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矮壮之人提着双锤,在前疾行,身影忽远忽近。杨世汉与陆云娘催马紧追,山路起伏,林影交错,不觉已奔出数里。抬眼望去,前方豁然开朗,一座村庄横亘在山脚之间。
那村庄规模不大,却修筑得极为严整,四周高墙环绕,墙外绕以护庄小河,河上横架石桥,桥头设有木栅,显然并非寻常村落。
矮壮之人奔至庄口,忽然止步,转身回望二人,脸上怒意未消,语声粗沉而凌厉。
矮壮之人立在桥头,扬声喝道:“你们二人便在此候着!我回庄中送信,一会儿自有人出来取你们性命!”
言罢,不再多看一眼,提锤便入庄而去。
杨世汉与陆云娘对视一眼,皆是一怔。此地非荒僻之所,那人言辞凶狠,却不似虚言。二人心中暗自思量:他此去究竟寻的是何人?来者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只是此人先前确曾救命,于情于理,皆不宜贸然离去。于是二人勒马于庄外桥侧,静静等候。
矮壮之人入庄之后,脚步急促,口中低声嘟囔,显见心中怒气难平。行至一处院落,方一进门,几名家将便迎上前来。
一名家将见他形色匆匆,不由问道:“少爷不是往草龙峪练功去了么?今日怎地回来得这样迟?”
矮壮之人语气不耐:“迟不迟的,自有缘故。”
那家将还欲再问,却被他摆手止住。他提着双锤,径直往后院而去,脚步踏得地面作响。
后院上房之中,一名四十余岁的妇人正独自坐着,眉间愁色未散。忽听外头脚步急促,又听那矮壮之人高声呼喊,语中带着急切与怒意。
矮壮之人在院中喊道:“姑母!不好了!外头有人与我动手,要取我性命!”
那妇人闻言,猛然起身,神色骤变。她心中一震,暗自思量:这孩子自幼命苦,平日虽鲁莽,却从未招惹大祸,究竟是谁敢欺到他头上?
妇人快步迎出,语气中既急且怒:“你先进来,慢慢说。是谁这般大胆?”
矮壮之人进得房中,满腹怨气顿时倾吐而出。他一边喘息,一边将草龙峪所见所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他说自己清晨入峪练功,忽见山火冲天;又说见一男一女困于火中,念及姑母平日教诲,出手相救;继而提到那女子自称陆云娘,乃陆全忠之女,那男子名唤花昆,双锤沉重,力道尤胜于己。
言及交手之时,他语气愈发激愤:“那人一锤震得我几乎立足不稳,我自知一人难敌,便退回庄中。他二人却一路追来,分明不肯罢休。姑母,此事如何处置?”
妇人听至“陆全忠”三字,脸色瞬间阴沉,眼底寒光闪动,指节不觉紧握。她胸中怒意翻涌,往事如潮,仇怨翻起。
妇人沉声说道:“陆全忠……果然是他!”
她冷笑一声,语气中杀意暗藏:“此人与我家,乃不共戴天之仇。今日他的女儿竟敢追至此地,欺我侄儿,岂能容她安然离去!”
话虽如此,她心中仍有一分谨慎,又问道:“你所言,可属实?”
矮壮之人连连点头,急声道:“人就在庄外桥头,姑母若不信,亲去一看便知。”
妇人不再迟疑,当即喝令:“备马!”
家将应声而动。那妇人转入内室,取出多年未曾动用的甲胄。片刻之后,她已顶盔贯甲,束带佩甲,手中执一柄绣龙大刀,刀身寒光内敛,却隐有杀气。
她心中暗道:当年此刀曾于阵前染血,多年封存,今日竟又要出鞘。陆全忠的血债,或可从他女儿身上追问分明。
妇人翻身上马,目光冷冽:“带路。”
矮壮之人提锤在前,妇人纵马随后,家将紧随其后,一行人疾驰出庄。
尚未至桥头,矮壮之人已扬声高喊,语气中满是得意与怒火:“花昆,你休要再逞威风!我姑母已至,看她如何收拾你!”
