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幽深,浓荫蔽日,风过枝摇,似有群鸦藏匿林间。两骑当空,戟枪交错,金铁铿锵之声回荡林谷。杨开胜神情凛然,手中镔铁枪翻若游龙,枪花绽放如雪;那狮子口寨主挥动方天画戟,势若奔雷,杀气腾腾。两人你来我往,瞬息数合,刀风掠面,树叶翻飞,喽兵列阵四周,呼喝震天,声势煞人。
杨开胜素习枪法,原以为山野草寇不过尔尔,一枪挑下马不足为奇,未料对方招法精熟,劲道雄沉,招招凶险,丝毫不落下风。心中不由一凛,暗忖:“此人武艺不俗,恐非久战之计,须速战速决。”念动间,枪走龙蛇,猛然一抖,枪势连环递出,“叭、叭”两响,直指敌胸。寨主亦非庸手,大戟回封两招,将枪尖震开。二骑交错之间,杨开胜眼角微挑,倏然错镫侧身,趁势将枪交于左手,右手猛抽背后虎尾钢鞭,乘势一甩,鞭风破空,直奔寨主后心。
他厉声喝道:“老贼休走,看鞭!”鞭影如雷贯耳,那寨主惊觉不妙,仓促间弯腰避击,反手以戟封背,终究迟了一步。鞭劲透甲,震得他五脏翻涌,眼前金星乱舞,马鞍之上几欲倾覆。寨主强撑不倒,拨马急退,退出圈外,大喝一声:“众人听令,将这黑面小子给我拿下!”
四面喽兵应声而动,刀枪如林,纷纷围杀而来。杨开胜挺枪环身,枪光如虹,左右开弓,护马护身,招式大开大阖。喽兵虽众,却无一人敢近其三丈之内。枪锋所至,血光溅洒,惨叫连连,仿若修罗下凡,一时无人可挡。
忽闻林中炮响一声,震碎枝叶,山雀飞腾。喽兵急忙分开两翼,一队人马从林中缓缓而出,前驱两面绣花大旗,迎风招展。旗后女兵二十,俱是年少身轻,容貌俏丽,着红蓝二色战袍,皆腰悬双刀,英姿勃发。马背之上,坐一女将,年不过二八,双凤金盔耀目,艾叶甲包身,大红披风随风猎猎,背负雕翎弓箭,怀中绣龙大刀横抱膝前,威风凛然。
那女将马缰微勒,红马人立,抬手指来,厉声喝道:“哪来的狂徒,擅闯我山寨,伤我父亲,速报姓名!”
原来此女正是寨主之女,得信父亲受伤,急率贴身女兵下山援手。她自幼习武,天资聪慧,心机深藏,见杨开胜面如锅底,眉目沉毅,心中一凛:“此人非庸手,能胜我父,必有真本事。我与之斗,须智胜,不可轻敌。”
杨开胜向来胆大,却偏怕与女子言战,且面对陌生女子更觉窘迫。他见对方年少貌美,又来者不善,心中忐忑,脸上一红,不禁移目避视。片刻后,才低声应道:“你是个女子,不宜染血杀伐,且速回去,我不与你交手。”
那女将柳眉倒竖,冷哼一声:“你不想战,未必由得你。”语声未落,马蹄飞掠,刀光霍霍,已自天而降,直取杨开胜颈项。
杨开胜只得拨马闪避,喝道:“你这是何苦?”枪锋回转,硬接刀势,心下却已生烦:“女子之躯,刀下却不留情,我若再让,恐为她所伤。”
二人于林间激斗,转瞬十余合,枪刀交击,林木震颤。杨开胜毕竟臂力惊人,招法沉稳,渐渐占据上风。女将虽机巧应对,终觉力不从心,心知再战难胜,遂虚晃一刀,拨马回身,道:“今日暂且罢手,姑娘自知技不如人,他日再与阁下分个高下。”
