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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80章 相见恨晚
    黄昏将临,残霞洒落乡野之间,天边云影低垂如墨。杨世汉策马徐行,山野风吹动他肩上的披氅,银鬃宝马踏着秋草微响。他神色沉凝,心绪如潮,低声自语道:

    “离家已近三载,不知家中如何。师父曾言,因我之过,父亲被捕下狱,屡遭酷吏之辱,母亲亦被逐出杨府,至今音讯杳然……皆是我一念之失,酿此大祸。若能立功赎罪,得与父母再聚,纵粉身碎骨,亦无怨悔。”

    想到此处,他不禁双目微热,胸臆间一片激荡。忽又忆起碧空长老之嘱咐:入汴梁后,须先觅乐安群王相助,从中调和,再觐父面。否则贸然相见,只怕父亲怒火未息,断不容情。念及恩师教诲不辍,授以兵刃、铠甲、宝马,又亲自筹谋筹划,助他赎罪赴难,杨世汉心中感激难言,自誓不辱所托。

    他沿官道一路南下,饥来草草进食,困则倚马而眠,日行夜宿,行程已逾十数日。这一日傍晚,天色昏沉,他至一村,意欲留宿。沿街寻觅,从村东至村西,竟无一处客店。

    他拦下一名过路老农,略一打听,方知村南尚有一家“张家老店”。依言而行,果见一道影壁墙立于道旁,上书:“开坛酒香千里远”“客商车马八方来”,横匾三字:“张家老店”。院落深广,门前停有骡车货驮,店面颇为气派。

    杨世汉翻身下马,落地之际,靴跟击石有声。他身披氅衣,头戴貂巾,肩背盔甲包裹与一双巨锤,风尘未洗,气宇轩昂。跑堂的小二见他气度不凡,连忙迎出,躬身道:

    “公子爷可是歇店?马匹小人牵去喂草,请往里边请。”

    杨世汉颔首应允,携行囊自入客房。安顿毕,他唤来小二,吩咐道:“取一桌上品酒菜,再温一坛陈酿,须得热气腾腾。”

    小二应声而退,不多时,热菜香酒已齐备。杨世汉席地而坐,大快朵颐。两年石佛寺苦修,素食清斋,今日方得一饱荤腥之欲,杯盏交错,酒过数巡,面泛微酡。

    正饮兴方浓,忽闻门外一声粗哑叫喊:

    “掌柜的,有剩饭剩菜否?赏我些吧,我饿了。”

    语声粗中带哀,无人应答。那人又喊一声,声音更高几分。

    杨世汉心中一动,起身挑帘而望。只见门口立一大汉,身高九尺有余,膀阔腰圆,一身破衣垢面,鬓乱如蓬。腰间系草绳,足蹬打板破履,左手提一黄磁旧罐,右手执一根黑漆棍棒。面上神情虽颓,眉目之间却自有一股英悍之气。

    杨世汉心道:“此人形貌不凡,骨架雄伟,胸阔臂粗,分明是个练家子。怎落至乞食为生?”

    这时,店中厨下跑堂走出,皱眉指着大汉道:

    “这位兄台,你怎又来了?隔三差五也就罢了,怎每日都来?今日饭食紧张,恕难照顾。”

    大汉低首叹息,声哽带泪,低声道:

    “跑堂的兄弟,我知你为难。可人常言,厨有余食,路有饥人。你可怜我也就罢了,实在不忍心,是那两位老亲饥肠辘辘,我看不得他们饿肚子。”

    跑堂眉头一跳,语气稍缓:“你说的那两个老人家,我也晓得,实在可怜。可你每日都来,厨下实在支应不过。你今日改去旁处罢。”

    大汉不语,握着黄罐的手微微发颤,低头立在风中,一动不动。

    杨世汉正斟酌着简陋饭菜,忽听窗外传来几句粗哑声响,语气虽带几分轻狂,话却直指人心。他放下筷箸,心中微动,便推门而出,只见一名乞丐模样的大汉正站在门口,面黄肌瘦,然一双眼睛炯炯有光,言语之间颇有骨气。跑堂的小厮正欲呵斥,却被杨世汉抬手制止。

    杨世汉站定,朗声道:“这位朋友,适才听你话中有意,想必并非等闲之人。若只是腹中饥寒,不妨进来同席,我这饭菜尚有余裕。”

    那乞丐抬眼望来,目光里掠过一抹诧异,随即压下身形,行了个不甚规整的礼:“既蒙公子周济,那便讨扰了。”言语虽粗,气度却不卑。

    杨世汉笑而不语,引他入内。店中帘帐一挑,那大汉径直迈步而入,毫无客套地在桌边坐下,手起筷落,便大嚼起来,吃相豪放,全无顾忌。杨世汉并不在意,反而满面笑容斟酒递碗,道:“朋友不必客气,此酒此肴皆为今朝所备,既已共席,自当共饮。”

