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飞卷,战鼓如雷,杨怀玉怒气冲霄,催马直驰两军阵前,盯定对阵那身披道袍、面色阴沉的道人,声若震钟,厉声喝道:“牛鼻老儿,你暗害我父亲,今日便叫你偿命祭灵!”
他声中带恨,刀中含怒,手中三尖两刃刀已横空斩落,挟着风声如吼,劈向道人三灵头顶。
三灵心中一凛,暗忖来者杀意凛然,绝非泛泛之辈,当即横起叉条杖招架。岂料杨怀玉气势太盛,一刀斩下,竟将那杖应声砍断,断处平整,显见力道之猛。
道人眉头紧皱,知此人非易与之流,不及多想,拨马闪避数步,右手自怀中抽出一物,正是他素来倚重的暗器——飞钹。
杨怀玉不识此物,且心头悲恸,报仇心切,见道人避让,更是怒火上涌,勒马掉头,举刃再攻。
三灵望准怀玉身影,右臂猛甩,飞钹如电般脱手而出,旋转之际带起一道寒光,直取杨怀玉咽喉。
怀玉只觉眼前金影一闪,本能侧身避让,却终究慢了半步。飞钹斜削其肩,血流如注,染透战袍。他强忍剧痛,咬牙拨马而回,身形踉跄,狼狈入阵。
三灵目送杨怀玉中伤退去,心念一动:“此人刀法不俗,若任其养伤复出,后患无穷。此时正该趁他受创,将之除去。”
念头既定,便拍马追来,口中高呼:“宋将休走!”
他马蹄方动,忽闻阵中一声清啸传来,声震山谷,如奔雷破空:“牛鼻老儿,休得逞凶!我的战马来了!”
三灵循声望去,只见宋阵中一骑急奔而出,顷刻冲至阵前。那骑士年不过弱冠,肤色黑亮,眸若寒星,身躯伟岸,乌金盔甲裹身,双手八棱乌金锤寒光森森,坐下乌骓马奋蹄如风,英气逼人。
道人凝目细看,暗觉此人非池中物,朗声问道:“来将通名。”
那少年策马近前,目光如炬,沉声喝道:“呼延豹乃呼延云飞之子。你打死杨爷爷,又伤我叔叔,今日便叫你血债血偿!”
三灵冷笑:“口气不小。你有何本事?”
呼延豹手中锤微扬,声音愈加冷峻:“方才你以暗器伤人,卑鄙无耻。我此来,便是要破你此器,送你上路。你可敢与我交手?我让你六锤!”
道人闻言怒极反笑,喝道:“好个口出狂言的黑小子!看我擒你!”
说罢举起半截叉杖攻来。呼延豹早已跃马迎战,双锤翻飞,左砸右扫,招招狠辣,气势如崩山裂岳。三灵初战便觉难支,只觉眼前寒光如雨,耳畔锤风如雷,手中短杖接连败退。
道人边战边惊,暗忖:“此子力大无穷,竟非我所能敌。”
呼延豹战意正浓,朗声喝道:“你道这便是厉害?我还未使出全力!”
语罢,双锤回旋,砸得对方连连倒退。三灵心中惧意大生,知凭手上残杖难以抗敌,便趁机抽身后撤,暗藏飞钹于掌中,欲伺机再出。
呼延豹见状,神色不动,马头一拨,又催马奔来,似欲再战。
道人厉声高喝:“黑小子,接我宝钹!”
语声未落,忽见对方已卸下锤挂于得胜钩上,右手探向怀中,一面勒马徐行,一面冷冷说道:“你这点手段也敢再使?你瞧好了,我也有一样东西。”
三灵见状,手中钹本欲掷出,却陡觉一股不安。呼延豹眼中神光灼灼,似胸有成竹,他沉吟片刻,心下疑窦顿生:“难道他真有能破我宝钹的奇技?若落他计中,我这一身道行岂非尽废?”
道人眼神微闪,沉声问道:“你有何物?”
呼延豹一手仍按怀中,语气森然:“你敢掷,我便还你一件。若不信,可试一试。”
实则他身上并无暗器,只因识得飞钹伤人之烈,故意虚张声势,以虚御实。此时面色自若,目不转睛盯住三灵,竟将那道士唬住。
三灵见他神态从容,疑心更炽,只得将钹收回,忿忿不语,战意顿消。
穆桂英立于阵前高丘,衣甲未解,手扶宝剑,眉头紧蹙。她目光如炬,将方才一战尽收眼底。文广之殒、怀玉之伤,皆出于那妖道所使暗器,明为掌中飞钹,实则杀人于无形。此物来去如电,防不胜防,宋军将士无不惧焉。
此时呼延豹正与那三灵道人对峙于两军之间,纵马横刀,却不发一语。穆桂英心知,此子定是在诱敌试探,欲探明暗器虚实。然再战下去,恐有更多将士命丧非命。她沉思片刻,终拍案而起,朗声吩咐:“来人,速鸣金收兵!”