语罢,调转马头,率女兵缓缓退去。林间风起,衣袂飘飘,竟添几分凌厉英姿。
杨开胜见那姑娘拨马而去,长长吁了一口气,只觉胸中郁闷如霜雪消融,宛如自牢笼中脱身而出。心下暗喜,本欲掉头回返,但念及自己已然深入磨盘山后山,传闻中呼延飞龙所困之地“黑狼川”,或就在此处,岂可功亏一篑?念及于此,只得收束心念,双腿一夹马腹,催骑追去。
却不知,若是此刻退走,便可安然无虞;偏偏这一追,竟几乎送了性命。
杨开胜催马拧枪,急追前路,浑不知方才那女将败走乃佯。只见她马过林中,暗暗回手一招,埋伏左右的喽兵早得令动手,设下一条绊马索。那马奔驰之间,前蹄猝然被绊,只听“扑通”一声,前失后仰,杨开胜翻身栽下,尚未起身,早有数名喽兵飞扑而上,将他死死按住,五花大绑。
杨开胜气极,咬牙切齿,心头懊恼至极:“堂堂天波杨门子弟,汴梁百万军中救出六奶奶,未曾折羽;想不到今番误入此等山沟,竟栽在这帮草寇手中!”念及此处,更觉羞怒交加,破口大骂:“贼厮们,有种便一刀杀了我,爷爷不服也不跪!”
那女将勒马而回,闻听此言,冷笑一声,道:“黑脸小子,有勇无谋,空有气力,落得今日下场,怎的不服?”转头吩咐:“将他押入寨中!”
喽兵应声,将杨开胜押入寨内分金大厅。厅中灯火通明,中坐者正是狮子口寨主,衣披熊裘,目光如炬。那女将上前,跪禀道:“爹爹,孩儿已擒下那黑脸狂徒,绑在厅外,听凭发落。”
寨主闻言,哈哈大笑,抚髯称赞:“好女儿,比为父强得多矣!”随即传令:“将那厮带上来,我要问他来历原委。”
喽兵连声答应,押着杨开胜入厅。有人喝令:“跪下!”
谁知杨开胜天性倔强,自命不凡,堂堂天子尚且不惧,又岂肯在这等山寇面前低眉折腰?他负手昂然,冷眼扫视四座,口不言、身不动,恍若耳边号令未曾入耳。那喽兵尚欲再吼,寨主却已抬手示意,令其退下。
老寨主缓声道:“壮士好胆色,然闯我山寨、伤我将士,总须说出来历名姓,方可讲理。”
杨开胜听了,不怒反笑,道:“老头,你这话说得未免颠倒。明明是你寨中人先来挑衅,怎反说我闹事?”
寨主道:“且不论先后之责,壮士既被拿下,总要报个名姓。”
杨开胜冷哼一声,转头望空,自语道:“我杨门男儿,此番丢人丢到姥姥家,连姓字也无脸报与人知!”遂抬头朗声道:“要杀便杀,姓名二字,你们不配知晓。”
寨主面色一变,喝道:“既如此刚烈,那便休怪老夫无情——来人,把他推出斩了!”
“杀”字方出口,忽听山下奔来一名小校,气喘吁吁高声禀道:“报——寨主!山门外来了一位白脸小将,手持双戟,大骂寨中不义,言道若不放了那黑脸汉子,他便要闯山杀人,鸡犬不留!”
寨主闻言,双眉一皱,冷笑道:“既又来一狂徒,便一并处置,岂容他放肆!”随即命偏寨主:“速带人押此人至中心大寨,交王爷刘文灿亲裁!”
