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猛熊入得汴梁城，尚未行出几步，便觉气氛异样。

    

    城中街衢宽阔，本该商旅云集，此刻却显得杂而不乱。行人虽多，却个个神色紧张，步履匆促，三五成群低声交谈，话到嘴边又急急压下，似唯恐旁人听见。街旁店铺一间挨着一间，却多半闭门上板，门扉紧锁，仿佛一夜之间，繁华尽退。

    

    尚未细看分明，忽听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骑兵横街而过，铁甲映光，刀戈在手，神情肃杀。未及喘息，又一队军马自巷口奔出，去势匆匆。街上行人见状，纷纷避让，不消片刻，原本尚有几分人气的长街，竟空落了大半。

    

    花猛熊立在街心，挠了挠头，心中暗自嘀咕：这汴梁城不对劲，分明是出了大事。

    

    正思量间，腹中一阵翻腾。他连日奔走，早已饥肠辘辘，抬眼一望，忽见前方一座饭庄，门户敞开，尚有人进进出出，与周遭闭门歇业之景截然不同。

    

    花猛熊心中一动：既能吃饭，又可打探消息，正合我意。

    

    他举步向前，只见饭庄门前高悬金字招牌，书“醉仙居”三字，两旁对联写得醒目：

    

    左曰“包办酒席，应时小卖”，右曰“南北来客，闻香下马”。

    

    尚未进门，酒菜香气已扑鼻而来，直勾得他腹中雷鸣。他再不迟疑，一步跨入堂中。

    

    跑堂的迎面一看，心中不由一凛。来人青巾裹头，短打紧身，脚踏薄靴，背后掖着一对沉重铁锤；面色青灰，颧骨高耸，双目外突，口阔如盆，身形虽不高，却肩宽腹壮，站在那里，便如一尊石墩。

    

    跑堂的强作镇定，上前试探着说道：“这位客官，是要用饭么？”

    

    花猛熊斜眼一扫，语气生硬：“不吃饭，来你这里作甚？”

    

    跑堂的赔了个笑脸，指了指堂中：“只是今日客满，怕是无座。客官不如移步他处。”

    

    说罢便欲转身。

    

    花猛熊眼中凶光一闪，喝道：“站住！我偏不去别处，今日便要在你这儿吃！”

    

    跑堂的见他言辞粗横，心知不是善茬，只得连连点头：“好，好，既如此，客官里边请。”

    

    花猛熊大步入内，一眼便瞧见正对门口一张八仙桌，酒菜丰盛，热气蒸腾，却只坐着两人。

    

    那二人一看便非寻常酒客。上首之人，头扎巾帻，身穿剑袖短袍，面色黝黑如铁，颔下微须，背后斜负一条铁鞭；对面坐着一名年轻汉子，年纪不过二十上下，同样黑面浓眉，腰束鸾带，肋下佩剑，背后赫然负着一柄金光灿灿的怪异兵刃，形似孩童，头足俱全。

    

    此时，背鞭之人一面夹菜，一面低声对同伴说道，神色谨慎：“多吃些，今日城中不宁。汴梁初至，便遇此景，须得留神。待吃过饭，再去探听缘由。”

    

    那年轻汉子嗓音低沉粗厚，应声道：“正该如此。若真起事端，腹中有食，手上方有力气。”

    

    二人说话虽不甚高，却在这满堂低语之中，显得格外醒目。

    

    花猛熊看得眼热：满桌好菜，两个人如何吃得完？心念一转，已然有了主意。

    

    他不声不响，拖过一张椅子，在桌旁坐下。背着金人槊的年轻汉子当即变色，眉头一拧，心中暗道：此人从何而来，竟敢与我等同席？

    

    背鞭之人亦侧目打量，未曾作声，只暗暗戒备。

    

    花猛熊却浑若无事，伸手便取桌上一双筷子，夹起菜来。

    

    这一下，背鞭之人终于按捺不住，沉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意：“这位朋友，且慢。此桌酒菜，乃我二人所点。”

