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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16章 雷霆万钧
    八王赵宠修成书信,遣使疾赴汉中。

    呼延豹正在府中操练军士,忽见家将引着一名下书人入内,呈上一封封缄。呼延豹接过在手,只觉纸墨生疏,目光在字里行间游走,却一个也不认得。他自幼喜武厌文,平生所识文字寥寥,此时当着来使,心中虽急,却不便显露,面上反作镇定。

    呼延豹微一抬手,沉声唤道:“来人。”

    家将趋前听令。

    呼延豹看似不经意地吩咐:“远客劳顿,先引下去安置酒饭,稍候再来取信。”

    家将心领神会,应声而退,引着下书人出厅而去。

    片刻之后,内堂帘影微动,一名妇人缓步而出。她衣饰素雅,眉目清朗,举止间自有一股英气,正是呼延豹夫人李月英。她见呼延豹立在堂中,手中仍捧着书信,便知事有原委。

    李月英在他身前站定,低声问道:“王爷,可是有外书到来?”

    呼延豹见她现身,如释重负,面上露出几分憨直笑意,将书信双手奉上,说道:“夫人,你来得正好,替我看看。”

    李月英接过书信,略一展读,神色渐渐凝重。她合上书信,抬目说道:“此信乃八王千岁自咸阳所发。”

    呼延豹闻言,眉峰一挑,道:“八王千岁怎会到了咸阳?”

    李月英缓缓将信中之意道出:“信中言道,天波杨府牌匾已撤,佘太君辞朝西归,如今行至咸阳。磨盘山反贼刘文灿与山中强寇欲于途中截杀杨家。八王千岁言其势大人强,特来修书,请王爷出山,护送佘太君安然过境。”

    话音方落,呼延豹胸中怒火陡然腾起,一掌重重拍在案上,须髯抖动,厉声道:“果不其然!当日将我逐出京师,原来早已存了这等心肠。如今老杨家尽忠一生,竟落得这般境地。八王既来相请,我呼延豹岂能袖手?”

    话至此处,他忽觉此事关乎重大,语声稍缓,转而望向李月英,问道:“夫人,此行凶险,你意下如何?”

    李月英神色镇定,未见迟疑,只答一句:“全凭王爷裁断。”

    呼延豹精神一振,朗声说道:“好!即刻点兵一万,直赴咸阳,踏平磨盘山!”

    李月英却未随声附和,眉间微蹙,语气转为谨慎:“王爷,当年扫北之时,你锤下无敌,那是旧事。如今岁月已久,你久未临阵,山中贼寇又皆是亡命之徒。刘文灿亦非泛泛之辈,此行不可不慎。”

    呼延豹听罢,反而纵声一笑,道:“正因多年未战,今日得此用武之地,方觉胸中快意。夫人不必多虑,你我同往,正好震慑群寇,也教他们知晓杨门尚有人在。”

    二人正自商议,忽听堂外脚步声急,一人挑帘而入。那少年不过十七八岁年纪,头束短巾,身着劲装,肤色黝黑,眉目雄阔,肩背宽厚,站在那里自有一股虎气。

    少年一进堂,抱拳朗声道:“爹,娘。”

    此人正是呼延豹独子呼延飞龙。眉眼之间,与呼延豹如出一辙。自幼随父母习武,膂力过人,招式凌厉,只是同样不喜文字,性情率直。

    呼延飞龙目光灼灼,说道:“孩儿听家将言,爹娘欲兴兵出征,此行须得带上我。”

    呼延豹见子,神情顿缓,抚须说道:“此行乃奉八王之命,前往咸阳。”

    呼延飞龙毫不退让,瓮声道:“不论咸阳何处,孩儿都要随行。”

    呼延豹神色一肃,断然说道:“不可。你尚在修习之时,不得轻易涉险。此行我与你娘前去,自会速返。”

    呼延飞龙目光炯炯,直视父亲,语声浑厚,说道:“爹爹此去咸阳,要会那磨盘山的刘文灿,当真稳妥么?”

    呼延豹闻言,先是一怔,继而仰首大笑,声如洪钟:“好个狂小子!为父若是不行,难道你行?”