帐下军卒应声而出,随即铜锣齐鸣,声震山野。
呼延豹闻声举目望来,见元帅已令收兵,心中虽不甘,却也识时务。眼前妖道道袍猎猎,法器在手,若强行逼战,徒送性命。他勒马回首,大喝一声:“你这牛鼻老道,我今上阵,本是要破你那草帽魔器,再送你登西天去。怎奈你不敢再使暗器,元帅又已鸣金收军,且权把脑袋搁在你脖子上。记住了,待我回转之时,必叫你尸首难全,也好为我家杨爷爷雪恨!”言罢拍马掉头,直奔营门而去。
那三灵道人遥遥望着呼延豹背影,袖中飞钹微微一颤,仰面冷哼,道声:“无量天尊,且收兵。”旋即一拂拂尘,也引军退回营寨。
自此,两军首战终了。然宋军折将折兵,伤亡惨重,旗鼓初交,竟已落于下风。穆桂英黯然退入中军帐内,当即传令:加派哨卒,昼夜巡防,谨守城池。她心中悲愤交加,然军中将亡,后事不可不理,遂遣吴金定、曾凤英入城办理丧仪。
二人回得城来,未及喘息,便分遣军卒购置棺木纸扎、孝服香烛。灵棚设于帅府前院,草席为顶,青纱覆帘,虽搭建仓促,却也俨然有序。正中停放柏木棺椁,两侧设金桥银桥、奈何之渡,纸扎金童手持黄幡,玉女高举宝盖。更有金山银库、米囤柴垛,皆备齐全。棺前八仙供桌上置香炉、供果、灵牌,其下摆着大铜盆一口,以供焚纸。棺盖上悬一盏长明照尸之灯,黄光幽幽,映得四下气氛沉凝。
灵棚之上悬一纸联,上书:有山有水无人问,落花落叶最伤情;横批乃是“呜呼哀哉”。
诸般祭物设齐,吴、曾二女换上素缟,跪坐棺前,放声大哭,声声哀怨,涕泪满面。
不多时,穆桂英披麻带孝,率众将官步入灵堂。众人素服整肃,依次跪拜于棺前,一时哭声震耳,哀恸之气冲霄直上。穆桂英伏于棺侧,泪如雨下,心头只觉万箭穿心。
正当众人恸哭之际,忽有两名丫鬟急步奔入,神情慌乱,跪伏在地:“禀元帅,大事不好!”
穆桂英回首喝问:“何事惊慌?”
一名丫鬟声带哭腔道:“老太君,老太君昏厥过去了!”
穆桂英闻言如遭雷击,骤然起身:“速速带路!”
她转身对众将道:“人死不能复生,各位不必悲痛过度,且各自回营歇息。”言罢携吴金定、曾凤英急奔后堂。
众将目送元帅离去,呼延怀玉强忍伤痛,执手拭泪,转身面向众人,抱拳拱手,目中噙泪,却语声沉毅:“诸位将军,家父为国捐躯,怀玉不才,恳请众位上阵之时为家父报仇,莫使他九泉之下含恨而眠。”
众将皆面露愤色,群声应诺:“明日再战,定要将那妖道之首斩下,奠祭令公在天之灵。”
曾杰冷笑一声,摇头道:“诸位说得轻巧。以今日之战况看来,若仍莽撞迎敌,只怕明日尸首堆得比今日还多。”
李成皱眉道:“曾将军此言差矣。莫非咱便不报此仇了?”
曾杰咧嘴哼道:“谁说不报?但报仇要有法子。你们这般匹夫之勇,送死罢了。依我看,要胜那三灵,并非难事。他不过仗着掌中那钹,能伤人于无形。若将那物盗来,他还有何本事?”
