自己,原本冰封的心门不由得微微动摇:难道,这真的是一出苦肉计?
倪天寒见自己的手下久攻不下,被一个小女子挡住去路,顿时气得哇哇大叫。他那一头黄毛倒竖,怒吼道:“一帮没用的废物!都给老子滚开,看老子亲手收拾这疯丫头!”
吼声方落,他双腿猛夹马腹,手中二郎刀带起一阵凄厉的劲风,直取萧玉姣项上人头。
这倪天寒在绿林中名声显赫,凭的便是一身惊人的蛮力。那柄二郎刀势大力沉,这当头一劈,隐有泰山压顶之势。萧玉姣心如明镜,知晓兵刃轻重悬殊,万万不可硬接。她柳腰微折,身随马走,侧身让过这刚猛无匹的一刀。
未等刀势用老,萧玉姣已催马突进。她深知长柄兵器的短处,唯有近身搏杀方能求生。只见她贴着倪天寒的马身,手中龙泉剑“刷刷刷”连出三剑,一刺左肋,二削咽喉,三劈膀根。
倪天寒双臂运劲,使得一招“推窗望月”,堪堪躲过那索魂夺命的三剑,心下却是惊怒交集。他暗自叫苦:这丫头使得好辣的手段,偏生那金主有言在先,劫持公主之余,断不可伤了这萧姓女子的半分皮肉,否则那五百两黄金便要折损不少。
他目光如隼,瞥见战局胶着,心知这女子艺高胆大,寻常招数绝难吓退,唯有施展那“缠”字诀,将其死死困住,方能令手下兄弟寻隙得手。主意既定,倪天寒掌中那柄二郎刀法度一变,不再大开大阖,而是幻化出漫天刀影,护住周身三尺,教萧玉姣半寸也欺不进身来。
萧玉姣虽觉对方攻势渐缓,却也愈发凝重,被这刀网密密麻麻缠住,竟无暇再去顾及身后的芷兰。倪天寒算准火候,喉间发出一声如困兽般的咆哮:
“弟兄们,更待何时?速速将那皇亲闺女拿下!”
三名恶汉早已在一旁窥伺多时,闻令之下,犹如饿虎扑羊般直取芷兰。那名仅存的宫女虽是弱质纤纤,却有一股护主的忠心,尖叫着挺剑上前。奈何蚍蜉撼树,眨眼间便被一名大汉横刀贯穿了前胸,血溅三尺,软软倒在荒草丛中。
芷兰见随侍尽丧,一双杏眼急得发红。她平日虽习过些花拳绣腿,但在这些舔血的草莽面前,便如惊弦之鸟。她强压下先前因见倪天寒饮血而生的战栗,撤出腰间佩剑格挡。怎奈那三名大汉配合默契,刀刀不离要害,芷兰左支右绌,不过数合,便觉香汗淋漓,步法凌乱。
混战中,一名大汉觑得破绽,低吼一声,手中厚重的砍刀带起一股劲风。因贪那五百两赏银,他不敢用刃,只将刀背狠力拍在公主肩头。
“啊——!”
芷兰惨呼一声,只觉肩骨碎裂般的剧痛排山倒海袭来,眼前一黑,娇躯从马背上跌落,匍匐在土路之上,登时昏厥了过去。
正自与倪天寒死斗的萧玉姣听得这一声凄厉尖叫,心头如遭重击。她情不自禁地扭头回望,惊惶失色地喊道:“姐姐——!”
