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飞龙立马于驼龙岭下,金人槊斜指地面,血迹沿着槊身缓缓滴落。山风猎猎,卷起尘沙。呼延豹率军紧随其后,于岭前排开阵势;李月英勒马在侧,与呼延豹一同镇守中军,只以目光紧紧追随阵前独子。
驼龙岭上,刘家四杰早已得报,金龙岭郭氏兄弟尽皆殒命。虽未亲眼所见,心中却已生出寒意。待四人率兵下岭,排成阵列,远远望见阵前那员少年小将,皆不由微微一怔。
只见呼延飞龙面色黝黑,肌肤映着血光,骑下一匹黑马,毛色如漆,油亮生辉。少年手中所执,并非常兵,而是一尊赤金铸就的人形槊器,通体染血,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那股杀气,虽无言语,却已逼人。
飞龙见敌阵迟疑,胸中战意翻涌,驱马向前半步,沉声喝道,语气中带着少年特有的凌厉与直白:“既然来了,为何踌躇不前?若要观望,何必出阵。”
刘家四杰闻言,怒意齐生。刘金杰目光一沉,心中暗道,此子不过年少,纵有几分蛮力,也未必真不可敌。当下对身后三人低声喝止,自己提马而出。
两军阵前,姓名一报,刀槊即交。刘金杰果然谨慎,不敢使尽全力,每一刀皆留三分余地,只求游斗牵制,刻意避开金人槊的锋芒。二人往来数合,竟僵持不下。
呼延飞龙久战无功,心生不耐。他见对方只避不攻,顿觉索然,冷笑一声,朗声说道:“号称四杰,却只来一个。若要试我本事,不如一齐上前。”
刘金杰闻言,先是一愕,随即心中暗喜。他转头向阵中旗门下呼喝,将飞龙之言尽数传出。刘玉杰、刘英杰、刘士杰三骑应声而动,四马并驱,刀光交错,将呼延飞龙围在当中。
四人确非庸手,金刀翻飞,攻守呼应,按理已占极大优势。然而人人心中都有顾忌,凡见金人槊将起,便急急收刀,宁失攻势,也不敢硬碰。阵中虽声势浩大,却始终无法近身。
呼延飞龙看得分明,心中冷静如水。他索性改变打法,反以金人槊主动迎刀,专寻对方刀锋相触。数次交击,金铁震鸣,四杰手臂俱被震得发麻,却仍不肯死战。
久战之下,飞龙忽生一计。他故意放缓马势,背脊微露,仿佛力竭。刘玉杰见状,误以为良机乍现,心头一热,纵马贴近,举刀自背后斜劈而下。
就在刀锋逼近的一瞬,呼延飞龙猛然回身,金人槊横抡而起。只听一声沉响,刘玉杰手中金刀脱手飞出。尚未回神,槊影已至,拦腰横扫,筋骨尽断,当即坠马而亡。
刘金杰目睹此景,心神俱乱,下意识举刀上架。金人槊挟着余势重重落下,刀杆与头颅同时承受,脑骨碎裂,血溅沙场。
余下刘英杰、刘士杰再无战心,拨马便逃。呼延飞龙岂肯容其脱身,座下宝马骤然前冲,金槊连落,两人先后翻落尘埃,再无声息。
驼龙岭下,血气弥漫。半日之间,磨盘山两道关隘尽破,五将伏尸,一将被擒。残兵败卒溃散,仓皇退入磨盘山中。
呼延豹挥军追击,斩散逃兵,本欲就地扎营,稍作整顿,再图深入。谁料呼延飞龙杀意未歇,竟未回中军相见,已再度策马,沿着败兵踪迹直追山中。
败兵逃回磨盘山,刘文灿闻讯,面色骤变,胸中怒火翻涌,急召兵马大元帅王天池商议。
王天池神色沉稳,低声说道,语气中自有从容:“兵至则挡,水至则塞,未必便是绝路。”
话音未落,探马报入,说呼延飞龙已在山口再度讨战。