    呼延飞龙嘴角一扬,露出几分少年傲气,答道:“未必不行,至少比爹爹行。”

    李月英立在一旁,眉目一肃,低声喝道:“飞龙,说话怎可如此无状。”

    呼延豹听得这话,心中既觉好笑,又觉儿子胆气不凡,面上却故作恼怒,须髯一抖,沉声道:“混账东西,竟敢在为父面前放肆,莫非皮痒了不成?”

    呼延飞龙却毫无惧色,上前一步,朗声说道:“爹爹且息怒,孩儿并非戏言。”

    李月英见父子二人气氛渐紧,恐丈夫真动手,连忙转圜道:“你这孩子,还不快与爹爹赔个不是,再这般顶撞,你爹真要动怒了。”

    呼延飞龙却将胸膛一挺,语气愈发笃定:“娘不必拦我。爹爹只要肯带我同行,那刘文灿便交由孩儿应付,何须爹娘费心。”

    呼延豹目光一凝,神色转为肃然,问道:“行军对阵,凭的是实打实的本事,不是嘴上逞强。我且问你,你仗着什么,敢说此话?”

    呼延飞龙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随即压低声音,说道:“爹爹,孩儿这件兵器,一直未曾示人,连爹娘也不知晓。今日既要论个明白,不妨取来,让二位瞧瞧。”

    李月英闻言,眉头微蹙,正要喝止,呼延飞龙却已转身奔出厅去。

    不多时,只听院中一声闷响,“当”的一声重物落地。呼延飞龙提着一物走回堂前,将手中兵器往地上一掷,朗声道:“爹、娘,这便是孩儿的兵器。”

    呼延豹与李月英定睛一看,俱是一惊。地上所置,竟是一尊赤金铸成的小儿模样,肢体蜷伸,栩栩如生,通体灿然生辉。

    李月英忍不住失声道:“这……这不是赤金童子么?你从何处得来?”

    呼延飞龙见父母惊异,神情愈发得意,笑道:“爹娘想必不识此物吧?”

    呼延豹皱眉打量片刻,说道:“不就是个金孩子?”

    呼延飞龙摇头道:“不然,此物名唤‘金人槊’。”

    呼延豹闻言,再细看那金人伸出的单臂,果然形似槊锋,心中暗暗称奇。他离座而起,走到近前,伸手攥住金人脚踝,试着提起。方一用力,只觉沉重异常,臂上肌肉骤然绷紧,竟比他那一对人面乌金锤还要沉上许多。

    呼延豹心头猛震,将金人槊缓缓放回地上,沉声问道:“此物沉逾二百斤,你拿得动是一回事,可当真能使得开?”

    呼延飞龙神色自若,道:“若舞不开,岂敢称作兵器?孩儿平日所练,正是此槊。”

    呼延豹点了点头,道:“既如此,练来一看。”

    呼延飞龙应声,提起金人槊,转身说道:“请爹娘移步院中。”

    呼延豹与李月英随他来到庭院。呼延飞龙双足立定,沉腰吐气,金人槊倏然抡起,只见金光翻卷,势如奔雷,或横扫如风,或直劈如岳。那沉重金槊在他手中,竟似轻若无物,起落腾挪,浑然天成。

    呼延豹立在一旁,目光渐亮,胸中不觉涌起一阵激荡,暗自思忖:呼延一门,竟是一代更胜一代。

    李月英亦看得心惊,待呼延飞龙收势站定,才出声问道:“孩儿,这金人槊从何而来?这一路槊法,又是向谁学的?”

    原来呼延豹一家迁居汉中之后,某日呼延飞龙随家将出游,行至天齐庙前。庙门外立着两尊石狮,呼延飞龙见其雄壮,童心骤起,竟上前抓住狮腿,将左右两尊对调来去,恍若玩物。

    正当此时,庙中走出一名道士,见此情形,大为震动,暗想此子天生神力,正可承继衣钵。遂现身相认,收呼延飞龙为徒,倾囊相授。

    那道士乃是隐世高人,姓苗名云汉,号通臂道长,乃宋朝开国军师苗广义之后,身怀绝艺,祖传一件重兵,正是这尊“金人槊”。

    苗云汉见呼延飞龙学艺日久,心中愈发欢喜。此子于拳脚、兵刃之道,记忆尤深,稍一点拨,便能融会贯通,往往举一反三,自出机杼;反倒是诗书文字,一提便忘。苗云汉暗自思忖,此乃天生为武而来,若强以文拘之,反失其本性。