偏寨主领命,率数十喽兵押解杨开胜而去。
寨主自披挂上马,三响火炮,寨门大开,亲率五百人马,杀气腾腾而下山。只见山前,一少年小将跨马而立,白面如玉,神色刚毅,头戴武巾,身穿箭袖短打,腰束丝带,双手擎一对双龙画戟,戟寒光闪闪,坐骑银鬃银尾,四蹄生风。
来者,正是杨金豹。
原来他听闻杨开胜与己走岔,心生挂念,遂独自寻来。及至双股岔道,不知何往,正踟蹰间,巧遇一老樵夫。那老者告知:“适才山中厮杀,黑脸壮士战于狮子口寨主之下,后被其女擒下,带入山寨。”
杨金豹闻听此言,心头一震,脱口道:“你说这话当真?”语气急切,眉目之间尽是焦灼。
那老樵夫点头道:“老汉年纪虽老,言语尚不糊涂。怎敢拿此等性命之事开玩笑?我亲见那黑脸小将被擒,若你真要救他,便快上山罢。听闻这狮子口山寨历来残忍,对仇人惯用‘扒皮草楦’之刑,耽搁不得!”
杨金豹一听,顿感心惊胆战,心头火起,忙拜谢樵夫,翻身上马,拍马直奔狮子口而来。
但见山势陡峭,古木参天,石径盘绕,瘴气缭绕间透出一股血腥杀气。他一路快马加鞭,直抵山寨寨前,勒马挺戟,大喝道:“山中鼠辈听真!我乃汴梁杨家将门之后,特来讨还我兄性命!速将黑脸小将交出,尚可留尔性命;否则,我这双龙戟之下,尔等鸡犬不留!”
寨门内炮响三声,震动山谷,烟尘四起,只见一队喽兵冲出山寨,旗帜猎猎,刀戟森森,前后簇拥一员老将,头戴铁盔,身披锁甲,手托一条镔铁戟,气度威猛,坐下青骢战马,正是此寨老寨主马荣。
马荣纵马上前,与杨金豹相对而立。二人初一照面,不禁神色一怔,俱觉对方面目眼熟,心中微疑,却一时想不起曾在何处相识。
马荣高坐马上,抬手一指,沉声道:“小将通名来报。”
杨金豹昂首而对,冷声道:“你既不报姓名,我亦无须奉告。我只问你,我那黑脸兄长现在哪里?交人出来,咱们两不相犯;若不交人,休怪我这双龙戟不讲情面!”
马荣心中暗想:“奇哉,今日怎么尽遇此等无名小将,皆来搅我山寨?莫非当中另有隐情?”当下亦不废话,沉声道:“来吧,放马过来!”
两人战意陡升,双双催马并戟,便在寨前山道斗将起来。
一时间,戟影翻飞,战马嘶鸣。双龙戟对铁镔戟,铿锵激响,杀气冲天。两人皆为戟法名家,交手十余合不分胜负。忽而杨金豹心中微动,暗忖:“此人所使招式,竟与我在灵光洞所学一模一样,怎会如此?”
而马荣亦觉愕然:“这小将的戟招……为何与我昔年所学如出一辙?”心生疑窦,遂虚晃一招,拨马开道,大喝一声:“小将军且慢!”
杨金豹也收戟勒马,凝声问道:“所为何事?”
马荣注目片刻,道:“小将军,我瞧你面貌熟识,莫非你……曾号红梅童子?”
杨金豹闻言一怔,心头一震:“红梅童子”乃自己昔年在九顶铁砂山八宝灵光洞随师长眉道长李长庚学艺时之道号,因其掌心生有一块红印,状如梅花,李长庚便赐此名。自认祖归宗,名归杨家,红梅之名便封尘多年。今日此人竟脱口而出,岂非识得己身?
他回问:“你……你如何知道我号红梅童子?”
此言一出,等同承认身份。
马荣大笑,掷戟于地,翻身下马,朗声道:“你竟将我忘了?我便是马荣!”
杨金豹一听,亦是满脸惊喜,急掷双戟,翻身而下,快步趋前,拱手拜曰:“啊呀!原来是大哥!红梅童子给您见礼!”
