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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24章 所向无敌
    杨金豹自乱草沟脱险之后,心中牵念凤翔府安危,惦记佘太君并诸位奶奶、祖奶奶的性命,昼夜兼程,不敢少歇。一路风霜扑面,坐骑汗湿如洗,他却浑然不觉,只觉胸中一口热血翻涌,恨不能插翅而飞。

    此时,正是王紫灵以邪术暗器害死呼延飞龙后的第三日。彼时城头之上,王紫灵曾当众放言,限期三日,令八王赵宠献城请降,交出杨门眷属,否则便要血洗凤翔。三日以来,凤翔城中哀声低伏,箭石齐备,唯有死守一途。八王赵宠深知叛军凶残,既无退路,亦无和议之理,只得与佘太君共商守城之策,严令军士昼夜巡防,誓与城池同存亡。

    三日一过,城中毫无降意。麒麟峪中,李龙与王紫灵见威逼无效,杀心顿起。当下由兵马大元帅李贞统筹全局,分兵四路,齐攻凤翔。东门由刘文灿领兵一万;北门由李龙自率一万;西门命黄紫灵督军;南门则由王紫灵亲自压阵;李贞坐镇中营,调度余众,以为策应。

    恰在此时,杨金豹单骑快马,已然奔至凤翔府东门之外。只见连营叠帐,旌旗蔽野,杀气冲天,将通城要道封得水泄不通。杨金豹勒马营前,戟锋斜指,胸中怒火难抑,朗声喝道:“麒麟峪反军听着!杨金豹在此,速叫李龙出营领死!若再顽抗,今日便要踏平连营,取他首级祭我先烈!”

    营中军士闻言,急报中军。李贞听罢,又惊又怒,心中暗忖:“此子若真是杨金豹,便是磨盘山之祸根。若能将他斩于阵前,其功胜过破城百倍。”念及于此,当即披甲上马,提起砍山大刀,点齐五百亲兵,炮响三声,出营列阵。

    两军对峙,尘沙未定。李贞策马近前,凝神望去,只见对面一员少年将军,银盔耀日,白甲映霜,坐下银鬃白马神骏非常,双手挺一条双龙画戟,神色冷峻,目光如电。李贞心下微疑,却仍不信这般年少之人,真有斩虎之力。

    李贞拍马而出,刀锋前指,沉声问道:“对阵少年,报上名来。”

    杨金豹闻言,戟尖微扬,目光冷冷落在李贞面上,沉声答道:“取你性命之人,便是杨金豹。”

    李贞闻言大笑,语中满是不屑:“小儿休要冒名。杨金豹若有此胆,怎会只身闯营?今日四门齐攻,凤翔旦夕可破。呼延飞龙已死于我军师之手,你若识相,速退保命。”

    “呼延飞龙”四字入耳,杨金豹只觉胸中一震,怒意如潮,戟锋陡然前指,厉声喝道:“辱我忠良,杀我义士,你罪该万死!”

    话音未落,白马已动,双龙画戟如电而出。李贞仓促迎战,举刀相架。初时尚能支撑,然不过数合,已觉对方戟势连绵,劲力如山,步步紧逼。五合一过,李贞气息已乱,眼前寒光一闪,杨金豹使出“一马三戟”绝技,连环三式,前两戟逼得李贞连连闪避,第三戟忽然一抖,戟锋陡转,如雷霆贯日,直取咽喉。

    李贞只觉寒意透骨,避无可避,心头一空,双目一闭。戟锋已破喉而入,血光乍现,尸身翻落马下,声息俱绝。

    主帅顷刻毙命,营中喽兵骇然失色,惊呼四起,阵脚顿乱。有人回头奔逃,有人丢盔弃甲,连营之中顷刻大乱。杨金豹无暇追逐,纵马直入敌营,戟走如龙,所向披靡。白马踏尸而行,银戟寒光翻飞,直杀得叛军魂飞魄散,连闯十余道营寨,尸横遍地,血染黄沙。

    杀出连营之际,前方忽闻战鼓雷动,喊杀震天。原来麒麟峪兵马已在四门攻城,云梯并起,箭石如雨。城头之上,正是忠孝王呼延豹亲自指挥。滚木擂石纷纷坠下,灰瓶炮子炸裂城下,攻守双方,死伤相继,战况惨烈。