刘文灿闻言,再难自抑,猛然起身,厉声说道:“区区后生,竟敢如此相逼!大帅守住山口,我自下山会他。”
随即传令点兵千余,整顿乌龙双棒,寨门大开,山风骤起。
呼延飞龙立于山口之下,金人槊横陈马前,正自纵声讨战。忽见山道尘起,一彪人马自岭上奔涌而下,队列严整,旗号森然,与先前两阵截然不同。
只见左右两杆门旗迎风摆动,中军一杆大纛高悬,旗上绘八卦闹龙之形,正中一个硕大的“刘”字,在山风中猎猎作响。旗下一骑缓缓而出,马上之人身形魁梧,高逾常人,肩阔臂粗,胸背厚实。头戴藩王盔,雉翎斜插,面色瓦灰,目光如炬,双手托着一对乌龙双棒,棒头隐隐泛光。
呼延飞龙凝目细看,心中已有计较,暗道此人气势沉凝,非比寻常,想来便是磨盘山主刘文灿。念及此处,他反而生出几分豪兴,胸中战意翻腾,暗自冷笑:世人皆言你难惹,今日我偏要来惹上一惹。
此时呼延豹与李月英已率军赶至,急忙排开阵势。呼延豹勒马于中,眉头紧锁,心中忧惧难掩:这孩子连破两岭,连斩数将,纵有神力,也非铁打之身,若再硬拼强敌,岂非自损锐气。
李月英望着阵前独子,心中更觉不忍,低声对呼延豹说道:“王爷,飞龙连番厮杀,力气消耗极重,不如你亲自出阵,将他换下歇息片刻。”
呼延豹尚未答话,忽见阵前两骑已然逼近,金槊与双棒交错,战端已开。他只得强按忧思,立于门旗下,为儿子观阵。
原来刘文灿驱马到阵前,与呼延飞龙通报姓名之后,神色骤寒,沉声说道:“你这乳臭未干的后生,竟敢连斩我磨盘山六员大将。老夫既已出马,岂容你生还,速来领死!”
呼延飞龙闻言,唇角微扬,语带轻蔑:“刘文灿,你僭号称王,纠集草寇,更妄图截杀天波府杨门女将。今日既敢下山,便休想再回去。”
话音未落,刘文灿怒喝一声,催马前冲,双棒齐举,当头砸下。呼延飞龙惯以神力制敌,见棒势来得凶猛,仍旧抡槊上架,口中低喝,欲以一击震脱对方兵刃。
谁知棒槊相交,只觉一股沉力反震而回。刘文灿双棒虽被震得嗡鸣作响,却并未脱手,反倒令呼延飞龙臂膀一麻。刘文灿心头亦是一凛,暗道这少年果然力大惊人,难怪数将折于其手。
二人往来驰突,棒槊翻飞,山口杀气激荡。斗至二三十合,呼延飞龙施展“一马三槊”之势,连攻不歇。刘文灿接连避过两槊,第三槊避无可避,只得咬牙双棒齐举硬挡。巨力压下,马身摇晃,刘文灿险些坠鞍。
他心知再战下去绝无胜算,当即借势拨马,佯作败退,直往山中奔去。呼延飞龙见敌退走,战意正盛,不假思索,纵马便追,一路直闯山口。
呼延豹见状,心中大惊,急欲喝止,已然不及。李月英面色骤变,连声急道:“王爷,这如何是好?飞龙孤身入山,岂不陷于重围!”
呼延豹强自镇定,口中安慰道:“夫人莫慌,飞龙未必会吃亏。”话虽如此,他心中焦灼更甚,立刻传令,全军攻山。
呼延豹亲率兵马冲至山口,尚未深入,忽听山中三声炮响,烟尘翻滚,一支人马自山上杀出,于山口列阵相迎。呼延豹急令三军止步,排阵迎敌。
李月英压住阵脚,呼延豹拍马出阵,凝神观望。只见对面门旗分开,一骑缓缓而出。那人头戴三叉帅盔,身披大叶锁子甲,面色姜黄,须髯飘洒,双手托一口门扇大刀,背后九口飞刀寒光隐现。
李月英远远望见,心头一紧,提气高声提醒:“王爷,此人惯使飞刀,切须留神!”
呼延豹回首一笑,抬手示意已知。
那黄面将缓步至阵前,目光如电,先行打量,随后沉声开口:“来将可是忠孝王呼延豹?”