一旁曾奎插言道:“今夜更深之后,我父子二人便入敌营,设法将他那钹盗出。诸君只须明日听令上阵,便可一雪前耻。”
众人面面相觑,转而纷纷称赞此计。黄文道:“此计妙极,果然将军老成谋国。”
曾杰摆手道:“好了,都别哭哭啼啼,先去吃饭罢。晚些我们父子自会行动。”
众将各自散去。
时至夜半,谯楼鼓响二更,四野沉寂。曾杰与曾奎父子更衣整装,头戴夜行罩帽,腰束细索,足登软底靴。曾杰佩小单刀于怀,曾奎背钢镘一柄,手提黄瓷瓦罐,两人悄然出营,循小路而行,施展家传轻身之术,奔敌营而去。
转瞬之间,已至番营外沿。父子二人藏身于草垛之后,屏息凝神,静观四周动静。只见帐内灯火将熄,兵卒多已熟睡,巡哨者不过三两人,且步履松散,并无戒备之态。
原来今日一战,虽折损童子三人,但能毙伤宋军少年将领,三灵道人自觉颇为得计。回营之后,即命厨下宰羊杀猪,大开筵席,以犒三军。兵士们酒食既饱,便酣然就寝。三灵道人自信宋军哀伤未已,断不敢夜袭,故无甚提防。
夜色沉沉,乌云横压,浓墨般的夜色将敌营重重包围。营中火光稀疏,巡哨声亦显懈怠。曾杰藏身林侧,察觉敌营戒备松弛,回头望了曾奎一眼,低声道:“今夜有机,且随我来。”
话未落声,手中长矛已探,轻轻点了曾奎一下,示意分头行事。父子二人一前一后,拉开五十余步的距离,如幽影般沿着营边缓步潜行。
营中夜风微动,旌旗不鸣,却有灯火在帐中时明时灭。曾杰目光一扫,忽见远处有一高大帐幕,灯光透帘而出。他低声唤曾奎靠近,低语道:“你守在此处,勿令人近。我去那边探一探。”
曾奎低应一声,眼中却满是忧虑:“爹,你定要多加小心。”
曾杰点头不语,脚步更轻,身形犹如林中狸猫,飘然绕到帐后。他止步凝听,帐内一片静寂,连呼吸之声亦难辨。他俯身以唾洇窗纸,指腹微剥,探出单目一线,细窥帐中动静。
只见帐内灯火通明,一老道盘膝而坐,身披道袍,神色肃穆,右手按着一摞飞钹,左手翻看一卷兵书,眉头微皱,似在揣摩军机。曾杰暗忖:“这老儿倒也精明,一日鏖战尚未歇息,竟还有闲情读书。”随即心下一横,“待你入梦,我便下手取钹。”
他屏息静候,欲再探虚实,忽闻帐中响起一道低沉之声:“窗外何人?既来便来,贫道等你多时了。”
曾杰骤闻此言,心头一震,面色变色,暗道:“他竟觉察我在此?莫非这老道当真有通天之术?”正惊疑未定,帐门蓦地大开,三灵道人手提宝剑,疾步而出。
道人目如铜铃,寒光四射,厉声喝道:“宵小鼠辈,敢窥我帐中之物,尚不纳命!”
言未毕,剑锋已至。曾杰仓皇避让,尚未稳身,身后黄影闪动,曾奎一声暴喝,将手中黄瓷瓦罐奋力掷出,直取道人背心。
道人耳聪目明,听得破空之声急至,左臂猛然一甩,竟以铁拳将瓦罐击落地面,碎片四散。旋即回身,提剑欲与曾奎交手。
曾杰见状,知今日难以盗钹,便高声一笑,拔腿便奔:“且留你一命,明日疆场上,取你项上人头!”语罢纵身而退。
道人怒喝一声,欲追之而斩,不料背后又听喝道:“道贼,接我法宝!”原是曾奎又拾得一瓦罐作势欲掷。
道人生怕暗器再袭,猛地转身格挡,竟见曾奎空手而立,满面狞笑。
“味道如何?”曾杰在一旁高声嘲讽,声中带笑,意在扰其心神。
二人一唱一和,左冲右突,扰得道人眼花耳乱,竟辨不清虚实。稍一迟疑,曾家父子已越墙而走,踪迹无寻。
道人立于墙下,心头怒火翻腾,却也知此战不利,忖道:“一人难敌双雄,若再追赶,反中其计。”当即招来军卒数名,严令分三层防守,护帐如铁桶,防再遭宵小侵扰。
宋营之内,灵棚灯火未熄,众将聚于灵前守夜,一为悼念文广将军,一为等候盗钹音信。
时近四更,众将心焦如焚,高英沉声道:“此去多时,尚无音讯,莫非途中遭变?”
王魁蹙眉道:“曾家父子皆非等闲,纵有变数,亦自有脱身之能。”
人言未尽,帐帘一动,曾杰与曾奎已走入棚中。众人见状,立起相迎,将二人围住询问详情。
曾杰额头汗湿,喘息未定,道:“那道士果然难缠。”继而将今夜之事一一细述。
众将听罢,皆面面相觑,心生懊恼。独杨怀玉,听至道士破罐应敌之处,怒意顿生,面色铁青,咬牙怒道:“如此奸贼,焉能容他再活一夜!待我夜袭敌营,取其狗命!”
高英神色一动,道:“此举虽快人心,却无元帅令箭,恐违军纪。”
怀玉拔剑在手,冷声道:“此事勿令元帅知晓。待我提道士首级归营,自可将功折罪。”
众将闻言,热血上涌,齐声道:“我等随将军前往,趁其不备,一鼓而擒!”
言罢,众人披甲出棚,悄然牵马绕营,踏上征程,直奔城门。
夜风未止,乌云未散,营门方启,忽见城外尘头飞卷,一骑飞奔而来。众将抬首望去,皆是一惊。
“咦——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