    杨金豹远远望见城头熟悉旗号,心中一振,紧握双戟,目光沉如寒星。

    忠孝王呼延豹立于城头,亲自调度守军。箭石飞落,喊杀震天,他一面指挥军士搬运滚木擂石,一面心中却如刀绞一般。飞龙出汉中时,尚是生气勃勃、意气风发,阵前冲杀,从不后人,谁料数日之间,竟殒命于王紫灵那邪道暗器之下。念及此处,呼延豹只觉胸口发闷,几欲不能自持。

    他放眼望向城下,只见东门外一员贼将往来调度,正是磨盘山旧寇刘文灿。此人当年据山为王,何等张狂,如今老巢尽毁,却又投身麒麟峪,反倒在凤翔城下耀武扬威。呼延豹心中怒火翻腾,几欲取弓射之,奈何相距太远,箭矢难及,只得狠狠将弓按下,恨意难消。

    正自郁结之时,忽见城下敌阵后方烟尘骤起,喽兵队伍一阵大乱。呼延豹凝目望去,只见一员白甲小将,骑银鬃白马,手中双龙画戟寒光翻飞,如入无人之境,在敌阵之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竟无一合之敌。

    呼延豹一眼认出,正是杨金豹。

    这一瞬间,他心中百感交集。喜者,凤翔城在这生死关头,终迎强援;悲者,飞龙已死,再不能与这位义兄并肩而战。少年英魂,长眠沙场,纵有万军在侧,又有何补。

    东门阵前,刘文灿闻喽兵来报,说有一员小将自后阵杀入,所向披靡。刘文灿强作镇定,喝令道:“左右闪开,待孤家会他,将此人擒下,重重有赏!”

    喽兵闻言,纷纷向两侧退避,攻城之势顿时一缓,尽数回头观战。

    刘文灿勒马细看,只见来将银盔银甲早被鲜血染透,几成暗红,戟锋之上尚在滴血,不知已斩杀多少人。乍看之下,他尚未认出对方身份;而杨金豹却早已认清眼前之人,心中冷笑:“前日追你入林,让你侥幸逃脱,今日再看你往何处去!”

    念及此处,杨金豹挺戟喝道:“刘文灿,速来纳命!”

    刘文灿闻声一惊,尚自狐疑,沉声喝问:“来将通名!”

    杨金豹戟锋直指,目光如电,朗声答道:“刘文灿,你当真健忘。你家公子爷,便是磨盘山总监军,戟挑李虎,追得你弃山而逃的杨金豹!”

    这一声报号,直如惊雷,震得刘文灿心胆俱裂。他强提一口气,厉声说道:“杨金豹,小冤家!你屡屡坏我大事,今日休想活着离开!来,与孤家拼个生死!”

    杨金豹冷然应道:“本还念你残命,既然执迷不悟,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话音未落,双马已然相交。戟棍并举,寒光翻飞。只数合之间,刘文灿便觉心神不宁,手上渐乱。他本就心怯,又知自己绝非敌手,进退两难:若逃,东门一败,麒麟峪军法无情;若战,性命顷刻难保。

    强撑数合之后,败象已显。二马错镫之际,杨金豹当面一戟刺来,刘文灿慌忙以盘龙棍外挡。戟棍相击,火星四溅,两马交错而过。刘文灿心中一松,以为躲过一劫,正欲回马再战,忽觉脑后一阵劲风袭来。

    原来杨金豹早已勒马回身,大戟反手横扫,疾如雷霆。刘文灿尚未回头,只听一声闷响,后脑被戟重重击中,脑骨碎裂,当场翻落马下,气绝身亡。

    主将既死,麾下一万喽兵顿失主心骨,惊呼四起,四散奔逃。东门围势,顷刻瓦解。

    杨金豹策马直抵东门吊桥之前,仰首望向城头。只见呼延豹木立其上,双目失神,显然仍沉浸在方才一戟毙敌的景象中,却更像是望见了飞龙当年的英姿。

    呼延豹心中暗叹:“若飞龙尚在,今日东门之敌,何至劳金豹出手。”

    他沉溺思绪之中,竟未听见城下呼喊。

    杨金豹见状,心生疑惑,遂提气高喝:“忠孝王,呼延叔叔!”

    呼延豹猛然回神,俯身望下,失声道:“城下可是金豹孩儿?”

    杨金豹抱戟应道:“正是孩儿到了。”

    按理此时,当即开城放桥,迎他入内。奈何呼延豹思子心切,神志恍惚,竟忘了军令规矩,隔城与杨金豹说起话来。他声音哽咽,沉声说道:“金豹孩儿,你来得迟了一步,再也见不到飞龙了。我那傻孩子,已殒命疆场。”

    言及此处,老泪纵横。

    杨金豹心头一震,急声问道:“飞龙兄弟如何?”