    因而,苗云汉不惜破例,将祖传之物尽数相授:那尊重若千钧的金人槊,虎头宝盔一顶,虎头宝铠一副,又择出一匹通体斑纹如豹的良驹,唤作“斑豹驹”。这些,皆是他生平所倚重之物。

    只是苗云汉性情淡泊,不愿声名外扬,更不欲牵涉世俗纷争,遂叮嘱呼延飞龙,每日仍至天齐庙中习练,兵器、盔甲与宝马俱留庙中,不可带回王府,以免父母知晓,徒生波澜。呼延飞龙对师命恭谨,从无违拗,是以呼延豹夫妇并不知儿子武艺已至此境。

    此番呼延飞龙欲随父出征,显露本领,方才不得不将往事尽数道出。

    呼延豹听罢,方知儿子竟得如此高人指点,又蒙传以重器宝甲,心中既惊且喜,对苗云汉更是感激不尽。当下便命人备下酒筵,亲自携飞龙前往天齐庙中,欲拜谢授艺之恩。

    不料尚未动身,苗云汉已先得消息。他早已推算呼延豹必来问因,也料到呼延飞龙随军之事已难避免。此人本就无意久涉尘寰,当即收拾行装,只留下一封书信,飘然远去,另择深山隐遁。

    待呼延飞龙引着呼延豹来到天齐庙时,只见庙中清寂,唯余香火。管事道士迎出,将那封书信双手奉上,说道苗道长已于清晨离去,不知所往。

    呼延豹与呼延飞龙父子二人皆不识字,只得携信返府,心中不免怅然。

    回到王府,呼延豹沉吟片刻,吩咐道:“飞龙,去请你母亲前来。”

    李月英接过书信,细细看罢,缓缓说道:“王爷,苗道爷在信中言道,他既已出家,不愿再染俗事。只因见飞龙根骨非凡,恐明珠暗投,方才倾囊相授。待他日朝廷有难,飞龙自可挺身而出,以报国家。他料到王爷必来相见,是以先行离去,以免牵连。”

    呼延豹闻言,久久不语,末了叹息一声,道:“此等人物,果然高风亮节。可惜无缘一晤。”

    经李月英相劝,方才释怀。

    次日,呼延豹留总兵镇守汉中,自择精兵一万,一家三口随军启程,直奔咸阳。

    数日后,大军抵达咸阳城外。咸阳侯岳敬忠闻讯,亲出城迎接。呼延豹命军士就地扎营,又转身对李月英叮嘱道:“夫人,我先入城拜见八王千岁与太君。飞龙性子躁,你须多加约束,莫让他在营中惹事。”

    李月英点头应道:“王爷放心,妾身自有分寸。”

    呼延豹随岳敬忠入城,至帅府外下马,整衣而入。此时,八王赵宠与平南王高捷正陪佘太君闲叙。呼延豹进堂,众人相见,各行礼数,分宾主落座。

    呼延豹昔年随杨世汉扫北,八王赵宠亦曾在军中,两人交情素厚,说话并不拘礼。赵宠直言相托,将佘太君辞朝、西归受阻、磨盘山刘文灿欲行截杀之事,一一陈明。

    呼延豹听罢,当即起身,拱手正色道:“王驾千岁言重了。莫说是为太君分忧,便是千岁一句吩咐,老呼延亦当效死。此事包在我身上,断不敢稍有推托。”

    赵宠仍不免叮嘱道:“刘文灿双棒在手,名震一方,还请王爷慎重。”

    呼延豹闻言,大笑不止,说道:“千岁尽管宽心。区区山贼,何足挂齿?纵使老呼延一对人面乌金锤不出,便是犬子出马,也足以叫他伏地求饶。太君只管安坐,无须忧惧。”

    平南王高捷闻言,微微一笑,问道:“如此说来,小王爷亦随军而至了?”