    那人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应道:“有酒便好,许久未尝此味,今日承情。”说罢,杨世汉斟满三杯,他也不推辞,一连仰首三饮而尽。

    杨世汉在一旁观之,心中暗自揣度其来历,只见此人吃得极快,一盆热饭不多时已去其半,菜肴酒水皆扫荡大半,最后擦了擦嘴,低声道:“哎,够了,饱了。”

    杨世汉正欲开口探问,那大汉却已将桌上残羹剩饭一一拨入随身携带的黄磁瓦罐之中,举止之间坦然无惧,似是常行。

    杨世汉不禁莞尔,心道此人倒也爽直,不独饱腹,连明日口粮亦不放过。那大汉收拾停当,目光扫向杨世汉,自上而下细细打量了数次,忽地点头低声道:“今日之恩,铭刻心间。他年若有转机,必不负今日相遇。”言罢,抱罐欲行。

    杨世汉含笑拱手相送,道:“朋友且慢,行事可不该如此。”

    那大汉闻声驻足,转身略带警惕地道:“公子莫非悔意生起,不许我去?”

    杨世汉正色道:“我何曾悔意?只是你吃喝已足,又带饭离去,却半句谢言不吐,便如此转身离去,未免有失情面。”

    那大汉哈哈一笑,朗声道:“公子此言,未免错怪我也。”他面容带着几分坦然,语气却不显怯弱,“方才我出门前,已细细看过公子六七眼。”

    杨世汉挑眉:“然则观我数眼,作何解释?”

    那人神情微肃:“我素厌虚礼,世人言谢多空,忘恩亦快。我既深记于心,自会以实报之日后,他年若得势位,必以厚礼相酬于今日之德。岂不胜于口上空言?”

    听得此言,杨世汉点头一笑,道:“朋友之言亦有理。我本也无意计较,只觉你非等闲之辈,行止之间有股傲骨,不似市井流人。既逢此机,何不坐下说话,彼此叙谈?”

    那大汉闻言,缓缓将手中黄磁瓦罐搁于脚旁石板上,神情微怔,旋即抬眼望了对面少年一眼,目中闪过几分意外与沉吟。他迟迟未语,只低头缓缓坐下,叹息一声,语气低沉而自苦:“唉……想不到你目力如此,竟看出我并非寻常乞人。既如此,那我也不必藏头露尾,与你说个分明。”

    他垂目片刻,似在回溯往事,复又抬头,道:“我本是山西人,姓石名英,乡里人呼我‘醉尉迟’。自幼习武,好舞枪弄棒,多年苦练,虽不敢妄称武艺超群,然若要杀敌打仗,也绝不含糊。在我故乡一带,倒也颇有几分名声。”

    石英言至此处,唇角微动,仿佛心头泛起难言苦楚。略顿片刻,复又低声道:“那年腊月,邻近一镇出了个恶霸,仗恃与朝中昌王殿下有亲,欺男霸女,无所不为,横行乡里,百姓苦之久矣。乡人敢怒不敢言,个个唯恐祸从天降。彼时我年少气盛,自忖一身武艺不宜坐视,心中不忍,然也未敢贸然动手。”

    他顿了顿,面上忽浮起一丝悔色:“却是一日酒醉之后,热血上涌,难抑心头义愤,提刀直闯其家,将那恶霸连同其一家老小十八口一并诛之。酒醒之后方知事已不可挽回,虽知其恶贯满盈,却也不该殃及孩童妇孺。悔之晚矣。”

    他说至此处,眼神微黯,低声道:“乡人知我闯下大祸,纷纷劝我速速逃命,否则被官府擒拿,怕是性命难保。我自知回天无术,遂连夜弃家而走,辗转流亡,数月之后抵达此间清风镇。”

    石英举目望向窗外暮色,语气愈发低沉:“那时路费已尽,身无分文,不敢住大店,只得寻一小舍暂歇。恰逢李家老两口开了间小店,见我落魄,收留于店中。谁知第二日便卧床不起,竟是患了伤寒。高热不退,昏昏沉沉,胡言乱语,几次几乎丧命。”

    他声音一缓,神色却带几分感激:“李家二老待我如亲子,四处求医抓药,汤药伺候,寒暑不辍。那病一拖便是半年,反复发作,最严重那次,嘴唇焦裂如焦炙鸡皮,我自觉时日无多,索性闭目等死。可那两位老人仍不离不弃,温言细语劝我安心疗病。”