    呼延豹喉头发紧,缓缓说道:“他……他被麒麟峪三灵道士王紫灵,以毒药金刚錾击中咽喉,当场身亡。”

    此言一出,如晴天霹雳。杨金豹只觉胸中热血翻涌,双目瞬间赤红,悲怒交加,失声道:“叔叔……你说什么?”

    忠孝王呼延豹拭去泪痕,声音发颤,低声说道:“我那痴儿飞龙,终究还是死在王紫灵那邪道手中。”

    这一句话,如利刃入骨。杨金豹只觉胸中血气翻涌,眼前一阵发黑。母亲陆云娘当年便是中了王天池的毒刃,几乎性命不保;如今王天池之师王紫灵,又以同样歹毒手段,害了呼延飞龙性命。新仇旧恨,一时并作滔天怒火。

    杨金豹牙关紧咬,戟锋微颤,厉声说道:“忠孝王叔叔且在此守城。飞龙兄弟之仇,金豹一力担之。我这便去寻王紫灵,取他首级,祭飞龙英魂!”

    话音未落,已一拍马颈,银鬃白马长嘶一声,直向北门疾驰而去。

    呼延豹这才如梦初醒,猛然想起金豹连闯敌营,浴血厮杀,尚未来得及歇息片刻,本应迎入城中。此念一起,惊惶失措,急忙在城头高呼:“金豹,贤侄且回城来!”

    然而杨金豹去势如风,只在奔行之间,回首朗声道了一句:“叔叔宽心,飞龙之仇,金豹必报!”言毕,再不回头。

    正在此时,城内顺马道疾步上来一人,银枪在手,正是杨开胜。他奉命巡查四门,见此情形,忙上前问道:“王爷,方才城下何人?”

    呼延豹苦笑一声,道:“无妨。飞龙有人替他报仇了。”

    杨开胜一怔,急问:“是谁?”

    呼延豹说道:“你家公子爷,杨金豹。”

    杨开胜闻言,先是一喜,继而神色大变,急声道:“公子爷来了?他在何处?”

    呼延豹叹道:“他连闯敌人十二座连营,方才在城下,一戟结果了刘文灿。听闻飞龙之死,便策马北去,要寻王紫灵报仇。”

    杨开胜听至此处,怒色陡生,失声道:“王爷!你糊涂至此么?”

    呼延豹一愣,道:“你此言何意?”

    杨开胜按捺不住,直言道:“我家公子连夜奔波,未得饮食,闯营杀将,已是强弩之末。你非但不放他入城歇息,反将飞龙之死告知,使他盛怒之下再闯敌阵,这不是生生将他推向绝路么?”

    呼延豹面色一沉,道:“谁说不让他进城?分明是你血口喷人!”

    杨开胜冷笑一声,道:“王爷,城门可曾开启?吊桥可曾放下?”

    呼延豹语塞,半晌方道:“我……我一时悲恸,只顾说话,竟忘了开城。”

    杨开胜越发怒不可遏,厉声道:“既如此,他要去报仇,你为何不拦?王紫灵在南门,你却眼睁睁看他往北而去。若要寻王紫灵,必得再杀四门,等他力竭之时,还拿什么去报仇?”

    呼延豹满面羞惭,低声道:“待我呼他之时,他已去远。”

    杨开胜重重一跺脚,怒道:“忠孝王!若我家公子平安无事,尚且作罢;若他有半点损伤,我杨开胜断不与你干休!”

    说罢,转身下城,翻身上马,挺枪在手,喝令军士开城放桥,直奔北门而去。

    杨金豹快马如飞,不多时已至北门之外。此门正由麒麟峪大王李龙亲自督兵攻打。喽兵来报,有一员小将闯营而来,浑身血染,如修罗临世。

    李龙闻报,按刀而出,定睛一看,只见来将银盔银甲尽被血色浸透,坐下银鬃白马亦是通体殷红,杀气逼人,不由心中一凛,却仍强横问道:“来将何人,敢闯孤家营盘?”

    杨金豹勒马停步,目光如寒星,沉声报上名姓。

    李龙一听,怒发冲冠,大笑道:“原来是你这仇人!磨盘山上,你使计害我兄弟李虎,今日竟敢自投罗网!”