    

    花猛熊头也不抬，边吃边道：“谁点的都一样，入口便是吃。”

    

    背鞭之人面色一沉：“此言差矣。酒菜乃以银钱换取。”

    

    花猛熊抬眼一笑，咧开大嘴：“银钱没有，今日未曾携带。”

    

    话音未落，背着金人槊的年轻汉子已然暴怒。他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厉声喝道：“好个狂徒！天子脚下，汴梁城中，岂容你强夺酒食？立刻滚开，否则休怪我手下无情！”

    

    说罢，他一把扯下背后金人槊，金光乍现，引得堂中酒客纷纷侧目。

    

    背鞭之人见势不妙，连忙上前一步，抬手拦住同伴，低声道：“且慢，先看他如何应对。”

    

    年轻汉子却怒气未消，喝道：“你莫拦我，此人欺人太甚！”

    

    花猛熊见对方亮出兵刃，反倒喜形于色，双目放光，咧嘴笑道：“好，好！我正愁许久未曾动手。你若要较量，正合我意！”

    

    话音落下，他已将腰间镔铁压油锤擎在手中，铁锤沉重，寒光隐现。醉仙居内，空气骤然凝滞。

    

    那背负双鞭之人见堂中气氛骤紧，立时连连摆手，神色沉稳而不失威严，出声止道：“二位且慢，此处不可动手。”

    

    那使金人槊的年轻汉子虽怒气未消，却显然极听他的话，闻言收势，将兵刃按住，转头说道：“也罢，听你的。你说如何处置？”

    

    原来这二人并非寻常酒客。使金人槊者，正是寿州呼延云飞之子呼延豹；而背负双鞭者，则是人称“醉尉迟”的石英。前文早有交代，二人与魏春同为清风寨大军先锋官，奉金刀将魏化之命，率先开路而来。

    

    三人率先锋人马，逢山开道，遇水搭桥，一路行至汴梁城外四十里，早已安营扎寨。其后，三人私下商议，皆觉事有蹊跷——

    

    汝南王与乐安群王二位王爷，忽被单独召回京师，情形异常；而昌王凌云又先一步回朝，极可能已在御前进言构陷。若非如此，何至于此？

    

    三人遂议定，不可贸然行事，须先探明城中虚实。若二位王爷已陷危局，须设法相救；若暂时无虞，便静候大军抵达，再作计较。

    

    石英遂命魏春留守营盘，等候金刀将与丞相率大军前来；自己则欲入城探听消息。呼延豹闻言，执意同行。石英、魏春再三劝阻不住，最终石英只得应允，却严词叮嘱：“入城之后，一切须听我号令，不得擅动。”

    

    呼延豹满口答应，拍胸应承：“只要让我进城，听你的便是。”

    

    于是，石英携呼延豹，并带两名兵卒乔装随行，一同入了汴梁。

    

    入城之后，二人便察觉城中气象紧张：行人稀疏而惶惑，军兵往来频密，显然已有非常之事。二人心中暗暗戒备，一面猜测是否因洪飞龙驻居金亭馆而加紧防备，亦或另有隐情，一面留心打探。

    

    及至行至醉仙居，见尚可用饭，便欲借机歇脚探听消息。又暗中命随行兵卒在外散开，分头打探二位王爷动向。

    

    不料酒尚未尽，花猛熊已然闯入。

    

    眼见堂中局势将失，石英心中一凛：此行肩负要务，若因区区酒食之争惹出祸端，反误大事。于是他立刻上前，挡在二人中间，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石英沉声说道：“为这点小事动刀兵，实在不值。”

    

    呼延豹却怒气未平，低声喝道：“他欺人太甚。”

    

    石英转而望向花猛熊，面带笑意，却目光锐利：“这位朋友，你抢食抢饮，又瞪目逞凶，未免失了分寸。”

    