    呼延豹一时兴起,话锋收不住,朗声答道:“何止犬子,连我那老王妃也一并来了。行军打仗,自古便有父子同阵之说。”

    说罢,便将呼延飞龙如何得金人槊、如何力大过人、槊法何等精妙,细细夸说一番。

    八王赵宠与佘太君听后,皆暗暗称奇。赵宠抚掌说道:“既已到了咸阳,怎不请王妃与小王爷入城一叙?咸阳侯,劳你再走一趟,将他们母子请来。

    咸阳侯岳敬忠应声而起,躬身告退,亲自出府相迎。

    他这一走,呼延豹却忽然心中一凛,方才那股豪情顿时消散了大半。先前在堂上得意忘形,将儿子夸得天花乱坠,此刻静下心来,才觉不妥。飞龙那孩子性情粗直,言语莽撞,若在御前失了分寸,惊扰了八王千岁与佘太君,岂不是自找麻烦?

    念及此处,呼延豹连忙起身,向八王赵宠与佘太君拱手说道,语气已不自觉放低了几分:“王驾千岁,太君在上。臣那犬子自幼粗鲁,虽有几分蛮力,却不晓礼数,说话每每不知深浅。稍后若有失仪之处,还望王爷与太君宽恕一二。”

    赵宠闻言,抚须一笑,神色从容,道:“忠孝王不必忧虑。既是少年儿郎,性情率直亦属常情。既是我请他前来,纵有冲撞,本王亦不会计较。”

    呼延豹这才躬身称谢,心中稍安。

    不多时,岳敬忠已引着李月英与呼延飞龙步入帅府。赵宠抬手示意,语气温和:“请进。”

    李月英虽久经阵仗,此刻却仍觉心神不宁。她深知自己这个儿子一旦开口,便如脱缰野马,忙在堂外又低声叮嘱了一遍,语气又急又重:“飞龙,进去之后,先跪拜行礼。八王千岁与太君问你话,你便照实作答,不得胡言乱语,可记住了?”

    呼延飞龙显出几分不耐,低声应道:“娘,我明白。八王千岁我在汴京见过,太君也见过,您放心便是。”

    李月英听他这般说法,心头猛地一沉,几乎站立不稳,急忙压低声音道:“休得胡言!八王千岁在外,便是天子之尊,一言一行,皆非儿戏。你若口无遮拦,便是祸事!”

    呼延飞龙见母亲神色严肃,这才收敛几分,点头应了声。

    李月英这才硬着头皮入堂,只觉仿佛头顶雷云翻涌,心中七上八下。

    入得帅堂,她先依礼拜见诸位,随即侧身示意,道:“飞龙,过来行礼。”

    呼延飞龙应了一声,抬头望去,只见堂中正位,八王赵宠端坐其上,盘龙冠映着烛光,神色威而不怒;其侧,佘太君银发如霜,身着百寿袍,端肃安然。堂中两侧,或披甲佩剑,或凤冠英姿,尽是名将豪杰。

    飞龙虽性情粗直,却也知轻重,心中暗道:“正中这位,必是首要之人。”

    他当即趋前,双膝跪地,正要开口,却因心中紧张,嗓音一滞,竟结巴起来。

    呼延豹与李月英见状,只觉心口猛跳,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呼延飞龙憋红了脸,终于把话说全:“八……八千岁在上,飞龙给您磕头了。”

    赵宠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连连摆手,道:“快起来!快起来!哪里傻了?在本王看来,倒是直爽可喜。”

    这一句话,才算将呼延豹夫妇悬着的心放回肚里。

    飞龙听得夸赞,紧张尽去,神情也放松下来,站直身子,抬头望着赵宠,竟露出几分憨笑,道:“八千岁,我在汴京见过您。您既姓赵,为何大家不叫您赵王,却叫八千岁?”

    此言一出,呼延豹与李月英只觉方才放下的心又被猛地提起。

    不料赵宠不但不恼,反而抚掌大笑,道:“问得好!本王姓赵,受封为八王,故而称八千岁。”

    飞龙点点头,似懂非懂,随即又问道:“那我爹封了忠孝王,是不是也该叫忠千岁?”

    这话一出,满堂忍俊不禁。

    赵宠笑意更浓,耐心解释道:“本王乃八位亲王之一,故称八千岁。你父亲虽是王爵,却只是单王,只能称呼延千岁,不能称忠千岁。”

    飞龙恍然,憨憨一笑,道:“明白了。”

    赵宠指向佘太君,道:“这位是太君老祖奶奶。”

    飞龙应声上前,再次跪拜,语气郑重:“老祖奶奶,飞龙给您磕头。”

    佘太君连忙抬手,道:“好孩子,快起来。”

    飞龙依次行礼完毕,赵宠越看越觉喜欢,招手将他唤至近前,温声问道:“飞龙,你爹说你力气、武艺都胜过他,可有此事?”