    杨金豹冷然答道:“既知为仇,何须多言?”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已暗暗懊悔。自乱草沟起,连夜奔驰;闯中营,斩李贞;破东门,杀刘文灿,人困马乏,已至极限。本应入城歇息,再图厮杀,却因一腔热血,直奔北门。如今王紫灵未见,反被李龙拦路,实非良机。

    他抬眼细看李龙,只见其身形魁伟,几与当年李虎相仿,筋骨虬结,气势更在李虎之上。杨金豹心中暗忖:“此人力雄势猛,不可硬拼,当以巧制胜。”

    念头既定,戟锋微转,银鬃白马轻踏尘土,战局一触即发。

    李龙立于阵前,双脚踏地,手中大棍一晃,声如闷雷,喝道:“杨金豹!你放马过来,今日孤家便替我御弟李虎报这血仇!”

    杨金豹勒住战马,戟锋微垂,心中却暗暗焦躁。他此来所求,并非与李龙缠斗,而是要寻那毒手害人的王紫灵。当下冷声问道:“李龙,我且问你一句。你那军师王紫灵,何以不敢露面?莫非真个畏了我杨金豹?”

    李龙冷笑一声,面露傲色,答道:“你倒会逞口舌之利。孤家的军师王紫灵,上通天文,下晓地理,文能运筹帷幄,武可镇压群雄,岂是你一介乳臭小儿可比?他此刻正在南门督兵攻城,说不定早已破城而入。你若有胆,尽管去寻他!”

    杨金豹听到“攻进城里”四字,胸中怒火更炽,沉声喝道:“既如此,李龙,你便速速前来送死。待我结果了你,再去取王紫灵首级!”

    李龙不再多言,纵身向前,大棍抡起,直取马头。此人乃步下悍将,出手时须借腾跃之势,棍风呼啸,力道沉雄。一人马上,一人步下,转眼便斗在一处。十余合间,棍戟交错,尘土飞扬。

    忽然杨金豹一戟迎面刺出,李龙横棍拨开。戟锋一收,腕力陡转,戟尾顺势横扫。李龙身形魁梧,却也灵动,抢步避开,绕至马后,意欲乘隙下手。然杨金豹早有算计,故意逼他至此。只见他右手戟柄一松,左手已抽出背后亮银鞭,反腕甩出,鞭影如电。

    这一鞭正中李龙脊背,只听闷哼一声,李龙口中鲜血狂喷,踉跄数步,哪里还敢恋战,转身便逃。其部下一万喽兵见主将败走,顿时军心大乱,拥着李龙仓皇退回连营。

    杨金豹并不追赶,拨转马头,直奔西门而去。

    此时西门之外,副军师黄紫灵手执方便铲,正督促喽兵攻城。忽有探马飞报,道是有一员白甲小将,已闯中营斩了李贞,于东门戟杀刘文灿,又在北门击败李龙,如今正朝西门而来。

    黄紫灵闻言,眉头一挑,心中既惊且怒,暗道:“世间竟有这等人物?”当下提铲上马,迎出阵前。

    二人通名之后,马头相对,立时交锋。十数合下来,黄紫灵已觉杨金豹戟法凌厉,气势如虹,绝非久战之利。杨金豹心中亦自盘算:“时辰紧迫,不可在此久耗。”当下虚晃一戟,拨马便走。

    黄紫灵误以为得势,心中贪念陡生,暗道:“此子声名正盛,若能擒杀于我手,功名唾手可得。”念及于此,催马紧追,全然忘了提防。

    只听杨金豹在前喝道:“慢追,看箭!”话音未落,弓弦连响,三箭如流星并发。黄紫灵急忙闪避,连躲两箭,第三箭却已没入右肩,深入寸余。黄紫灵深知箭伤凶险,不敢贸然拔箭,只得忍痛拨马而退,绕城回营。喽兵见主将负伤,哪里还敢再战,西门之围顷刻瓦解。

    南门之下,王紫灵早已得报,心中暗自权衡:“此人一出,三门皆解,我若独攻,反成孤军。”念头一定,当即传令鸣金,收拢兵马,依城列阵,静候杨金豹前来决战。

    城头之上,呼延豹忧心未去,沿着城墙巡视至西门,恰见杨金豹箭退黄紫灵,连解三围,心中又惊又佩。见杨金豹马到城下,呼延豹忍不住高声喊道:“贤侄金豹!你且进城歇息,王紫灵正在南门,此人用毒阴狠,你万不可再犯他手。若你有失,我呼延豹罪莫大焉!”