    石英垂首良久,方缓缓续道:“我虽病重,但偶尔仍听得他们私语,知晓他们早已倾尽所有,甚至借债为我疗疾。然债已无门可借,银尽药绝,二老面露忧色,却从未向我抱怨半句。”

    他忽抬眼望向对面,语声缓慢却坚定:“我心如刀绞,便令他们将我那匹坐骑与一双熟用的钢鞭变卖。二老初不肯应,实则我自己亦难割舍,那马随我多年,是生死兄弟;那双鞭更是我性命所在。但人既无命,又岂计身外之物?终究是卖了。却不想,那二物虽珍,竟只换得五百两银子。”

    说到此处,他眉头一皱,似仍对那交易心有不甘:“我嘱二老先用二百两还债,余三百两存作后用。不料世事无常,那银子方置于桌头,二老前院去了,我又在病中昏睡不醒。待他们回转,银子竟不翼而飞。”

    他握拳重重一叩石板,低声恨道:“此真如严霜摧草,老天爷也要与我作对!我已是风中残烛,偏还遭此横祸。二老望着空空案头,眼圈泛红,却仍反过来安慰我。只道‘银失了便失了,豁出这间小店,也定要把你病治好’。”

    他仰头深吸一口气,闭目片刻,似将心底悲愤一并吞下:“病终究是好了,然李家小店也随之易主,二老只得带我移居土地庙。我无处可去,亦不忍离他们而去,便一同迁居,替他们挑水砍柴,照料生计。他们膝下无子,我便当是他们的儿子,要尽这份孝道。”

    石英神情肃然,语声低而稳:“寻常日子,我或于镇中找些短工,或提着这瓦罐行街乞讨,只盼二老能吃上热饭,度得一日是一日。今遇公子施恩,得享美食,实感厚德难报,故欲带回一罐,也让二老一尝甘味。”

    他说罢沉默片刻,复又拱手抱拳,语气郑重:“石某之事,尽在于此。凡公子方才所问,我已一一道来,所言无一虚妄。若有不妥之处,还请恕罪。”

    店中风声渐紧,尘意微起,杨世汉尚把酒未尽,心头却已波澜四起。他望着眼前这名衣衫破旧、神情却傲然的汉子,心底暗道:“这人虽困顿潦倒,却性情耿直、身手不凡,实在是条好汉。”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抬眼向石英道:“朋友,你那匹马与双鞭卖了五百两银子,如今银两失落,心中自是难平。那买马之人,你可记得来历?”

    石英神情一滞,摇了摇头:“不知。”语气短促,显见仍心有不甘。

    杨世汉沉吟片刻,语气缓和下来,道:“你也莫太烦闷。欠人银两,终须还清。我素来喜交江湖豪杰,此事我便代你了结。自此你便是我朋友。”他微微一笑,伸手按住石英肩头,道:“我姓花,名昆。你与我同行,莫再作乞人之态,如何?”

    石英眼露讶色,仰首问道:“花公子欲带我何往?”

    杨世汉目光一凝,低声道:“你可曾听闻,皇榜已贴?北国将军洪飞龙横行汴京,连破数阵,朝中无人可敌。皇上贴榜延贤,约定三月十五日与之一战。此乃国家危急之时,天下豪杰皆有为国尽忠之责。你我若有抱负,正可趁此一试身手。”

    石英闻言,热血上涌,挺身而起,扬声说道:“我石英虽落魄寒微,却也非无名之辈。只凭我手中这一对铁鞭,便叫那洪飞龙有进无退、命丧当场!若不能杀他,我便不配叫‘醉尉迟’!”

    杨世汉大笑点头,道:“如此甚好,咱们同赴汴京,为国效力。”

    二人言语投契,酒酣耳热之际,忽听石英止言不语,目光直勾勾地望向门外。花昆心中一动,转头问道:“你可是看见什么了?”

    石英缓缓抬手,指向门外,沉声说道:“公子,你看那人骑的,便是我的马。”

    杨世汉顺势望去,只见门外立着一匹乌锥马,鬃毛油亮,四蹄如铁,果是一匹良驹。马上坐着一人,头戴扎巾,身披箭袖,面色红润如朱砂,眉毛上挑,神情刚烈威猛,年约二十余岁,肋下佩剑,正向店内张望。

    这时,店中掌柜已快步奔出,见了那人,抱腕施礼,笑声殷切:“哎哟,少寨爷从哪儿来?今儿个得闲,怎得不进店里坐坐?来来来,快下马,我给您摆酒。”

    那红脸汉子翻身下马,笑道:“今日有事路过,不便久留,只是看你一眼,略尽情谊。”言罢便要离去。

    掌柜一把拉住他,笑道:“少寨爷,你这是折杀小人了。咱这店门可不兴你这‘路过不入’的规矩,走不得,快进屋喝几杯再走。”