呼延豹神色肃然,朗声答道:“正是本王。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那人微微一笑,语气不疾不徐:“呼延王爷,我之名号,你或也有所耳闻。某乃磨盘山大王刘文灿麾下,兵马大元帅王天池。”
他话锋一转,目光中带着几分算计:“你那公子呼延飞龙,确是勇猛,连伤我山中数将。但在我看来,不过一介匹夫之勇。他擅闯山中,此刻已陷重围。刘王爷命我传话,劝你下马归降。”
王天池缓缓踱步,语气愈发低沉:“你在大宋身居何职,刘王爷便封你何等官爵。不但保你富贵,还可保你父子性命。反之,若执迷不悟,大宋气数已尽,内无良将,外敌环伺。良禽尚且择木而栖,呼延豹,你当如何自处?”
呼延豹稳坐马背,肩头血迹尚未干透,右臂却已再度抬起。他将人面紫金双锤在掌中一晃,锤影沉沉,映得山口寒光闪动。目光越过阵前烟尘,直逼对面那员黄面将领。
呼延豹神色肃然,语声低沉而凌厉:“王天池,你既知本王在此,尚敢出言妄谈。听我一言,速速放我儿飞龙下山,劝你主子刘文灿束手归降。本王尚可饶尔等性命。若再执迷,磨盘山上下,必无一人得免。”
王天池立于马前,闻言只淡然一笑,眉宇间不见惧色。他轻抚刀柄,语气从容:“呼延豹,良言已尽。既然你不肯回头,便请上前,与我分个高下。”
话音方落,王天池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前冲。呼延豹亦不再多言,催马迎上,双锤抡起,如两道沉雷直落阵前。
二马交错,刀锤相击,金铁震鸣。王天池刀法稳健,招式连绵,专走虚实;呼延豹锤势雄浑,每一击皆挟千钧之力。二人一巧一猛,转瞬之间已斗过十余合,竟难分高下。
阵中观战之人,皆屏息凝神。李月英立于中军,目光始终不离夫君身影,手心不觉沁出冷汗。
王天池心中暗暗盘算,已然看出端倪。他心知若只凭刀法,终难取胜,当即虚晃一刀,迫使呼延豹以单锤外封。就在这一瞬,他腕下一翻,自背后抽出一口飞刀,反手掷出。
飞刀破空而来,寒光一闪。呼延豹早有防备,身形微侧,堪堪避过。两马错镫之际,王天池再度扬手,连珠飞刀接连出手。
呼延豹急闪急避,前两刀俱被他险险躲开。第三刀却来得更急,擦着甲叶而入,直钉左肩。呼延豹闷哼一声,只觉肩头剧痛,血水顿时染红战袍。他知再斗不利,当即拨马回阵。
李月英见状,心神一震,立刻传令弓手压阵,防敌趁势冲击。呼延豹回至阵中,反手拔出肩头飞刀,弃于地上,军医急忙上前敷药包扎。
药未尽敷,呼延豹已欲再上战马,锤柄紧握,怒气难抑。李月英见王天池飞刀尚余,深知再战凶险,连声劝阻,死死拦在马前。
呼延豹胸中郁怒翻涌,却又被妻子死死拦下,一时进退不得。
正当阵中僵持之际,忽听后军有人高声传来,声势清朗:“呼延王爷,请暂歇雷霆之怒,此阵由我来应!”