    呼延豹本是一片关切之意,话语直白粗率,却不知此言落在杨金豹耳中,反似火上浇油。杨金豹胸中怒焰未息,只觉“用毒阴狠”四字,正正戳在心头旧恨之上,握戟之手不由更紧。

    城下风声猎猎,银鬃白马长嘶一声,杀气未消。杨金豹抬眼望向南门方向,目光如寒星凝霜,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王紫灵,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杨金豹本就年少气盛,心中对呼延豹在东门迟迟未开城门,早已存了几分怨意。此刻又念及自己连破四门、浴血冲杀,为的正是替呼延飞龙雪恨,眼下好不容易寻到王紫灵,城头却忽然劝他退回城中歇息。在他听来,这话不但迟了,反倒像是轻看了他的胆气与担当,心头一热,只觉受了羞辱,索性不再抬头理会城上呼喊,一夹马腹,径直冲向王紫灵阵前。

    此时王紫灵勒马静观,目光如鹰。只见对面白甲小将浑身血痕,银甲早被染成暗红,坐下那匹银鬃宝马虽仍昂首嘶鸣,却已气息粗重,显见力竭。马背上的少年眉目坚忍,却掩不住疲惫之色。王紫灵心中冷笑,暗道:“连闯数营,杀人如麻,纵是铁打的身子,也早该耗尽。此时还敢来战我,真是不知死活。”杀意既定,反倒稳住心神,等他上前。

    杨金豹亦在马上凝神打量,只见那道士一身道袍,眉目枯瘦,却无半分清静出尘之意,眼中尽是阴鸷凶光,宛如潜伏的毒蛇。二人通名之后,王紫灵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尖利刺耳。

    王紫灵冷冷说道:“杨金豹,人行世间,生死自有定数。你闯四门而来,正是天意驱使,送你到我面前。二王李虎、大帅李贞、刘文灿,尽死你手,麒麟峪血债累累,今日若不取你性命,如何对得起地下亡魂?你且记住,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忌辰。”

    杨金豹听他提起诸将,神色反倒愈发沉静,眼底却燃起寒焰。他沉声说道:“王紫灵,你不必多言。我杨金豹的本事,皆在刀戟之上。你用阴毒暗器害死飞龙兄弟,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话音未落,双臂一振,画戟如龙,直取中宫。

    王紫灵不敢怠慢,青龙杖横举相迎。两马盘旋,戟杖交击,铁鸣之声不绝于耳。阵前尘土飞扬,杀气四散。

    城头之上,呼延豹紧握城垛,面色惨白,心中反复祈念,只盼这位贤侄能转危为安。他一边吩咐军士擂鼓助威,一边目不转睛盯着阵中二人。城下贼阵亦是鼓声大作,呼喝震天,声浪交叠,仿佛连大地都在震动。

    战至三十余合,杨金豹虽戟法精熟、招招凌厉,却终究力乏。连日奔波,未得饮食歇息,人困马乏,渐觉后劲不继。全凭心中那一股替飞龙雪恨的执念强撑,方未露败象。然而他已隐约察觉,眼前这道士的根底,远非先前诸将可比。

    王紫灵同样暗暗心惊:“此子已至强弩之末,尚能与我周旋至此,果然非凡。”他念头一转,杀机陡起,“与其久耗,不如一击而决。”主意既定,青龙杖微微一晃,忽然倒转,将杖尾龙首对准杨金豹,指尖暗按机簧。

    刹那间,龙口乍张,一点寒芒破空而出,直奔杨金豹面门。

    这一变故来得太快。杨金豹全未料到暗器竟藏于杖尾,更兼精神倦极,反应稍迟,只觉眼前寒光骤闪。他急忙偏头,面门虽避开,那枚毒药金刚錾却已狠狠钉入左肩。

    剧痛未至,麻意先行。杨金豹闷哼一声,只觉半边身子瞬间失去知觉。念头方起,已知暗器有毒,眼前却骤然发黑,心口翻涌。双臂一松,双龙画戟脱手坠地,发出清脆声响。他身形在马上摇晃两下,终于支撑不住,自马背翻落,重重倒在尘土之中,昏死过去。