此时,杨世汉与陆云娘仍立于庄外。二人原本心存迟疑,既不知来者何人,又不愿负那救命之情。正自权衡之间,忽见庄中尘土飞扬,一骑快马疾驰而出。
那马通体桃红,步伐迅疾。马上端坐一员女将,盔甲鲜明,气势逼人。她头戴七星娥子盔,身披锁子甲,双手稳托绣龙大刀,目光如霜,直逼二人而来。
马蹄声碎,杀气随风而至。
杨世汉立在庄外桥头,远远望见那桃红马飞驰而来,马上女将顶盔贯甲,气势凛然。他初看一眼,心头便是一震,只觉那身影隐约熟悉;待马近数丈,眉目轮廓渐渐分明,他忽然浑身一颤,心口如遭重击。
再看一眼,他已全然认出。
杨世汉失声低呼,手腕一抖,双锤脱手坠地,发出沉闷声响。他顾不得旁人,翻身滚鞍而下,几步抢到马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而急切。
杨世汉仰首喊道:“老人家……您怎会来到此间山村?”
那女将勒住坐骑,目光死死盯住跪在马前的青年。只一瞬,她的脸色便骤然变了,原本冷硬如铁的神情顷刻瓦解,眼中水光翻涌。
花玉媒颤声唤道:“你……你可是杨世汉?”
杨世汉重重点头,泪水夺眶而出:“正是孩儿。”
话音未落,花玉媒手中绣龙刀“当啷”一声落地。她翻身下马,顾不得甲胄在身,几步上前,一把将杨世汉抱住,失声痛哭。
花玉媒哭声哽咽,泣不成声。
这一幕突如其来,直看得那矮壮少年目瞪口呆,手中双锤几乎握不住;陆云娘亦是愣在原地,心中翻江倒海,一时不知所措。
谁也未曾料到,在这偏僻山村之外,竟会上演如此一场骨肉重逢。
这女将,正是杨世汉的生母——花玉媒。
母子相拥,悲喜交集,良久方歇。花玉媒泪如断线,声音颤抖:“孩子……你还活着……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杨世汉亦是满面泪痕,伏地再拜:“孩儿不孝,让母亲受苦了。”
花玉媒扶他起身,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打量,见他筋骨强健,神采英朗,心中既喜又痛,连声说道:“快起来,快起来。”
待情绪稍定,杨世汉才想起旁人,转身指向那提双锤的矮壮少年,低声问道:“母亲,后头那位使双锤的,是何人?”
花玉媒抬手招呼那少年过来,语气柔中带严:“猛熊,过来。”
那矮壮少年犹在发愣,闻声才猛然回神,几步奔到近前。
花玉媒望着他,声音郑重:“我与你说过的杨世汉,便是此人。他是你表兄。”
花猛熊闻言,眼珠子顿时瞪圆,喉中发出一声怪响,像是惊讶,又像是懊恼。
花猛熊张着嘴,结结巴巴道:“啊……啊……我……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他是我表哥……”
话未说完,他已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声音带着粗犷却真切的惭愧。
花猛熊一边磕头一边喊道:“表哥在上,是我有眼无珠,险些闯下大祸……这真是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
杨世汉连忙将他扶起,心中百感交集。
此时此地,母子、甥侄相逢,皆非偶然,实乃血脉牵引。
随后,花玉媒方将多年漂泊之事,一一道来。
当年,她被杨怀玉逐出杨府,身为一品诰命,却无处容身。欲追随爱子,却终究失散,只得投奔下江,寻其兄长花天保。
花天保昔年征西立功,受封下江镇守元帅,权柄在手,却亦身处风口浪尖。花玉媒至府,将前后因由细说,花天保听罢,心中大骇。他深知昌王凌云与陆全忠专权弄势,一旦此事外泄,必生大祸。
然骨肉之情,终难割舍。他只得严令全府上下,不许泄露花玉媒踪迹。
奈何世上无不透风之墙,此事终被陆全忠得知。陆全忠即刻进谒昌王凌云,献上毒计。未久,陆全忠领兵突至下江,逼花天保交出杨世汉。
花天保府中并无杨世汉,双方言语相激,终至反目。陆全忠悍然下令攻府,花天保知事不可为,嘱咐家眷分散逃生,宁死勿缚。
未料陆全忠纵马闯入,一刀斩落花天保首级。
元帅既死,兵如虎狼。陆全忠纵兵屠府,杀戮无算,血流成渠。
彼时,花玉媒正与花猛熊在后院习武,闻讯之后,花猛熊怒不可遏,提锤欲拼,却被花玉媒死死拦住。
花玉媒强忍悲痛,沉声告诫:“他们人多势众,硬拼不过。留得性命,方有来日。逃!”