    花猛熊翻了翻眼皮，满不在乎地答道：“我早说过了，没带银钱。”

    

    石英见他神情浑愣，却并非全然无理之人，便不再与他计较，转而对堂中跑堂与掌柜示意安抚。那几人早已吓得面色发白，连声劝和，唯恐生变。

    

    石英点头示意无事，又转回对花猛熊说道：“这样吧，权当结个朋友。你坐下吃便是，吃完自去。今日若非看在众人面上，我二人也非好相与之辈。”

    

    他说话之时，微微向呼延豹递了个眼色。呼延豹虽不情愿，却终究按下怒火，未再作声。

    

    花猛熊却哈哈一笑，毫不领情：“你们不好惹？我更不好惹。”

    

    说罢，重又坐下，抄起筷子，大口吞食，吃得旁若无人，还不住赞叹：“这酒菜当真不坏，比我路上吃的强得多。”

    

    石英见状，不禁失笑，随口问道：“朋友，看你这对铁锤分量不轻，想来也是练家子。敢问尊姓大名？从何处来？”

    

    花猛熊拨了拨脑袋，瓮声瓮气地答道：“找我？我上汴梁来寻人。”

    

    石英神色一动：“寻谁？”

    

    花猛熊抬起头来，目光中透出一股狠劲：“找陆全忠，也找昌王凌云。”

    

    此言一出，石英与呼延豹俱是一惊，互望一眼。

    

    石英沉声问道：“你找他们作甚？”

    

    花猛熊冷笑一声，语气愤恨：“你们不知，那二人心怀不轨，专害忠良。我与陆全忠有灭门之仇，我爹便死在他刀下。如今皇上又将汝南王、慈云殿下调回京城，只怕凶多吉少。我此来，便是为此二位王爷的安危，也为报血仇而来。”

    

    石英与呼延豹听罢，心头皆是一震。

    

    石英缓缓说道：“如此说来，你与我等，所为竟在一途。敢问朋友姓名？”

    

    花猛熊放下筷子，直声答道：“我姓花，名猛熊。”

    

    石英点了点头，又追问道：“你说陆全忠害你全家，这是何等内情？”

    

    花猛熊不再隐瞒，将花天保遇害、全家遭难之事，一一说出。说到激动处，语气愈发低沉，双拳紧握。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那一日，我在山中练功，遇见一男一女。那男子自报名叫花昆……”

    

    花猛熊话音方落，只提到“花昆”二字，石英与呼延豹二人同时一震，神色骤变。

    

    石英几乎是脱口而出，目光紧紧盯着花猛熊：“你说花昆？那花昆如今如何？”

    

    呼延豹亦不自觉地向前一步，语气急切：“花昆人在哪儿？可还活着？”

    

    花猛熊见二人反应如此之大，愣了一愣，随即把前后经过一股脑儿倒了出来。他挠着头说道：“花昆当日身边还带着个小媳妇，那女子说是陆全忠的姑娘。我一时性急，要取她性命，不料花昆的锤比我更重更狠，我敌他不过，只得跑回家中，把我姑妈请了出来。”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顿，脸上神色渐渐古怪：“哪曾想，我姑妈一见那花昆，竟当场失声。那花昆翻身下马，跪地便喊了一声‘娘’。闹了半天，花昆原来就是杨世汉，是我表哥！我姑妈，正是他的生身之母。”

    

    话音落下，石英与呼延豹先是一怔，继而同时大喜。

    

    呼延豹忍不住上前，一把攥住花猛熊的臂膀，朗声说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我们一路找花昆找得心焦，却始终不见踪影，原来他未曾遇害，竟在你那里。这当真是天大的喜事！”

    

    石英亦长长舒了一口气，面上难得露出欣慰之色。

    

    呼延豹越说越兴奋，拍着花猛熊的肩膀道：“你来得正好！我与你一见便觉投缘。如今既是一家人，更当同心协力。汴梁城这一遭，怕是要翻个天地！”

    