马荣快步扶起,感慨万千:“兄弟,请起请起。今日一战,真是造化弄人。”
——二人称兄道弟,自有渊源。
当年马荣尚年少,酷爱武艺,遍访名师。听闻海东九顶铁砂山有世外高人李长庚隐居其中,乃毅然启程前往。然李长庚为人孤傲,不喜俗客,连拒三次。
马荣因旅费耗尽,寄宿山外小店,病染风寒。第四次勉力上山,未及洞口便昏厥路旁。幸被采药归洞的红梅童子所救,背至洞中,秘而不报师父,亲自煎药疗病。数日之后,马荣痊愈,李长庚却已外出云游,杳无归期。
马荣感其救命之恩,欲结金兰之谊,遂言:“红梅师弟,你救命之恩,来日自当图报。今日愿与你结为异姓兄弟,虽我年长,愿以兄礼相称,望不嫌弃。”
杨金豹素性豪爽,最喜交游结义,见马荣坦诚仗义,早已生好感。听其言语恳切,便欣然允诺,遂与之于山间老庙之中设香焚誓,八拜为交。马荣年长,为兄,杨金豹为弟,誓言结成异姓骨肉,祸福同当、生死不弃。
拜盟之后,马荣数欲起身下山返家,皆被杨金豹挽留不放。数日相处,情深义笃。杨金豹知他为人诚厚,心生怜惜,曰:“我观你志在武道,然苦无良师,今日得逢,岂可空返?只是,我身为弟子,所学戟法不敢轻传。然我每日演练双龙画戟,你若在旁观摩,能记多少便是你的本事,日后师父若知,也无可深责。”
马荣闻之,感激涕零,躬身道:“兄弟义气深重,马某没齿难忘!”
于是马荣每日潜心观练,杨金豹亦倾力展示,虽未明言授艺,实则早已心领神会。一连数日,马荣所学戟招已烂熟于心。
二人分别后,马荣返陕西原籍,不料家乡有武举横行乡里,欺压良善,马荣义愤出手,将其格杀。此事惹来官司缠身,避祸之下,闻得磨盘山刘文灿招兵募将,便投其麾下。刘文灿见马荣骁勇,擢为后山狮子口寨主,封号“铁戟天王”,并允其接家眷入山安顿。
虽入山为将,马荣心中却常念红梅童子救命之恩,戟法之授,更以兄弟之情铭心刻骨。只是世事难料,未曾想竟会于阵前相逢,且那昔年童子,已成今日将门虎将。
当日下马相认,喜极而泣,恍若隔世。马荣感道:“兄弟,此地不是叙话之所,不如随我上山一坐,共话当年如何?”
杨金豹自是应允,二人并肩而行,手挽手、臂挽臂,说不尽昔年恩情,道不完别后风霜。寨中小将牵马随后,见二人亲厚,皆疑为亲兄弟重逢。
至山上分金厅内,马荣设座奉茶,又吩咐下人速备酒筵。杨金豹摆手拦道:“哥哥,饮食且缓。我有一事心焦如焚。那日阵前,我为救一故人而来,适逢与哥哥交锋。我那黑脸兄弟,名唤杨开胜,乃杨家旧将,忠肝义胆,为护佘老太君身陷囹圄。我此次上山,正欲救他脱厄。还请哥哥明示,他今安在?”
马荣听罢一惊,忙起身问道:“贤弟!那黑脸小将,竟与你有如此关系?他不报姓氏,我也不曾细查。此人顽强不屈,言语顶撞,在你未至之前,我已将他押解前山,送交刘大王处置了!”
此言一出,杨金豹登时怒发如狂,剑眉倒竖,霍然起身,拍案而起,厉声道:“哥哥此言当真?你怎可将忠义之士送于魔头之手?你我皆为大宋男儿,岂可投效逆贼刘文灿?你可知刘氏灭国之仇未忘,今复兴兵犯宋,欲屠杨门全族?”
马荣闻言,满面通红,羞惭无地,急忙拱手打躬:“贤弟息怒!为兄实不知其身份,只恨未曾详查根由,误送忠良!此事全因为兄鲁莽,理该万死!”