呼延豹勒马回首,只见后阵军士左右分开,两匹快马疾驰而出。前一骑白衣素甲,头戴孝巾,神色肃穆,坐下桃红战马步履如风;后一骑同样是女将装束,刀光内敛,背后隐约露出数柄短剑寒芒。
呼延豹凝目一看,心下已然明白。后骑正是太平王杨世汉之妻陆云娘,而前骑身披素服者,正是郭大朋之女郭彩云。
二女勒马阵前。李月英当即迎出,与她们相见。呼延豹亦已知来意,低声告知郭金朋已战死,而郭大朋被生擒未害。
郭彩云闻言,心中大石方落,向呼延豹夫妇深深一礼,眼中感激之色难掩。
此时,她们亦看清呼延豹肩头伤势,知是王天池飞刀所致。陆云娘当即催马向前,挡在呼延豹身前,神色沉稳,语声清晰而坚定:
“呼延王爷,真刀真枪,王天池断非你敌手。然其飞刀阴狠,连发不绝,不宜再由王爷亲自冒险。此阵,不如交由我来。”
呼延豹一时无言,目光在陆云娘身上停驻片刻,终究点头应允,沉声叮嘱:“嫂夫人务须谨慎。”
陆云娘轻叱一声,坐骑前蹄腾空,已自中军驰出。她身披战甲,甲外仍覆素衣,绣龙大刀横在马前,背后五口飞剑随马势轻轻震动,寒光隐现。战马踏地,尘沙翻卷,她已立在阵前。
王天池正立马阵中,神色自若,忽见对面驰来一员女将,装束与先前诸将皆异,目光不由一凝。当他看清那人背后所负飞剑,心头微微一震,面上却仍强作镇定,提刀指前,朗声喝问:
王天池目光如炬,沉声说道:“来将通名。”
陆云娘勒住战马,身形端稳,目光冷静如水,语声不疾不徐:“我乃太平王杨世汉之妻,陆云娘。”
此言一出,王天池心头猛然一沉。太平王名震边关,而陆云娘之名,更早已传遍陕西军中。绣龙刀、飞宝剑,百战不空,他岂会不知?方才的从容,已在不觉间敛去三分。
王天池面色微变,却仍抱拳回道:“原来是月明侯当面。某,磨盘山兵马大元帅王天池。”
陆云娘目光一寒,策马向前半步,声音中多了一分冷峻:“王天池,你既有一身本领,却不思报国,反为逆贼效力。你可曾想过,对得起列祖列宗否?我杨家世代守边,男儿尽殁沙场,如今只余女流辞朝归里,你们却偏要截杀于途,岂不令人齿冷?”
王天池闻言,眉峰一挑,冷笑道:“陆云娘,你休要以忠义压人。你们杨家纵然尽忠,又落得何等下场?皇恩何在?不如识时务,劝你等归顺刘王。否则,要过磨盘山,绝无可能。”
陆云娘眼中寒意陡盛,绣龙刀缓缓抬起,刀锋斜指地面,语声如铁:“多言无益。今日,便是你王天池的死期。”
话音未落,王天池已一催战马,门扇大刀挟风劈来。陆云娘不退反进,刀身一横,顺势推挂,二马交错,刀光迸射。金铁相击之声,在山口回荡不绝。
二人走马盘旋,转瞬斗过十余合。陆云娘刀法沉稳,招招封路,王天池虽力不弱,却屡被逼退。数次险象环生,心中不禁暗惊:此女果然名不虚传,若再硬拼,败局难免。
念及此处,王天池目光微闪,心中生出诡计。他刻意放缓刀势,步法渐乱,气息似有不继,甲叶松动,竟显出几分狼狈。
陆云娘见状,心中一动,只觉对方锋芒已折,救人心切,攻势骤然加快,绣龙刀连出数式,逼得王天池连连后退。
王天池心中暗喜,忽地高声说道:“陆云娘,本帅战你不过,暂退一步!”
言罢,他猛然拨转马头,向山下退去。
陆云娘岂肯放过,冷声喝道:“王天池,哪里走!”战马如箭,已然追出。
二骑一逃一追,山风猎猎,马蹄声急。王天池回听身后蹄声渐近,眼中杀机陡现。他暗自伸手,自背后抽出两口飞刀,其中一口,刀锋幽暗,已浸剧毒。
忽然间,他猛地回身,腕力一抖,低喝一声:“着!”
第一口飞刀破空而至,直取咽喉。陆云娘早有防备,身形微侧,刀影贴颈而过。
然而,就在她身形偏转的刹那,第二口飞刀已循着她闪避的方向疾射而来。陆云娘心中一惊,立觉中计,强行扭身再避,虽避开要害,却觉右肩一痛,刀锋入肉。
毒血见红,寒意立生。陆云娘只觉右臂顷刻发麻,气血翻涌,心中已然明白:这是毒刃。
她不敢恋战,当即拨马回奔。
王天池见状,放声大笑,策马紧追,厉声喝道:“月明侯,你的飞宝剑为何不用?今日,你逃得了吗?”