    三人言语间毫无顾忌，声调渐高。醉仙居中原本低声进食的酒客，听得他们言辞狂放，不由面色发白，有人连筷子都不敢再动。掌柜的站在柜后，额头渗汗，却不敢上前制止。

    

    花猛熊见呼延豹言辞愈发激烈，也顺势而上，愤然说道：“若皇上敢害慈云殿下，敢动汝南王，我便敢取他性命！杀了昏君，宰了奸妃，保慈云殿下登殿称尊，又有何不可！”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众人心惊胆寒，只觉这三人已然疯癫，竟敢在天子脚下口出如此狂言。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脚步急促。

    

    “噔、噔、噔——”

    

    两名随行兵卒匆匆奔入堂中。石英一眼认出，心头一紧，立时迎上前去。

    

    那兵卒见四周人多，连忙压低声音，急促禀报，将所探得的消息低声说了出来。

    

    话未说完，石英、呼延豹、花猛熊三人同时变色。

    

    呼延豹一声暴喝，猛然起身；花猛熊已顺手抄起镔铁压油锤；石英亦一把按住双鞭，目光冷厉。

    

    三人几乎同时转身，推桌而起，直向门外闯去。

    

    堂中酒客大乱，掌柜的险些瘫倒在地。

    

    而此刻汴梁城中，一场更大的风波，早已在金殿之上暗暗掀起。

    

    原来，昌王凌云自清风寨撤兵之后，率淮南军星夜回朝。入得汴梁，直赴金殿面君。

    

    他登殿之时，神情狼狈，双颊尚肿，步履踉跄，一见天子，便伏地大哭，状极委屈。

    

    他一番哭诉，将汝南王与慈云殿下描绘得恣意妄为、横行无忌。言及清风寨旧事，更是添油加醋，说自己如何受辱、如何被打，连牙齿都险些被击碎。

    

    神宗赵顼初见其状，亦不免动怒。然心中却又清楚，汝南王素来桀骜，手中金鞭，上殿可谏君，下殿可责臣，连自己也须容他三分。故此怒意虽生，却并未立时发作。

    

    神宗赵顼沉声问道：“御弟，汝南王何以将你伤成这般模样？”

    

    昌王凌云抹泪答道：“皇兄不知，那时臣连饭食都难以下咽。臣奉旨出朝，欲请淮南大军共御洪飞龙，途经清风寨，会见金刀将魏化、汝南王与慈云殿下。臣见众将云集，心想为国分忧，便提议择一勇冠三军之人，统兵对敌。”

    

    他说到此处，语气愈显激动：“于是臣取金牌一块，令众将比武夺魁，封其为虎威上将军。不料比武当日，横空出世一员小将，名唤花昆，使双锤，武艺绝伦，连败群雄。此等英才，正是我宋朝之福，臣岂有加害之心？”

    

    他话锋一转，声泪俱下：“奈何汝南王疑臣别有用心，血口喷人，说臣欲暗害花昆，甚至诬臣有不臣之念。臣不过辩解数句，便遭汝南王鞭击，又有慈云殿下在旁附和。臣被迫立下字据，答应将花昆送至清风寨，方得脱身。”

    

    昌王凌云伏地叩首，继续说道：“臣回营后费尽心力寻得花昆，立刻遣人送往清风寨。不想次日，王文弼奉命再来索人，口称若不交出花昆，便要臣性命。臣实言人已送走，却被斥为虚言。臣自知清白，却恐性命不保，只得率军回朝，向皇兄申明此事，望皇兄为臣作主。”

    

    这一番话，说得声情并茂，前后连贯。

    

    而此计，正是韩荣道士暗中所授。

    

    神宗赵顼听罢昌王凌云一番哭诉，良久不语，终是长叹一声。心中暗暗思忖：汝南王性情刚烈，行事向来不留情面，然昌王终究是朕的御弟，纵有不是，也不该被打成这般模样。

    