杨金豹见其悔意诚切,怒气略缓,复道:“哥哥莫要自责。此事事急从权,关键是如何搭救开胜兄之命。倘若为时不晚,犹可一试。”
马荣当即拍案道:“兄弟勿忧!我这便上前山走一遭,若杨开胜尚存,我必将其救回;若已遇害,为兄也不愿独生,定要手刃刘贼,与他拼个死战!”
杨金豹肃容拱手:“全凭大哥裁断,小弟愿随马后听命。”
马荣点头,命左右好生侍候杨金豹,自己跨马披甲,风驰电掣,直奔前山。
未及山门,便遥见刑场旗号招展,刀斧手已将杨开胜绑于血桩之上,刀光寒冽,只待一声令下。
马荣心中大骇,厉声高喝:“刀下留人!”
声如霹雳,震动刑场。刀斧手见乃铁戟天王亲临,皆慌忙止手,不敢擅动。
马荣飞身下马,尘未落、气犹烈,已大步趋入厅堂。环顾四座,拱手长揖,高声说道:
“启禀大王千岁!适才闻讯,后山擒下一黑面小将。敢问大王,可曾详查其来历根由?”
刘文灿端坐上首,闻言冷哼一声,目中闪过不屑之色:“哼!此獠不过刁奴一名,嘴硬如铁,孤家亲审再三,问他何来,只知满口咒骂本王。为肃山规,正拟押赴刑场,就地诛之!”
马荣闻之,心下一震,暗觉不妙,面色微凝,随即挺身而上,再拱手说道:
“大王且慢!此黑面小将,敢于独骑犯寨,专攻我后山要害,断非常辈之徒。末将斗胆揣度,彼之背后,恐另有部署。若今朝便将其斩首,异日敌人再犯,我等即便擒得,亦无可对质之口,岂不误失良机?请大王三思。”
刘文灿眯眼沉思,问道:“依马寨主之见,当如何处置?”
马荣面色肃然,道:“依我之见,不如暂将此人押入地牢严加看守,待命人细细审问。倘能降服了他,后有人犯寨,他可作对证。更或我山寨之中早有奸细藏伏,他亦可供出蛛丝马迹。此举胜于一刀斩了他百倍。”
刘文灿闻言顿首称是,连连点头:“有理!有理!马寨主果然心思周详,见识不凡。”遂转头喝道:“来呀!”
厅外应声一片:“有!”
“传令刀斧手,不得妄动刀斧!将那黑汉押往羊角洞严加看守,不得稍有怠慢!”
喽兵得令,奔赴刑场传令而去。
刘文灿满面喜色,朗声道:“铁戟天王又立一功,救下一人,或可擒来千百敌将。来人,设席,备酒,为马寨主贺功!”
马荣面带微笑,心下却波涛翻涌:“你给我贺功?哼,若不是我赶来得急,杨开胜小命早就丧了。只怕他一死,我也难辞其咎。今日得将其救回,可说是千钧一发。”
酒宴已开,厅中宾客满座。刘文灿酒过数巡,唏嘘说道:“唉!咱们磨盘山近来连遭劫数。那日呼延飞龙闯山,斩我几员大将,虽终被擒,然损失惨重。如今元帅王天池下山交战,至今音信渺然。常言道,军中不可一日无帅。数日来大小事务皆由孤家一人统筹,实非长策。马寨主乃我山中雄才,今孤家封你为全山总监军,暂代大帅之职,军中大小,尽听你调遣!”
马荣一听,心中一震,暗自惊喜:“这……这可是天大的好处!若我得了此权,不仅可救出杨开胜,更可暗助金豹贤弟,合力破此贼窝。真乃天赐良机!”
但面上仍作谦恭之状,拱手言道:“马荣德薄才疏,怎敢担此重任?”
刘文灿摆手笑道:“马寨主不必谦逊。你文韬武略,众所共知。将来孤家得江山,你便是开国元勋!”
厅中众人见刘文灿举荐,自不愿逆言,纷纷附和:
“马寨主堪当重任!”