同时,他回头传令,磨盘山兵马鼓噪而出,山口杀声骤起。
这边呼延豹、李月英、郭彩云见陆云娘负伤退回,皆是大惊。呼延豹怒喝一声,双锤并举,率军迎上;李月英与郭彩云亦同时催马,直入战团。
顷刻之间,山口之地,兵锋交错,喊杀震天。军对军,将对将,刀光剑影,已成一片混战。
陆云娘只觉毒气自肩头蔓延,血脉翻涌,胸中如火炙一般。她不敢在乱军之中久留,强提一口真气,拨马脱离战阵,直往八王赵宠营地方向奔去。
她心中清楚,若再与敌纠缠,纵有百般本领,也难逃毒发之厄。
然而她尚未奔出多远,忽听身后马蹄急促,喊声逼近。
王天池早已盯住她的去向,见她撤离战场,心中冷笑暗起。他心道:此女未中毒时尚且难制,如今毒已入血,若放她回营,后患无穷。念及此处,立即拍马追赶,高声喝道:
王天池目露凶光,厉声说道:“陆云娘,你已无路可走!”
陆云娘回首一望,只见王天池已迫近身后。她心中一紧,明白此刻再战已是自寻死路,只得咬牙催马,任由坐骑放开四蹄疾驰。
毒药发作尚需时辰,此刻她神智虽未全失,却已觉四肢渐沉,眼前时明时暗。战马似知主人危急,自行择路,翻山越岭,不辨方向,只顾向前狂奔。
两骑一追一逃,不觉已奔出数十里。
陆云娘只觉天地旋转,耳中风声如雷,心神渐渐涣散。她强自支撑,心中却不由生出凄然之念:
“此生多舛,自泰安遇盗,骨肉离散;为寻幼子,漂泊多年;待得一家重聚,幼子又遭横祸,生死未卜。如今身陷贼手,竟要葬身荒岭。苍天若有知,为何待我如此?”
念头至此,只觉眼前一黑,心神骤断,身子一歪,从马背直坠而下。
战马嘶鸣一声,却未停步,自行奔入山道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陆云娘仿佛从沉水之中浮起,耳边隐约有人声。她费力睁眼,只觉身下柔软,并非荒地。目光渐渐清明,只见自己卧在一张木榻之上,屋内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榻前立着一人,身形魁梧,面露关切。
那人见她睁眼,神情骤喜,失声说道:“你醒了!”
陆云娘心神未稳,只觉肩头仍旧剧痛,知自己尚在人世。她心中一惊,欲要起身,却只微微一动,脑中轰然一震,再度昏厥。
那人连忙上前,声音低沉而急切:“云娘!云娘!”
良久之后,陆云娘再度醒转。她已听清那人呼唤自己姓名,心中不由生疑。她定了定神,低声问道:
陆云娘声音虚弱,却仍保持镇定:“此处是何所在?阁下何人?为何知我名姓?”
那人凝视她片刻,反问道:“你可是月明侯,陆云娘?”
陆云娘略一沉吟,点头说道:“正是。”
话音未落,那人眼中忽然泛红,泪水夺眶而出,声音颤抖:“云娘……小妹……你叫我找得好苦!”
陆云娘心头一震,细细端详那人面容,只觉轮廓熟悉,尘封多年的记忆骤然翻涌。她失声道:
陆云娘:“你……你可是我大哥,陆云龙?”
那人重重点头,哽咽难言。
此人,正是陆云娘的同胞兄长陆云龙。
原来此地名为白蛇岭,距磨盘山四十余里。岭上设有一寨,寨主姓周名云,实则是假名,其人正是陆云龙。
当年陆云龙曾在朝为官,目睹权奸当道,忠良受抑,愤而弃官归里,携家眷回返山西故土。其下有一弟陆云虎,一妹陆云娘。兄妹三人,原本安居乡里,各守本分。
不料数年前,忽闻陆云娘赴泰安降香还愿,途中遭贼,自此音讯全无。陆云龙忧心如焚,遣弟留守家中,独自赴汴梁天波杨府打探消息。佘太君据实相告,称陆云娘确在泰安遇盗,下落不明。
陆云龙不甘心,又转赴泰安州境,苦苦搜寻一年,终无所获,只得黯然返乡。
谁知祸不单行。其原籍近黄河岸畔,恰逢河决水溢,洪流滔天。待他返至故里,只见赤地千里,田庐尽毁,妻弟下落不明。
更可恨者,当地官吏克扣赈粮,灾民流离,而官府上下却纵酒肥甘,视民如草芥。当年黄河水患之后,灾民遍地。朝廷拨下赈粮,本欲救命,却尽落贪官之手。
一日放粮之时,地方官吏当众克扣,言辞粗暴,棍棒在手。灾民不过多说一句,便被拳脚相加,哭号遍地,甚至有人当场被打死在粮仓之前。
陆云龙目睹此景,胸中热血翻涌,再难按捺。他本是性情刚直之人,当即上前理论。官吏仗势欺人,反而辱骂推搡。争执之间,陆云龙怒极出手,一拳将那官吏击倒在地。未料那官吏头部撞石,当场毙命。
事出骤然,已无回旋余地。陆云龙自知官府必不相容,只得连夜遁走,避难入陕。
数日后,他行至白蛇岭,正逢岭上群寇劫道。陆云龙本无意生事,却被逼出手,数招之下,群寇尽皆败退。众人见他武艺高强,又行事果决,反而心生敬服,推举他为首。
陆云龙本不愿应允。
他心中自忖:天波杨府世代忠良,我若落草为寇,传扬出去,岂不辱没门楣?然而转念再想,家园已毁,亲眷失散,天地茫茫,若不在此立足,又能何去何从?