高手过招,生死只在毫厘。倪天寒等的就是这一瞬的神散,他狞笑一声,掌中二郎刀顺势一绞,厚重的刀脊认准玉姣的手腕猛然一绷。只听得“叭”的一声脆响,萧玉姣虎口崩裂,龙泉宝剑脱手而飞。未等她变招,倪天寒那招“大转乾坤”已如影随形,刀背重重拍在玉姣背心。
玉姣只觉心口一甜,一股腥红的血浪涌上喉头,樱唇染血,娇躯摇摇欲坠,终是从桃红马上摔落尘埃。
两名少女受缚倒地,被那四名恶汉用粗麻绳捆了个结实。倪天寒唯恐途中生变,又命人撕下衣襟塞住她们的嘴。几人将二女抬上林中早已备妥的青蓬马车,倪天寒正欲挥鞭上路,忽地勒马回首,眼中闪过一抹阴鸷:
“慢着。黑老三,你回去一趟,看那几个奴婢可还有喘气的?若有,便一人补上一刀。这买卖大得很,绝不能留下活口。”说罢,他又指了指地上的猎物,“顺道把那几只野味也捎上,给哥几个回去做个下酒菜。”
那唤作黑老三的汉子应声而去。他踏入血腥弥漫的密林,见四名宫女已是三死一昏。
黑老三心存歹毒,临行前仍不放心,对着那名惊厥昏死的宫女腹部狠狠补了一刀。利刃入肉声中,他料定这弱女子绝无生还之理,这才抹了抹刀上的血渍,拎起几样猎物,大摇大摆地返回了大道。
孰料天不绝人。这名宫女虽遭重创,却并未气绝。先前她被狮面兽吮吸人血的狞恶模样吓得神魂俱丧,待悠悠转醒,正窥见恶徒们捆绑公主与萧玉姣。眼见同伴皆遭惨死,她惊恐之下紧闭双目,将脸埋入荒草丛中,屏息装死。那黑老三回身补刀时,刀尖在她身上划拉试探,她受惊过度再次陷入昏迷。那一刀扎下时,她肢体麻木,既无哀鸣亦无抽动,竟让这惯匪误以为已然断气。
待恶徒远去,山林归于死寂,这宫女才靠着那一丝求生之志再次苏醒。她强忍剧痛,用手死死捂住外翻的伤口,踉踉跄跄地向京城挪动报信,这才在途中遭遇杨满堂。
那四名恶汉将公主与萧玉姣掳上马车,那些染血的獐兔野物也随手丢在车内。狮面兽倪天寒虽相貌粗鲁,却是江湖老道之徒,深知掩人耳目的道理。他早备下了禾草麻布,命手下将草捆堆叠在二女身上,外面罩上宽大的麻布,扎得严严实实。乍看之下,不过是一辆寻常运送草料的农家车。一人赶车,三骑护随,马车辚辚,一路向北疾驰。
行了约莫十余里,官道中央横卧着一个黑影。马车被逼停,倪天寒走近一瞧,见是个老叫花子横在路心,正自鼾声如雷。
倪天寒本就性情暴戾,见状勃然大怒,翻身下马,飞起右脚便在那乞丐身上狠狠踢了三个滚。他咒骂道:“你这老不死的棺材瓢子!好狗不挡道,竟敢横在老子路中央寻死?快给老子滚远些,若是惹得老子性起,定一刀剜出你的狗肠子来!”
那老乞丐吃痛惊醒,正是落魄至极的章惇。他被踢得七荤八素,耳边尽是污言秽语。章惇这些日子受尽白眼,早已将那份申国公的尊严丢进了臭水沟,此刻满心想的唯有填饱肚皮。他就势跪在泥地里,揉着红肿的眼皮,使劲咽了口涎水,对着倪天寒连连作揖:
“大爷踢得极是,骂得痛快!都怪老汉这双狗眼不识泰山,惊了圣驾。大爷若觉得不解恨,再多踢几脚也使得,只求大爷您老人家痛快够了,赏老汉一口残羹剩饭。只要能活命,莫说管您叫爹,便是叫祖宗、叫天尊,老汉也是甘心情愿的。”
倪天寒见他这副摇尾乞怜的贱相,更是打心眼里生厌,又是一脚踹去:“去你娘的!当祖宗的都是王八蛋,若非如此,怎会有你这等窝囊孙子!”
这一脚势大力沉,将章惇直接踹进了路边的臭水沟里。
章惇满身污泥,趴在沟底,冷眼瞧着那马车在前方岔路口稍作徘徊,随即转入右侧岔道远去。他心底暗恨:“好一群丧心病狂的逆贼!待老夫他日重掌乾坤,定要将尔等凌迟处死,剁成肉泥喂狗!”
恨归恨,可当后来杨满堂向他打听马车去向时,他那扭曲的报复心理却占了上风。他不仅记恨踢他的歹徒,更恨透了那削他官爵、断他富贵的徽宗皇帝。于是,他故意指鹿为马,误导杨满堂入了歧途,要让那皇家明珠万劫不复。
此时,狮面兽倪天寒一行已转入向东偏斜的岔路。此路荒僻,两旁尽是枯草乱石,极少有行人往来。见四下寂静,黑老三等人的贼胆便壮了起来,心底那股邪火开始蠢蠢欲动。
黑老三自马背跃上车沿,搓着手,一脸淫邪地冲同伙喊道:“大哥,两位兄弟!这车上遮着的,可是当今皇帝老儿的亲闺女。咱哥们儿这辈子刀口舔血,若能亲近亲近这如花似玉的皇家公主,便是一死也值了!眼下这荒郊野外没个活人,咱何不趁热打铁,把她给……”说罢,发出一阵刺耳的浪笑。
倪天寒闻言,脸色骤然一沉,嗓音变得阴冷如冰:“黑三,收起你那股子邪劲!今番这桩买卖牵扯着五百两黄金。你在路上若是胡来,坏了大局,误了交人的时辰,哥几个的性命都要赔进去。这后果,你小子担待得起吗?”