“总监军之职,舍马寨主其谁!”
“马寨主雄才大略,正合我军之需!”
马荣听得诸将齐声鼓噪,便起身再拜道:“既如此,老朽便勉为其难,竭力效劳,不负大王所托。”
此语方出口,只听屏风后猛然传来一声暴喝:
“大王且慢——!”
此言如惊雷乍响,震动全厅宾客,纷纷侧首张望。只见屏风之后,转出一人,身长丈二,紫面钢髯,身穿锁子大叶甲,头戴芭蕉搬檐荷叶盔,腰圆背阔,气度威猛,一站出来,恰似庙中周仓活现。
刘文灿一见,连忙躬身抱拳道:“王兄,请上座!”
那人粗声应道:“谢大王!”便大剌剌地踱步坐于上首,气势逼人。
此人是谁?正是麒麟峪二反王——李虎,人称“金刀王”,为当年南唐豪王李清之后,李龙之弟。此次麒麟峪援兵而来,李龙命其率五百精兵助刘文灿征战。故刘文灿礼遇甚厚,安排其居住内室书房。
此刻他于书房中听闻厅上喧声,方才赶来屏风后,本欲观瞧热闹,不意却听见刘文灿要封马荣为“全山总监军”,心中大不忿。
“你若封马荣为监军,岂不将我李虎置于何地?将来山中大小之事,岂不皆归于他?我甘为援兵,却要听此老儿号令?”一念及此,怒火中烧,便一嗓怒喝,大步踏出。
李虎坐定,面色不善,开口便道:“大王,我听闻你欲封马荣为全山监军,是否当真?”
刘文灿面露尴尬,勉强笑道:“实有此意,不知王兄有何高见?”
李虎毫不避讳,朗声说道:“大王,我李虎身为麒麟峪二反王,带兵来援,为大王出死力卖生命。若说这监军之职,也应由我来担当,如何叫外人抢了功劳?”
刘文灿听了李虎之言,不觉一愣,暗道:“这愣小子怎的也动了要当总监军的心思?若真应了他,马荣那边如何交代?我又该如何自处?”思及此处,不由偏头看了马荣一眼。
却见马荣昂首挺胸,神情自若,仿佛并未将方才之语放在心上。实则马荣心中暗道:“若叫这李虎得了总监军之职,我这一番计策岂不尽成空谈?”
他拱手上前,语气转沉,道:“大王乃磨盘山之主,将来若图江山,正是君临天下之时。然君无戏言,职授人前,愿大王再加斟酌。”
刘文灿尚未开口,一声大喝从旁而起:
“马荣!你要做总监军,得有这份本领才是!来来来,你若赢得了我这把大刀,总监军便归你;否则,趁早靠边儿站吧!”
说话者正是麒麟峪二王李虎。此人性烈如火、目中无人,自恃武勇,素不将旁人放在眼里。
马荣素来好强,听李虎出口挑衅,更不肯示弱,纵身而起,大喝一声:“李虎!你虽是麒麟峪的二王,也不能跑来磨盘山撒野!你既要比试,马某岂有推让之理?”说罢,转向刘文灿,拱手请命:“请大王作主!”
刘文灿一时语塞,进退维谷。马荣是他亲口封下之将,若反悔则失信;李虎又是盟军强将,若不允其争位,恐致裂盟。
他眉头一皱,沉吟道:“也罢!既然两位将军皆欲担当重任,不若明日小校场比试武艺,胜者为总监军。此事暂且按下,今日不谈,来,喝酒!”
此语一出,厅上众人勉强作欢,然杯中无味,心事各异,终至不欢而散。
马荣回至后山狮子口山寨,径直入书房见杨金豹,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述了一遍。
杨金豹自马荣去后,坐于书房,焦灼难安,如热锅之蚁,见马荣归来,忙问:“大哥,可曾救出开胜?”
马荣摇头叹息:“救是救下了,却又横生枝节。”
杨金豹忙问:“何枝节?”