    飞龙挠了挠头,老实答道:“比没比过,不知道。不过我用的兵器,比我爹那对锤子沉。”

    赵宠目光微动,道:“你用的是何兵器?”

    飞龙答道:“金人槊。”

    赵宠微微一怔,道:“此物从何而来?”

    飞龙想也未想,脱口而出:“我师父给的。”

    赵宠追问:“你师父是谁?”

    飞龙答道:“通臂道长苗云汉。他老人家说,不让告诉别人。”

    此言一出,满堂皆是一怔。

    他口中说着“不让告诉”,却已说得清清楚楚。

    呼延豹虽性情粗直,却久历军阵,对行军布势极为谨慎。听哨马报知前方已至金龙岭,他立时勒住战马,沉声下令,命三军就地停驻,不得妄动。

    随即,他携呼延飞龙纵马登上一处高岗,举目向山口望去。只见前路狭隘,一哨人马横陈岭前,旌旗高挑,迎风猎猎,杀气逼人,显然早有准备。

    呼延豹心中一沉,回马而下,迅速布置阵势。中军门旗高悬,他自居阵中,李月英与呼延飞龙分列左右,诸偏副将校环列四周,军容严整,如山岳列阵。

    阵势甫定,呼延豹按住缰绳,侧首对李月英与呼延飞龙说道:“你们二人替我镇住阵脚,我去会一会对方的将领。”

    话音未落,呼延飞龙已催马半步,上前一把拉住父亲的缰绳,神色认真,道:“爹爹,先前不是说好了么?打仗之事,全交给孩儿。孩儿既是开道大将军,这开路的差事,自该由我来。”

    呼延豹一怔,随即失笑。他望着儿子,既骄且忧,沉吟片刻,终是点头,道:“也好。只是阵前无小事,你须记住一句话——能人背后,尚有能人。”

    呼延飞龙朗声应下,翻身提马,纵骑而出。

    战马踏地如雷,他行至阵前,勒马而立,提声喝道:“前头挡路的,有胆气的出来一个,来会会我开道大将军呼延飞龙!”

    这一哨人马,正是磨盘山刘文灿遣来截杀杨家的前锋。门旗之下,立着两员大将,正是在潼关败逃而来的郭大朋、郭金朋兄弟。

    郭金朋见敌阵中走出一员少年模样的黑壮骑将,目光闪烁,心中顿生算计。他低声对郭大朋说道:“哥哥且压阵,待我先去试他一试。”

    郭大朋略一迟疑,仍是叮嘱道:“小心。”

    郭金朋抢马出阵,暗自留心敌阵。只见对方门旗下,一名黑须老将端坐马上,双锤垂挂,气度沉凝,显然便是呼延豹。郭金朋心中暗喜,忖道:“这少年先出阵,定是初生牛犊。我若先胜了他,露脸的是我;若引出呼延豹,凶险便推给哥哥。”

    他自以为得计,却不知正踏入死地。

    两骑相对,名姓甫一报罢,郭金朋目露凶光,骤然挥刀,自上而下,直劈呼延飞龙顶门。

    呼延飞龙早闻郭金朋之名,心中冷笑,暗道:“正好拿你祭槊。”

    他并不急于招架,待那大刀逼至头顶不足二尺,刀势已老,退无可退之际,呼延飞龙双臂贯力,金人槊横扫而起。

    只听一声金铁巨响,槊刃正撞在刀锋之上。

    郭金朋只觉双臂如遭雷击,虎口剧痛,五指再也握持不住。那柄大刀竟脱手飞起,在空中翻旋数匝,直坠尘埃。

    郭金朋大骇失色,心胆俱裂,急拨马头欲逃。

    然而呼延飞龙所乘斑豹驹乃通臂道长所赐,骤起如风。郭金朋尚未逃出数步,呼延飞龙已策马赶至其后。

    金人槊高举落下,只一击,便正中郭金朋天灵。血光乍现,人已翻落马下,气绝当场。

    阵前一片死寂。

    郭大朋在门旗之下,亲眼见弟弟横尸阵前,胸中怒火翻涌,却已退无可退。他厉喝一声,纵马而出,直取呼延飞龙。

    呼延飞龙横槊立马,冷声喝道:“死了一个,又来一个。报上名来,免得死得不明不白!”