母子二人血路突围,侥幸脱身,辗转流落至此山村。花玉媒变卖随身金银,置下宅院,隐姓埋名,教花猛熊勤习武艺,誓待来日雪仇。
而今日,一场山火,一段误会,竟令失散多年的母子在此重逢。
花玉媒说至此处,泪水再度滑落。杨世汉亦将自己逃离杨府、上山学艺、奉命下山、比武夺牌以及草龙峪火海脱险之事,一一相告。
母子对坐,悲喜交织,恍若隔世。
陆云娘立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早已明白,一切恩怨纠葛,皆非偶然。
杨世汉立在原地,只觉胸口翻涌,心如刀绞。花天保惨死、花府覆灭之景,在他脑中反复浮现。他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心中悲愤难抑。
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尽是自责与恨意:“若非因我,花家何至于遭此横祸?舅父一代名将,竟也因此丧命……陆全忠,此仇不报,我杨世汉誓不为人!”
话音未落,花猛熊已按捺不住,猛然踏前一步,双目圆睁,怒气冲冲地喊道:“表哥,快起来!我早就说了,后头那个小媳妇是陆全忠的女儿,这等仇人之后,留她作甚?我这就去宰了她!”
杨世汉脸色一沉,抬手将他拦住,语气虽急,却极力克制:“表弟,不可鲁莽!其中曲折,你并不知晓。”
说罢,他转身招手,将一直立在后方的陆云娘唤到近前。
陆云娘方才已将前后言语听得分明,心中又羞又乱。她缓步上前,面颊绯红,却仍端正衣襟,走到花玉媒面前,跪地叩首,低声行礼,语气恭谨而含泪。
花玉媒见状,心中亦是一震。她上下打量这少女,见其容貌清秀、神色端正,心中却愈发纷乱:杨世汉行走江湖,收下这等女子为妻也好、为伴也罢,却偏偏是陆全忠的女儿,这又是何等因果?
她正欲开口相询,杨世汉已看出母亲心中疑惑,抢先一步,语气郑重而急切。
杨世汉对花玉媒说道:“母亲,她名唤陆云娘。虽与陆全忠有父女之名,却并无父女之情。她并非陆全忠亲生,反与陆全忠有杀父之仇。”
他随即将陆云娘身世原委,以及二人相识、互救性命的经过,一一道来,语气低沉而恳切。说到最后,他侧身指向陆云娘背后,声音微颤:“她背后所负,正是她生母的遗骸。”
花玉媒闻言,心头一震,眼中泪水瞬间涌出。她快步上前,将陆云娘扶起,双手颤抖,语气中满是怜惜。
花玉媒低声道:“原来如此……真是个苦命的孩子。”
她抬手拭泪,长叹一声:“既是这样,便莫在此处多言,先回家中,慢慢再说。”
众人这才一同入庄。马匹牵入府中,几人下马进了内院,于后厅安坐。花玉媒吩咐家人备下酒饭,席间气氛虽渐和缓,却仍暗流涌动。
酒过数巡,杨世汉神色凝重,忽然开口:“母亲,陆全忠此刻正率兵在清风寨生事。”
花玉媒闻言,目光一沉,却很快镇定下来,说道:“既然如此,待歇息片刻,便即前往清风寨,求见慈云殿下,将前后真情尽数说明。我料慈云殿下必不会坐视,届时你我母子团聚之事,或可迎来转机。”
话语方落,酒菜正酣,杨世汉却忽觉一阵眩晕,眼前发黑,胸中气血翻涌,竟支持不住。众人急忙搀扶,他已是面色苍白,病势骤起。
此一病,前后竟拖延了十余日,方才渐渐转好。
病体稍愈,杨世汉心中挂念大局,便请花玉媒遣人打探清风寨与朝中动向。数日之后,家将回报,带来的消息却令众人心头一紧——
昌王凌云与陆全忠早已撤兵离去;慈云殿下与汝南王被皇帝召回汴梁;而清风寨诸将,则由金刀将魏化统帅,已然整军起行,兵锋直指汴梁。
杨世汉闻言,眉头紧锁,沉吟良久,方才开口:“母亲,此事非同小可。一则,圣上为何单调慈云殿下与汝南王先行回京;二则,清风寨大军为何兵指汴梁?其中必有隐情。”