马荣便将刘文灿欲封其为总监军,代王天池掌大帅之权一事详述,亦言若能掌军,救开胜、援飞龙、破磨盘山、迎佘太君,皆可运筹。
杨金豹听罢,眼中泛光,道:“如此岂非天助我也?何来枝节?”
马荣苦笑:“偏不巧,李虎横插一手。此人本是麒麟峪二王,奉命助战,谁料听风而来,硬要与我争此职,放言比武定胜负。”
杨金豹沉声问:“刘文灿如何?”
马荣答道:“他两边难处,遂允明日全山将士会于小校场,谁胜谁任。”
杨金豹闻言,眉头紧蹙,良久不语。
马荣立于一旁,似做错事的孩童一般,低首不语。忽见杨金豹眉头舒展,唇边泛出一丝笑意。
“大哥!不若明日我随你同往校场,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马荣一惊,忙道:“万不可!你在独龙山已露了真身,皆知你乃杨家九世孙。倘若再现于众目之下,消息走漏,后果不堪设想。一个杨开胜尚未脱身,若你再有闪失,哥哥我便是千刀万剐也难赎罪!”
杨金豹闻听,神色一振,低声笑道:“哥哥有所不知,当日在独龙山露面,我是道人打扮。如今若改换俗家衣冠,旁人哪还认得?再者,他们皆知我已于潼关一役焚死。此时若乔装为狮子口山寨偏寨之主,谁又能起疑?”
马荣一听,恍然顿悟,拍案而起:“妙!此计甚稳!”
两人当下细议乔装之法、口供之辞,事无巨细,均做筹划。计议已定,用饭罢便各自安歇。
次日天甫微明,马荣便召集山中五百名喽兵听令。杨金豹亦换下布袍羽冠,身着短打装束,腰佩朴刀,神态威武,宛然一员偏寨之将。
临行之际,杨金豹忽有所思,唤马荣入书房,低声道:“哥哥,我欲书信一封,托人送往白蛇岭,召我母亲与舅父前往投奔呼延豹,暂居山前伺机而动。倘若今日夺得总监军之职,他日便好设法接应,共破磨盘山。哥哥意下如何?”
马荣闻言,大为赞许。然恐信使若用山兵,路途之中稍有闪失,泄露机密,满盘皆输,不可不慎。思来想去,便唤来亲女马玉英,将信递于她手,并郑重道:“汝将此信速送白蛇岭,见我杨贤弟之母,面呈之后,便随她留在岭上,听其调遣,不必回山。”
杨金豹亦在信中附言,言明马玉英性情谨慎、可堪信托,请母亲留之身侧,加以照顾。
马玉英接令,不敢怠慢,唤数名贴身女兵扮作山间打猎之人,悄然自小道向白蛇岭疾驰而去。此处暂且不表。
马荣与杨金豹率五百精兵,自后山启程,直奔磨盘山小校场而来。只见校场四周早已兵马如云,旌旗猎猎,杀气森然——原来刘文灿早有调令,各寨寨主皆携部属前来观战,校场上人声鼎沸,刀光映日。
诸寨主素与马荣交好,皆知其忠义耿直,故皆私下相劝:“马将军今日定要全力以赴,败那李虎,夺得总监军之位!”
然众人又心下忧惧:李虎天生神力,刀重百斤,膂力惊人,马荣虽英勇,恐难争锋。
马荣却不惧众议,朗声寒暄,与诸寨主周旋一番,便引杨金豹等人归入狮子口寨兵列之处,令五百兵整顿待命,又低声交代杨金豹:“尔在阵中细观形势,随时示意。”
安排妥当之后,马荣拍马来到点将台下,翻身下马,整整衣甲,昂首上台,朝刘文灿行礼。
只见刘文灿高坐主位,脸色阴沉,旁侧李虎横刀而坐,双目炯炯,嘴角带笑,显是胸有成竹,伺机上阵,与马荣决一雌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