    他抬目望向昌王凌云，语气略缓：“御弟，此事朕已知晓。你且回府安歇，待汝南王回朝，朕自会问他个明白。”

    

    昌王凌云叩首称谢，含泪退下。神宗赵顼亦随即退殿回宫。

    

    谁料当夜三更，宫禁之中忽起惊变。

    

    夜色深沉，忽有一名刺客潜入禁中，直奔寝殿行刺。所幸神宗赵顼警觉，避让及时，剑锋贴身而过，未能得手。殿中顿时大乱，侍卫齐出，刺客欲逃，却被数名武士合力擒下。

    

    此人手持宝剑，形貌凶悍，三角眼中寒光四射，眉如扫帚，满脸横肉，神情狰狞。被押至殿前，仍旧破口大骂，毫无惧色。

    

    神宗赵顼震怒，沉声喝问其来历、主使与入宫之法。那刺客却仰面冷笑，厉声说道：“昏君不必多问，问也无用。要杀便杀，要剐便剐。刀落不皱眉，方是好汉。至于受谁差遣，休想从我口中问出半句！”

    

    神宗赵顼见其咬牙不屈，心中更觉此案非同小可，断不能草草了结，当即传旨：“将此人即刻交刑部正堂，连夜审讯，明日金殿回奏。”

    

    刑部正堂刘军，素与昌王凌云同党。此案落入他手，正中奸计。

    

    次日清晨，刘军押解刺客上殿，奏称连夜升堂审问，动用重刑，刺客已尽数招供。

    

    据其所言，此人名唤郑刚，乃汝南王府中一员心腹家将。因汝南王暗中与北国洪飞龙勾结，图谋不轨，欲待洪飞龙兵临城下时里应外合，夺取宋室江山。并称慈云亦牵涉其中。

    

    更为骇人者，刺客供称汝南王曾接到洪飞龙一封密书，约定时日、内应之策，且反书仍藏于汝南王府祖先堂内。

    

    神宗赵顼听得面色铁青，心中惊疑交织：汝南王乃宋室世代忠良，慈云亦以忠义着称，岂会行此大逆？然而口供既出，又非全无凭据。

    

    他沉声道：“朕要亲自审问。”

    

    再度御审之下，刺客所言前后无差，复又指明反书藏匿之所。神宗赵顼当即遣人前往汝南王府祠堂搜查。

    

    不多时，侍卫回殿，呈上一封书信。

    

    神宗赵顼展开一看，只觉胸口气血翻涌，几欲昏厥。

    

    信中所述，赫然写明：若三月十五洪飞龙全胜，则一切照议；若不能全胜，汝南王与慈云须为内应，潜入宫中夺取御玺，并设法阻止宋军中有能之士出战。

    

    神宗赵顼怒极，猛拍御案，厉声传旨：“即刻调汝南王、慈云回朝！”

    

    二人正是因此被召回汴梁。

    

    然神宗赵顼心中仍存一线谨慎，恐有冤屈。待汝南王、慈云回朝之日，特命将刺客带上金殿，当面质证。

    

    神宗赵顼冷声问道：“汝南王，可识得此人？”

    

    汝南王郑世雄定睛一看，沉声答道：“此人乃老臣府中家将，名唤郑刚。”

    

    神宗赵顼即命人将郑刚带下，随即拍案怒喝，声震殿宇：“郑世雄！你郑家世代拓国功勋，先皇赐你金鞭，上可谏君，下可责臣，权柄至重。你尚不知足，竟与慈云图谋社稷，意欲篡位！你良心何在？对得起祖宗吗？”

    

    他语气愈发凌厉：“此乃你自取其祸！若非朕洪福未尽，大宋江山几欲断送于你等之手！来人——”

    

    神宗赵顼一挥手，厉声喝道：“将汝南王、慈云拿下！推出午门，斩！念你郑家旧功，只斩你一人，不累全族！”

    

    汝南王与慈云同时变色，汝南王急声奏道：“主公，老臣冤枉！此事疑点重重，请主公三思！”