思量再三,他索性改名易姓,自称周云,在白蛇岭暂且栖身。
白蛇岭距磨盘山不过四十余里。刘文灿欲举旗反宋,自然不肯容旁人盘踞。数年来屡遣使者前来游说,邀陆云龙共举大事。
陆云龙心知其志不正,若真与之为伍,便是万劫不复,遂始终婉拒。刘文灿顾念招揽之意,亦未强逼。两寨由此相安无事,维持多年。
直至今日。
陆云娘中毒坠马,被白蛇岭巡哨发现,抬回寨中。陆云龙一见,便知乃是磨盘山王天池的毒药飞刀所伤。他虽久历江湖,却无此毒解药,只觉胸中如压巨石。
他唤来寨中郎中诊视。那郎中摇头叹息,说道:
“此毒非凡药可解。若无施刀之人独门解药,性命难保。我这里尚有一丸解毒丹,只可暂缓毒势,聊胜于无。”
陆云龙无计可施,只得先行喂药。所幸毒性暂歇,陆云娘得以苏醒,兄妹由此相认。
二人尚未来得及详叙别情,寨门忽报:磨盘山兵马大元帅王天池,已至寨前,点名要周寨主出面答话。
陆云龙闻言,目光一沉,随即镇定下来。他转向陆云娘,语气低缓却坚定:
陆云龙沉声说道:“妹妹,你且安心静养。我去会一会王天池,替你讨一条生路。”
陆云娘面露忧色,低声提醒:“兄长务必谨慎。此人心机深沉,阴险非常。”
陆云龙点头应下,又吩咐寨中人妥善照料陆云娘,随即披挂上马,点齐五百人马。三声炮响,寨门洞开,他纵马下岭。
原来王天池追击陆云娘不及,见其被救上山,便直赴白蛇岭寨前叫阵。
此刻他正立马等候,忽闻岭上炮声隆隆,心中先是一怔,暗道:莫非闻我到来,欲以礼相迎?
待见寨门大开,兵卒鱼贯而出,他心中反觉不妙。及至陆云龙全副甲胄,亲自出阵,他方知来者不善。
陆云龙纵马至阵前,抬手一拱,语气平稳:
陆云龙缓缓说道:“王元帅,往日你我尚算相安无事。今日周某有一事请教。”
王天池神色冷淡,应声说道:“有话直说。”
陆云龙目光微凝,直入正题:
陆云龙说道:“适才磨盘山下,两军对阵,你以毒药飞刀伤人,可有此事?”
王天池毫不避讳,冷笑答道:
王天池说道:“不错。中刀者,正是杨门女将陆云娘。她不识进退,胆敢与我磨盘山作对,自取其祸。”
陆云龙闻言,胸中怒火翻涌,几欲当场发作,却强自按下。他心知此行所求在药,非在斗气,遂放缓语气:
陆云龙说道:“听闻王元帅飞刀之毒,唯有你独门解药可解,此事可真?”