    郭大朋咬牙道:“某乃郭大朋!”

    呼延飞龙闻言,眉梢一挑,道:“原来是当哥哥的。弟弟死了,你出头。我要是连你也打死,倒看看还有谁替你出头!”

    郭大朋怒极,挥刀直劈。

    就在此时,呼延豹在阵中看得分明,心念一转,猛然扬声喝道:“飞龙!不可取他性命,给我生擒!”

    这一声断喝,硬生生改了郭大朋的生死。

    呼延飞龙闻令,手中力道顿收。他纵马避开刀锋,两骑错身而过之际,飞龙身形前倾,单手探出,已抓住郭大朋甲胄间的丝绦。

    只听一声低喝,呼延飞龙臂力贯出,竟将郭大朋整个人从马上生生提起,凌空一掷。

    郭大朋只觉天旋地转,身不由己,重重摔落在呼延豹军前。

    军中兵士早有准备,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住,反剪双臂,五花大绑。

    呼延飞龙一槊得手,余势未歇,战马嘶鸣,已冲入磨盘山军阵之中。金人槊在他手中翻转腾挪,赤金寒光纵横飞掠,所到之处,人仰马翻。贼兵本就因郭金朋阵亡而心胆俱裂,此刻再见飞龙如猛虎入羊群,更无斗志,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呼延豹在阵后看得分明,心中却是一沉。他久经沙场,深知首阵得胜,正宜收兵整队,以防前路有伏。于是勒马扬手,正要下令暂缓推进,岂料呼延飞龙已杀红了眼。

    只见飞龙策动斑豹驹,毫不迟疑,一骑当先,顺着岭道疾驰而下,越过金龙岭,直向驼龙岭方向狂奔而去,竟似将身后大军尽数抛开。

    呼延豹大惊,失声喝道:“飞龙——!”

    呼延飞龙却早已去得远了。

    呼延豹脸色数变,终是重重一叹。他深知此时若强行收军,反而容易军心涣散,既已如此,唯有顺势而为。当即挥手下令,全军推进,紧随飞龙之后,直逼驼龙岭。

    驼龙岭乃磨盘山咽喉要地,山势盘曲如龙脊,岭道狭险,正是设伏拒敌的绝佳所在。此处,正是刘文灿布下的第二道屏障。

    镇守驼龙岭的,并非寻常偏将,而是磨盘山中赫赫有名的四员上将,人称“刘家四杰”。这四人乃一母同胞,分别名为刘金杰、刘玉杰、刘英杰、刘士杰。四人皆使金刀,刀法凶狠凌厉,配合娴熟,在山中征战多年,所向披靡,乃刘文灿麾下真正的中坚之力。

    先前金龙岭传来战报,说郭金朋阵亡,郭大朋被擒,四杰闻讯,非但不惧,反而战意骤起。他们在刘文灿面前拍胸立誓,放出话来,要在驼龙岭生擒呼延父子,以雪磨盘山之耻。

    是以四人率兵先行,占住岭口,扎下营寨,严阵以待。

    此时营中正设酒案,四杰对坐饮酒,谈笑之间,尽是对呼延父子的轻视之意。忽有探马飞驰入帐,伏地急禀,说呼延豹大军尚在岭外,而一员黑面少年将,单人独骑,已在驼龙岭前勒马讨战。

    四杰闻言,相互对视,俱都冷笑。

    刘金杰将酒盏往案上一顿,沉声说道:“好个不知死活的小子,竟敢孤身闯岭。”

    刘玉杰抚刀而起,道:“正好拿他祭刀,叫呼延豹知道,磨盘山不是任人横行之地。”

    四杰当即披挂上马,率兵出营。驼龙岭前,山风呼啸,旌旗齐动,刀光在日色下闪烁如霜。

    呼延飞龙立马岭前,金人槊斜指地面,神色坦然,眼中却隐隐有锋芒闪动。

    两军对峙,杀气渐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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