    伙计闻言,忙接过马缰,道:“爷放心,这马我当命看着。”说罢,牵马至门边拴好,端来簸箕草料喂起。这马咀嚼声清脆,吃得极香,引得石英心中一阵酸楚,心知这马已非己物,看着却犹如旧人别离,愁苦难言。

    杨世汉见他神色异样,轻声劝道:“事已至此,马虽失却,命未丢,后头路长,不必再执着于此。”

    石英低头不语,只是紧盯着那马,眉宇间隐现痛惜。

    那红脸汉子已被掌柜请入柜房,酒菜齐上,二人落座闲谈。只听掌柜殷勤劝酒:“少寨爷,这些日子不见,甚是想念,寨中定是要事繁多吧。”

    那人举杯浅饮,答道:“近来寨中察觉有人暗中打探,寨主命我日夜操练,防患未然,实无暇下山。”

    掌柜点头称是,续斟美酒道:“如此更应多饮几杯,解解劳苦。”

    石英越听越坐不住,终是按捺不住心绪,起身对花昆低声道:“公子,您坐着,我出去看看那马。”

    杨世汉眉头微蹙,劝道:“你且冷静些。既已卖出,马再不是你物,再看何益?反生是非耳。”

    言未毕,门帘轻动,跑堂的入内,捧着菜盘笑道:“公子爷,我给您这菜回勺热热。”

    杨世汉心头生机,便顺势道:“不必麻烦。倒是你方才掌柜极是敬那人,不知那位是何等人物?”

    跑堂的将盘放稳,压低声音道:“那位红脸爷可不寻常。他便是清风镇东边清风寨的少寨主,姓魏名春,人送绰号‘赤眉虎’。此地十里八村,谁家有事,只消一声唤,他便赴汤蹈火。”

    石英坐于酒楼一隅,眉间隐有风雷之色,自得知魏春便是绿林少寨,胸中火气便如压不住的烈焰。指节紧扣酒盏,隐有发白之意。

    那跑堂小厮收了残盏,回首轻言道:“客官所言不错,此人正是绿林寨少寨主魏春。然与他人不同,此人素来行侠仗义,虽落草,却不劫贫欺弱,乡人皆敬之如贤。闻其每年施粥赈灾,义释商贾,江湖间多称其为‘当世游侠’。”

    语毕,小厮转身而去,唯余石英面色铁青,眼神如锋芒凛然。

    他低声骂道:“好一个绿林英雄,敢把狗屎当麻花,真是香臭不分。”心头怒火直涌,“一个山贼响马,竟也被人敬若豪杰?他敢说自己义气,那我那匹乌骓马便是凭空送人不成?五百两银子打发得我心头滴血,那银子转眼又被盗去,难道不是他使了回马枪?哼,此人定非良善,今日须与他讨个分明!”

    说罢,他霍地站起,一把夺过长凳旁倚着的打狗棍,眼神如电,厉声道:“公子,我这口罐中还有饭菜,待我问他要马回来,再接你赶路。”语气坚决,眼中已无退意。

    杨世汉知其性烈如火,急忙抬手劝阻:“兄台,且莫鲁莽。魏春虽是绿林中人,未必真似你所猜……”话未说尽,石英已推门而出,风雨扑面而来,却不能冷却其心头之火。

    他快步行至柜房门前,手中棍指门扉,朗声喝道:“里头之人听着!那占山为王的绿林强盗,给我滚出来!你敢夺我乌骓,欺我在先,今日本爷便要与你算这笔旧账。识相的快将马匹还来,还可免受皮肉之苦!若敢推诿半句,我教你知道我尉迟石英的手段!”

    此声穿窗破瓦,震得酒楼梁柱微颤。

    柜房之中,灯火明亮,香气飘然。魏春与掌柜正相对而坐,几案上佳酿数壶,二人划拳行令,兴致正浓。

    掌柜拈盏未及入口,便闻外头喧哗之声,不由皱眉侧耳。魏春放下酒杯,眉心微蹙:“是谁在外胡嚷?”

    门帘掀起,一名随从疾步入内,抱拳禀道:“少寨主,外头来了个疯汉,手持木棍叫骂,说你抢他乌骓马,还放言要你不得好死。”

    魏春闻言不怒反笑,眼中却浮出一抹寒意,缓缓起身,拂袖而立,道:“竟有这等无礼之徒?哼,倒要看看他是哪一路神仙,敢到我魏春面前撒野。”

    他语气平静,步履却已透出山中虎狼之势。风雨未歇,人影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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