他目光渐冷,语气愈发笃定:“不是昌王凌云、陆全忠在御前进了谗言,便是洪飞龙又逼我大宋递降称臣。孩儿病中耽搁多日,恐已误了时机。此地不可久留,我们须即刻启程,赶往汴梁,以察局势,再定去留。”
陆云娘在旁亦低声附和,神色坚定。
花玉媒心中踌躇。她见杨世汉病体初愈,气血尚虚,实不忍再令他奔波涉险;可再一思量,眼下局势紧迫,若再迟疑,恐生更大变故。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终是说道:“事已至此,为娘便与你们同行。”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又添一层忧虑。花猛熊性情刚猛,行事不计后果,若一同前往汴梁,稍有不慎,恐惹出滔天祸端;可若将他留在此地,又放心不下。
思忖再三,她唤人将花猛熊叫来。
花猛熊进屋,拱手道:“姑母唤我,有何吩咐?”
花玉媒语气缓和,却不容置疑:“我欲带你表哥与陆姑娘前往汴梁。”
花猛熊闻言,眼中一亮:“那地方热闹得紧,姑母去作甚?”
花玉媒缓缓说道:“一则寻你姑父下落,二则……报仇。”
她顿了顿,转而说道:“你便留在此处看家,待事情了结,我自会派人来接你。”
话音未落,花猛熊已急声道:“那如何使得?给我爹报仇,我岂能不在场?汴梁城中英雄汇聚,我正要去见识。此事,非去不可!”
无论花玉媒如何劝说,花猛熊皆不肯松口。到最后,花玉媒终于沉下脸来,语气严厉。
花玉媒冷声道:“你这孩子,胆大妄为,连姑母的话也不肯听了?我说不许去,便是不许去!”
花猛熊虽生得粗浊鲁直,性情又猛又愣,却唯独惧怕花玉媒。平日里但凡姑母眉目一沉,他便立时收声敛气,连一句硬话也不敢出口。
此刻见花玉媒当真动了怒色,语气严厉,杨世汉与陆云娘又在一旁相劝,他心中虽仍不甘,却不敢再强辩。眼珠暗暗一转,心中已有计较。
花猛熊低下头来,语气忽然软了几分:“姑母既然如此说,那我便不去了。您与表哥、表嫂一路上须得多加小心。家中诸事,尽管交给我。”
花玉媒见他应承得这般爽快,心中稍觉宽慰,点了点头:“既如此,便依你。”
花猛熊应了一声,起身拱手道:“姑母放心。您一走,这宅中大小事务,我自会看顾周全。我这便去吩咐下人,备些酒饭,为您与表哥表嫂送行。”
说罢,他转身便出厅而去,果然吩咐家人忙碌起来,神情举止,与往常并无异样。
然而待他回到自己房中,脸上的恭顺顿时消散。他将那对镔铁压油锤往腰间一掖,眼中闪过一抹执拗之色。
他在心中暗道:我这性子,认准的事,从来改不了。说去汴梁,便一定要去。
他悄然出门,行至府中偏院,有家将瞧见,随口问道:“少爷这是要往哪里去?”
花猛熊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只低声道:“我往汴梁去。此事你莫要声张,尤其不可告知我姑母。”
那家将一愣,尚未来得及再问,他已穿过府门,奔入道中。
出了庄子,他双腿发力,步伐如飞。此人脚力异于常人,行走之时脚心生热,越走越疾,片刻之间,身影便消失在大道尽头。
待到府中酒菜齐备,花玉媒与杨世汉、陆云娘入席,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花猛熊现身。花玉媒心中起疑,唤家将来问。
家将支支吾吾,终究不敢隐瞒,只得将方才所见如实说出。
花玉媒一听,只觉脑中“嗡”然一响,脸色立时变了。她重重放下手中筷箸,酒饭皆不再顾。
花玉媒咬牙说道:“这个冤家,真是气煞人也!他自幼未曾远行,若到了汴梁闹出事端,如何是好?”