    王紫灵见杨金豹中錾坠马,心知大局已定,立时勒转坐骑,纵声长笑。笑声中满是阴冷得意,仿佛胜券在握。

    王紫灵勒马回身,目光落在尘土中昏迷不醒的少年身上,语气森然道:“杨金豹,你我早已说明,人生自有生处,亦有死地。今日你命该绝于此,道爷便替二王李虎、大帅李贞,还有磨盘山刘文灿,一并讨回血债。”话音甫落,他已催马前冲,青龙杖高高举起,势若开山裂石,直取地上之人。

    城头之上,呼延豹眼见此景,只觉五内俱焚,喉中发紧,几欲喘不过气来。他失声自语:“完了……全完了……”飞龙之仇未雪,反倒又折一员少年英杰。他心中懊悔如刀绞,猛地抬手,左右各掴自己一掌,清脆声在城头回荡。可纵有千般悔恨,此刻身在城上,竟是鞭长莫及,只能眼睁睁看着王紫灵策马逼近。

    青龙杖眼看就要落下,杨金豹便要尸骨无存。

    就在此时,阵中忽然炸起一声怒喝,如雷贯耳:“王紫灵,休得行凶,看箭!”

    话声未落,一道寒芒破空而至,一支雕翎箭直射王紫灵面门。王紫灵心头一惊,忙勒马侧闪,那高举的青龙杖也随之一滞,未能落下。

    就在这一瞬,一骑如风自城下疾驰而来。马上之人年约十七八岁,身形魁伟,肩背宽阔,肤色黝黑如铁。头戴镔铁盔,身披镔铁甲,两臂稳稳托着一杆混铁大枪,来势如雷,仿佛烟火熏成的金刚,直冲王紫灵而去。

    王紫灵仓促拨马,青龙杖横扫而出,与那混铁枪正面相交,火星迸溅。两人错身而过,各自稳住坐骑。

    王紫灵冷眼打量来人,语带讥讽地问道:“哪里来的莽夫,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那少年将领朗声一笑,声若洪钟,道:“要问你家爷爷是谁?听好了——天波杨府门下家将,杨开胜是也!”

    此言一出,王紫灵面色骤变,旋即露出不屑之色,鼻翼抽动,冷笑连连。他心中暗道:“还当来了什么劲敌,原来不过是个家将。”随即出口讥讽道:“杨开胜,连你家主子杨金豹都败在我手下,已是命在顷刻。你区区一介家将,赶来不过是陪他同死罢了。”

    杨开胜神色不动,枪锋微垂,却自有一股悍烈之气。他沉声道:“牛鼻子道士,你不过仗着阴毒暗器取胜。告诉你,我杨开胜不惧你的邪门手段。待我先救回我家公子,再与你堂堂正正一战!”

    说罢,他忽然拨转马头,扬声向城上大喊:“忠孝王!速派人出城,救我家公子回城!”

    呼延豹此时早已顾不得身份威仪,听得此言,如获大赦,连声应道:“好!好!立刻出城!”

    王紫灵站在阵前,却并未出手阻拦。他心中自有盘算——杨金豹所中乃是毒药金刚錾,此毒入血,纵不当场毙命,也绝难支撑数日。既如此,任他被抬回城中,又有何妨?

    片刻之间,城门洞开,吊桥放下。呼延豹亲自率一标军兵疾驰而出,抬人的抬人,拾戟的拾戟,牵马的牵马,将昏迷不醒的杨金豹连人带兵刃一并救回城内。

    杨开胜一直守在阵前,眼看军兵护送杨金豹过了吊桥,这才心中稍定,重新策马回转,挺枪直指王紫灵。

    他心里明白,论真本事,自己与这道士相去甚远。可此时退路已断,若不拼死周旋,既对不起公子,也无颜立于世间。于是咬紧牙关,将平生所学尽数施展,与王紫灵缠斗起来。

    十余合下来,杨开胜已是盔歪甲斜,呼吸粗重,手臂酸麻。王紫灵却始终游刃有余,招式中暗藏戏耍之意,正如猫戏鼠一般,明明可取性命,却偏偏不肯下手,只图取乐。

    杨开胜心中怒火翻涌,暗暗骂道:“呼延豹,呼延豹!若我今日死在阵前,倒也干净;若我侥幸回城,定与你清算今日之失!”

    就在他枪势渐乱、险象环生之际,忽听王紫灵阵后骤然大乱。喽兵惊呼避让,人群左右分开,只见一名步下战将自后疾奔而来,一边奔走,一边挥动兵刃,声如裂帛般喝道:

    “牛鼻子道士王紫灵何在?速速出来受死!”

    这一声断喝,杀气横空,震得阵中为之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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