    

    神宗赵顼面沉如水，再不回应。

    

    御令既下，侍卫一拥而上，将二人捆绑，押出殿外，直往午门而去，拟定午时行刑。

    

    就在二位王爷被押离金殿之际，忽听殿下有人高声喝道：“主公！刀下留人！老臣有本启奏！”

    

    话音未落，一名文武官员自殿下疾步而出。只见此人头戴乌纱，身着蟒袍，须髯飘洒，神情肃然，行至丹墀之前，伏地叩首。

    

    神宗赵顼定睛一看，登阶而拜之人并非旁人，正是东牌御史李文辉，不由微微一怔。

    

    李文辉在朝中声望素重，为人清正持直，神宗赵顼平日亦颇信重，常召入内苑对弈论政。更兼此人乃慈云之岳父，论起亲缘，亦属皇亲。朝中上下皆知，李文辉早已看出昌王凌云、陆全忠一党行事乖张，多有奸险之态，屡次暗中劝诫慈云谨慎自持。

    

    此刻眼见汝南王、慈云已被押出殿外，即将问斩，李文辉再难按捺，趋前数步，伏地叩首，声色俱肃：“吾皇万岁在上，老臣有本启奏。”

    

    神宗赵顼沉声道：“李卿，有何奏议？”

    

    李文辉抬起头来，面色沉稳，语气却分外恳切：“启禀陛下，依老臣之见，二位王爷之罪，尚有诸多可疑之处。汝南王郑氏一门，世代忠良，功业昭昭；慈云殿下更是龙章凤质，素以忠谨闻名。若言他人怀有异志，或未可知；若言此二人谋逆，老臣实不敢信。”

    

    神宗赵顼闻言，面色一沉，语气顿时转冷：“李文辉，朕知你是慈云的岳父。你可知，依律论罪，此案当祸及九族？九族之内，有你，也有朕。朕念在你素日有功，又顾及皇室颜面，方未深究于你。你休再多言，速速退下。”

    

    李文辉却并未起身，反而叩首再拜，语声更重：“主公，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慈云真有祸灭九族之罪，老臣自当领死，绝不苟活。但以老臣所见，此案疑点重重，断非铁案。”

    

    他说到此处，微微抬首，目光清明：“单说刺客入宫一事，便有诸多不合常理之处。其一，郑刚素称骁勇，若真怀必杀之心，为何出手犹豫，未取圣躬？其二，宫禁森严，此人何以轻易潜入？其三，刑讯之下所供之词，前后虽合，却未免太过周密，反似有人预先设局。臣以为，此案当暂押二位王爷入狱，细细查验，若真罪证如山，再行处断，亦未为迟。主公，若一念有误，悔之何及！”

    

    这一番话条理分明，字字切中要害，殿中群臣无不心惊。

    

    然神宗赵顼心中早已生疑，又逢洪飞龙尚在京城，局势凶险，哪里肯听？他只当李文辉这是为女婿辩解，心下反生警惕：若稍有迟疑，给了里应外合之机，大宋社稷顷刻危殆。

    

    念及此处，神宗赵顼神色陡冷，厉声喝道：“李文辉！你莫要强词夺理。再敢多言，休怪朕以国法论处！”

    

    李文辉见神宗赵顼杀意已决，心头一沉。他暗自思量：慈云若死，女儿孤绝无依；而昌王、陆全忠一党得势，早晚也不会放过自己。此局既明，已无退路。

    

    他缓缓直起身来，语气反而愈发坚定：“主公，二位王爷断不可杀！”

    

    神宗赵顼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好一个李文辉！朕本欲容你，不料你如此执拗，竟敢以一己之言逼迫君上！你这是自寻死路！来人——将他绑下，斩！”

    

    殿上侍卫应声而动，疾步上前。

    

    李文辉却冷笑一声，抬手止住众人：“不劳诸位动手。老臣自行就缚。”