她当即起身,对杨世汉说道:“士瀚,事不宜迟,立刻动身,追他回来!”
母子三人随即收拾行装,追赶花猛熊而去。此后行程,暂且按下不表。
却说花猛熊一人奔走在通往汴梁的大道之上,脚步飞快,心中却越想越热闹。
他暗自盘算:此行若能亲手擒杀陆全忠,为父报仇,再见慈云殿下,将前后曲折分说明白,说不定还能得个官职,岂不痛快?再者,听闻洪飞龙逼宋递降,割地求和,这等事情,他一想便觉不顺眼。
他越想越兴奋,脚下愈发加紧。
行了一夜,天色将明,腹中却渐觉饥饿。他抬眼望见前方一处村落,心中一动,便径直入村,寻了一家饭铺。
跑堂见他相貌怪异,却不敢怠慢,上前招呼。花猛熊也不多言,径自坐下,点酒点菜。
饭菜端上,他果真饿极,张口便吃,毫不顾忌。酒肉入口,吃得满嘴流油,直至腹中胀满,这才停下。
算账之时,跑堂上前索银。花猛熊眼皮一翻,咧嘴一笑:“我身上未带钱。”
跑堂一惊:“客官既无银钱,怎敢进店用饭?”
花猛熊不以为然:“不吃便饿得心慌,我肚腹受不得。”
跑堂脸色一沉:“吃饭便须付账,岂能白吃?若无银钱,也须留下抵物。”
花猛熊闻言,慢慢解下腰间双锤,提在手中,冷冷说道:“你且看看我这对锤。谁若胜得过我,要我什么都成。”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出门。
跑堂与掌柜急忙追出,高声喝止。花猛熊却只回头一笑:“待我做了官,自会加倍奉还。”
说罢,双腿一展,已奔出老远。
自此一路,他皆是如此。饥时入店,饱后不付,若人追索,便瞪目示威,旋即远遁。凭他脚力奇快,竟无人追得上他。
这一日,花猛熊一路疾行,脚步如飞。正行之间,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城垣巍峨,高门深阔,城楼耸立在晨光之中,气势非凡。
他随口向路人一问,得知此处正是汴梁城下,心中顿时一喜。
花猛熊暗自思忖:这汴梁乃天子脚下,繁华甲于天下,想必热闹非常。我既然到了此处,正好开开眼界。
念头方落,便大步入城。
然而甫一进城,他脚步便不由得慢了下来,神情渐渐变得疑惑。
只见街市之上,行人确是不少,却人人面带惶色,步履匆匆,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语声压得极低,仿佛城中正有大事发生。偶有人抬头四顾,又迅速低下头去,神情警惕。
再往前行,一街两巷,商铺林立,原本应是吆喝不断之处,此刻却门户紧闭。木板横封,门栓紧扣,不少铺面连招幌都已撤下,只留空荡荡的门面,在风中吱呀作响。
尚未等他细想,忽听马蹄声急。
“嗒嗒嗒嗒——”
一队骑兵自街口疾驰而过,军士执戈横刀,神色肃杀,甲叶相击,声声入耳。花猛熊尚未回过神来,另一队人马已紧随其后,从另一条巷道呼啸而去。
马蹄声此起彼伏,往来不绝。
街上的行人随之越来越少,片刻工夫,原本尚有人影的长街,已变得空落冷清,只余零星几人贴墙而行,匆匆避让。
花猛熊立在街心,挠了挠头,只觉满腹疑惑。
他心中暗道:怪哉,怪哉。若是太平盛世,汴梁岂会如此模样?商户闭门,军马频出,百姓惶惶,分明是城中起了大事。
他抬头望向城中深处,宫阙方向隐在远处雾气之中,仿佛压着一层看不见的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