黑老三咧开那张满是黄牙的嘴,露出一脸腻人的淫笑,浑不在意地说道:“大哥,你这也太过虑了。你瞧瞧这荒山野岭的,连个活物都难见,哪来的人影?咱们哥几个留神瞧着点,保准出不了岔子,你尽管把心放到肚子里便是。”
倪天寒横眉怒目,语声中透着十二分的不耐:“财帛动人心,这五百两黄金若是落了袋,咱们兄弟平分了去,天下间什么样的娇娥美妇玩不上?何苦非要在此时此地冒这份险?给老子老实待着!”
黑老三却是个色胆包天的主,仍旧死皮赖脸地磨蹭道:“大哥,这你可就真糊涂了。五百两黄金算个甚?便是一万两黄金,你能在秦楼楚馆里玩到皇上的亲闺女?这皇家公主是金枝玉叶,平日里咱们这等粗汉莫说亲近,便是想瞧上一眼也是千难万难。如今这泼天的艳福撞到了怀里,若是不伸手摘了,那是要后悔一辈子的!哥几个,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余下的两个恶汉本就是色中饿鬼,被黑老三这几句话撩拨得心痒难耐,盯着马车那眼神恨不得喷出火来,当即随声附和道:“黑三说得在理!”“就是,放着这天下第一等的艳福不享,当真是亏到姥姥家了,大哥你就行个方便——”
倪天寒见众意难违,加之这荒道确实僻静,便冷哼一声,松了口风:“罢了!你们三个给老子警醒着点,前后左右多扫望着,若为了裤裆里那点烂事出了纰漏,老子定轻饶不了你们!听好了,那姓萧的姑娘动不得,至于那个公主,便随你们的便吧。”
黑老三听得令下,如获皇恩,口中欢呼一声,忙不迭地扯开覆盖的麻布,将那些碍事的禾草没命地扒拉开。正欲在那娇滴滴的皮肉上狎香亵玉,耳边忽又传来倪天寒的一声暴喝:
“黑三!别忘了老子还要那五百两黄金,别把人弄折了!”
黑老三对着倪天寒的方向连连点头作揖,涎着脸笑道:“大哥放心,小弟省得利害!我绝不动那姓萧的姑娘一根指头,今儿个咱们哥几个,专尝这皇家公主的鲜味儿!”
车板之上,芷兰公主与萧玉姣被捆得动弹不得。方才那番污言秽语一字不落地钻入耳中,两名少女当真是如堕冰窟,又羞又愤。芷兰知晓那恶汉的目标正是自己,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唯有任人宰割。她绝望之下,两行清泪如断线珍珠般涌出,浸透了鬓发。
她在心中哀叹:今日遭此奇辱,万难脱身,纵然日后获救,又有什么颜面立于人世?又有何脸面去见父皇母后?恨只恨刚才未能死在林中,此刻落入这等畜生手中,竟是连求死都成了奢望。
黑老三此时已然欲火焚身,他将随身的朴刀随手往车板上一掼,三下五除二便扯去了上衣,露出一身黑毛丛生的横肉。他单膝跪在芷兰公主头侧,伸手在那张沾满泪水的桃腮上狠狠拧了一把,发出令人作呕的淫笑:
“嘿嘿,我的好公主,哭个什么劲儿?等会儿咱俩好事成了,保管叫你高兴得合不拢嘴!”
说罢,那双污秽的大手便急吼吼地朝公主的衣裙探去。
躺在一旁的萧玉姣虽被蒙住了双眼,可耳畔那衣裙撕裂声与恶汉的喘息声,如钢针般刺着她的心神。她即便自身难保,亦不忍见公主受此玷污。这性烈如火的少女在绝望之下,猛地一咬牙,豁出命去。
只见她深吸一口气,柳腰猛地挺起,收腹舒背,调集全身残余的力气猛然摆头,对准那坚硬的车帮木缘,抱着必死之心狠狠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