    

    说罢，他摘下乌纱，褪去蟒袍，整肃衣冠，面向御座，叩首三次，语声低沉而沉痛：“主公若不纳老臣之言，来日必悔。”

    

    神宗赵顼拂袖不语，命人将李文辉推出殿外。

    

    昌王凌云立于一旁，暗自冷笑，见神宗赵顼怒气未消，连忙趋前，作出忧色：“皇兄，李文辉固不足惜，只是他的女儿，乐安群王王妃李月英，却非等闲之辈。此女刀马精熟，勇烈异常。若其父、其夫皆死，恐生祸乱。此事，尚请皇兄再作权衡。”

    

    神宗赵顼闻言，眼中寒光一闪，反而断然道：“既如此，索性一并料理！”

    

    随即连下数道旨意：命禁军围住乐安群王府，将王妃李月英及府中人等尽数缚押，推出午门；又命人封锁汝南王府，将郑氏满门老少悉数拿下，同候午时行刑，未时报斩。

    

    一时间，金殿肃杀，杀气弥漫。

    

    就在旨意方下，殿下忽然靴声急促，步履沉稳。神宗赵顼抬眼望去，只见一人自丹陛而上，头戴三山王帽，身穿白缎蟒袍，须髯飘洒，气度雍容而不失威严。

    

    来者，正是太平王——杨怀玉。

    

    太平王杨怀玉前些时日在北地与洪飞龙交锋，被其一声狮吼震得真气逆行，口吐鲜血，回府之后闭门静养多日，伤势方才稍解。谁知未及痊愈，宫中便下诏命他统率禁军，卫护京城。

    

    其故无他。只因会战洪飞龙在即，各路豪杰云集汴梁，江湖中人性情迥异，有的锋芒毕露，有的桀骜难驯，动辄拔刃相向。神宗赵顼深恐城中生乱，又惧奸人趁机搅局，思来想去，唯有杨怀玉威望素重、名震朝野，方可镇住群雄，稳住局势。纵然怀玉伤未尽愈，神宗赵顼既已属意，他也只得带病受命。

    

    这一日，杨怀玉披甲巡街，亲率兵马自午朝门外查察动静。方行至门前，忽见法场森然，刽子手列队，数十人缚于刑架之上，杀气逼人。

    

    杨怀玉心头一震，急忙下马趋前，目光一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汝南王、慈云殿下竟赫然在列！

    

    他面色骤变，几步抢到近前，低声急问究竟。二位王爷早已泪痕满面，将夜间刺客、殿上审讯、反书搜出、皇命既下之事一一说与怀玉知晓。

    

    汝南王说到末了，声音已然沙哑，叹息道：“怀玉，你来得正好。老夫与慈云今日若难逃此劫，身后之事，便托付于你。烦你务必查清真相，为我二人洗雪冤屈。”

    

    他说罢，又强提精神，目光灼灼：“还有一事，老夫不吐不快。清风寨中，我等曾见一位少年英雄，手使双锤，神力无双，若此人来战洪飞龙，必是摧枯拉朽。”

    

    杨怀玉心头一动，急声追问：“此人是谁？”

    

    汝南王口唇微动，却在即将出口之际生生顿住，只低低吐出两个字：“花昆。”

    

    “花昆？”杨怀玉眉头猛然一跳。

    

    慈云殿下此时亦看向汝南王，目光复杂。汝南王终究没有说出杨世汉的真名，只又补了一句：“此人乃国家栋梁，与太平王你……关系匪浅。你务必要将他寻到。”

    

    话至此处，汝南王再也支撑不住，泪水滚滚而下，连连摇头，不肯再言。

    

    杨怀玉见状，胸中如遭重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低声道：“二位王爷且宽心。怀玉这便入殿面君。此案明明是奸人构陷，纵然拼上我杨家世代功勋，舍去这太平王之位，也要保你们性命无虞。”

    

    说罢，他郑重一揖，转身大步而去，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