王天池目露得色,缓缓说道:
王天池说道:“不错。无我解药,纵有神医,也难回天。”
陆云龙深吸一口气,郑重说道:
陆云龙说道:“既如此,周某斗胆,请王元帅赐下解药,救陆云娘一命。”
王天池仰天大笑,笑声森冷:
王天池说道:“周寨主,你我多年为邻,此事你岂不明白?天波杨府与我刘王爷势同水火。陆云娘中我毒刀,正合天意。我此来,便是要取她首级,回山请功。你不助我磨盘山,反要我救她,是何道理?”
陆云龙纵马立于阵前,忽而收住兵刃,仰天长笑。那笑声里,既有愤恨,也有悲怆,直震得山风回荡。
陆云龙笑罢,目光如电,直视王天池,语声沉稳而冷:
陆云龙缓缓说道:“你既要问,本王便不再隐瞒。王天池,你可知我究竟是谁?”
王天池微微一怔,随即冷笑,提刀答道:
王天池说道:“你不过是白蛇岭寨主周云,有何稀奇?”
陆云龙忽然挺直身躯,声音如铁:
陆云龙朗声说道:“周云不过是假名。本王姓陆,名云龙。陆云娘,正是本王的亲妹!”
此言一出,王天池心头猛然一震,手中大刀险些失了分寸。他万万未料,自己一时追杀之人,竟落入其亲兄之手。惊愕只是一瞬,随即化作阴冷笑意。
陆云龙目光炽烈,语气中已无半分退让:
陆云龙说道:“你以毒刀伤我至亲,如今我不求别的,只求你取出解药,救我妹妹一命。王天池,你若尚存半分人心,便当应允。”
王天池闻言,反而放声大笑,笑声在山谷中回荡不休。他收住笑意,目光阴鸷:
王天池冷冷说道:“陆云龙,你既亮明身份,反倒更无转圜。你既是天波杨府的亲眷,还妄想向我讨药?我倒劝你一句,不如将陆云娘献出,我保你在刘王爷面前大功一件。至于杨门那群寡妇,早已穷途末路,你何苦陪她们送命?”
陆云龙面色铁青,握锐之手微微颤动,却不是畏惧,而是强忍怒火。他低声说道:
陆云龙说道:“废话少说。解药,你给,还是不给?”
王天池冷笑一声,忽地抡刀,杀气骤起:
王天池喝道:“良言劝不醒该死之人!既如此,便用刀说话!”
话音未落,他已催马而上,大刀如电,直劈而下。
陆云龙挺起镔铁锐,迎刀招架。刀锐相交,金铁激鸣。王天池刀势沉猛,连环进逼,一式“拦腰截玉带”横斩而来,陆云龙竖锐挡住,却被震得虎口发麻。两马盘旋,兵刃翻飞,不过数十合,陆云龙已显颓势。
盔歪甲斜,肩背添伤。陆云龙气息渐促,心中却愈发沉静。
他一边勉力招架,一边暗自思忖:
解药既不可得,妹妹命数已危。我若再退,便是苟活。倒不如拼尽此身,死在刀下,也免她临终无依。
念及此处,他眼中掠过一抹决绝,正欲舍命相搏——
忽然,一个念头如电闪过。
那一瞬间,陆云龙只觉胸中郁结尽散,精神陡然振作。他猛地虚晃一锐,拨马退开数步,厉声喝道:
陆云龙说道:“王天池,且住手!我还有话说!”
王天池见他败势已显,哪里肯停,狞笑道:
王天池说道:“怎么?自知不敌,想献出陆云娘换命了?”
陆云龙冷笑,笑意森然:
陆云龙说道:“你这点本事,也配我献人求生?王天池,你死到临头,还敢张狂?”
王天池怒极反笑,举刀喝道:
王天池说道:“方才你已是刀下败将,只差取你首级!再耍何等诡计,也救不了你!”
陆云龙稳住战马,目光沉如深潭:
陆云龙说道:“你若自认英雄,便在此等候。我上山请一人来战你。若你能与他战过十合,算你赢,我亲自将陆云娘送到你马前。你可敢等?”
王天池目光闪烁,心中飞快权衡。缓兵也好,逃走也罢,只要解药在手,陆云娘终究难活。他想到此处,放声大笑:
王天池说道:“好!本帅就在此地等你一个时辰。你纵然逃得性命,你妹妹也必死无疑!”
陆云龙点头,语声冷冽如霜:
陆云龙说道:“一言为定。你便在此候死。”
话落,他拨马转身,直奔白蛇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