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晚晚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蹲下来,看着林大能。
“林大能,你走吧。”
林大能愣住了。
六爷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客厅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你......你说什么?”
林大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梁晚晚看着他,一字一顿。
“我说,你走吧!离开香港,回台湾去!好好活着。”
林大能挣扎着坐起来,看着自己的双手。
左手,断臂。
绷带早已破烂,露出狰狞的伤口,骨头茬子还露在外面。
右手,废了。
手掌上一个血洞,血肉模糊,骨头碎成渣,筋脉全断。
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一个连刀都握不了的废人。
一个连自杀都做不到的废人。
“你......你为什么要放我走?”
他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疼的,是别的什么。
梁晚晚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复杂。
那复杂,说不清是什么。
“因为你那些兄弟临死前,让你好好活着。”
“冤冤相报何时了,你走吧。”
林大能的身体,剧烈颤抖。
他想起哥临死前的眼神。
那天在码头,哥躺在他怀里,胸口一个血洞,血不停地流。
哥的手,摸着他的脸。
那手,冰凉,颤抖。
“大能......好好活着......”
哥的声音,越来越弱,像风中的残烛。
“替哥......好好活着......”
然后,哥的眼睛,闭上了。
永远闭上了。
他想起黑仔临死前的声音。
那天晚上,他躲在暗处,看着黑仔被围住,被砍倒。
黑仔浑身是血,跪在地上,还望着夜空。
“大能哥......快走......”
那是黑仔最后的话。
他想起阿鬼,想起大头,想起那些跟了他十几年的兄弟。
他们临死前,都在喊他的名字。
都在让他走。
都在让他活着。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那是一个多月来,他第一次流泪。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我......我......”
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梁晚晚站起身。
“走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林大能挣扎着站起来。
他浑身是血,两条手臂都废了,摇摇晃晃,像风中的残烛,像随时会倒下的枯树。
他看了梁晚晚一眼。
那眼神里,有仇恨,有不甘,有痛苦,有绝望,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那说不清的东西,是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感激?
也许,是解脱?
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女人,放过了他。
在他做了那么多事之后,在他杀了那么多人之后,在他差点杀了她之后。
她放过了他。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梁晚晚,我不会谢你!我哥的仇,我永远不会忘。”
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却清晰。
然后,他推开门,准备走出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站住。”
是六爷。
林大能停下脚步,回头。
六爷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林大能,梁小姐放过你,我可不答应。”
他一挥手。
“把他抓起来。”
几个打手立刻冲上去,把林大能按在地上。
林大能拼命挣扎,但两条手臂都废了,根本挣不开。
“你......你说话不算话!”
他瞪着梁晚晚,眼里满是愤怒,满是绝望,满是不可置信。
“你说过放我走的!”
梁晚晚也愣住了。
她看向六爷。
“六爷,您......”
六爷摆摆手,打断她。
“梁小姐,你心善,放他走!但我不行。”
他走到林大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林大能,你杀了我们洪门多少人?十六个!十六条人命!你说放就放?”
林大能咬着牙,瞪着他。
“那是他们该死!”
“该死?”
六爷冷笑,“他们听我的命令办事,就该死?你兄弟是人,我兄弟就不是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你报仇,我理解!但你杀了我的人,就得偿命!这是江湖规矩。”
他一挥手。
“带走!沉海!”
林大能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
瞳孔剧烈收缩,像要炸开。
沉海?
那是香港地下世界最狠的刑罚。
把人绑上石头,扔进海里,活活淹死。
沉到海底,喂鱼。
“不!不!”
他拼命挣扎,但挣不开。
几个打手把他拖起来,往外走。
林大能回过头,瞪着梁晚晚。
“梁晚晚!你说话不算话!你说过放我走的!”
他的声音,凄厉,绝望,像濒死的野兽。
梁晚晚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她的眼神,很复杂。
但她没有阻止。
因为她知道,六爷说得对。
林大能杀了洪门十六个人,怎么可能就这么放他走?
她可以心善,但六爷不能。
她可以原谅,但那些死去兄弟的家属不能。
这就是江湖。
血债血偿。
林大能被拖出客厅,拖下楼梯,拖到院子里。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
他浑身是血,两条手臂无力地垂着,像两截枯枝。
院子里,已经准备好了几个麻袋,几块大石头。
麻袋是粗麻布的,散发着霉味。
石头是花岗岩的,每块都有几十斤重。
林大能看见那些东西,浑身剧烈颤抖。
他的腿软了,站不住,被拖在地上。
“不!不要!放开我!”
他拼命挣扎,但无济于事。
一个打手把他按在地上,另一个打手拿起麻袋,往他头上套。
麻袋套下来,眼前一片黑暗。
只有粗麻布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微弱的光。
他透过那缝隙,看见夜空。
那夜空,漆黑一片,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像他的未来,一片黑暗。
他想起了哥。
想起了哥临死前的眼神。
“大能......好好活着......”
哥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他想起了黑仔。
想起了黑仔临死前的声音。
“大能哥......快走......”
他想起了阿鬼,想起了大头,想起了那些跟了他十几年的兄弟。
他们都死了。
现在,轮到他了。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哥......我对不起你......我没能好好活着......”
他的声音,呜咽,绝望,像风中的呜咽。
“黑仔......阿鬼......大头......我对不起你们......我没能替你们报仇......我没能杀了那个女人......我是个废物......我是个没用的废物......”
他哭着,喊着,像一个小孩子。
麻袋被扎紧,石头被绑在身上。
他被抬起来,扔进一艘快艇。
快艇发动,驶向茫茫大海。
他蜷缩在船舱里,浑身发抖。
透过麻袋的缝隙,他看见远处的香港岛,灯火璀璨。
那些灯火,像无数只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那是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那是他哥生活过的地方。
那是他兄弟死去的地方。
现在,他要永远离开那里了。
快艇驶到深海,停了下来。
海浪翻涌,快艇随着波浪起伏。
几个打手把他抬起来,站在船舷边。
“林大能,下辈子投个好胎,别跟洪门作对。”
林大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片黑暗的海面。
海浪翻涌,深不见底。
海水漆黑,像墨汁。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哥......我来了......”
他的声音,轻轻的,像自言自语。
“黑仔......我来了......”
“阿鬼......大头......兄弟们......我来了......”
“你们......等我......”
“砰!”
他被扔进海里。
海水冰冷刺骨,瞬间淹没了他。
他拼命挣扎,但石头太重,拖着他一直往下沉。
往下沉。
往下沉。
耳边,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还有水流的咕噜声。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眼前,浮现出哥的脸。
哥在笑。
穿着那件西装,打着领带,像生前一样。
“大能,好好活着......”
哥的声音,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想伸手去抓,但手抬不起来。
两条手臂,都废了。
哥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然后,消失了。
又浮现出黑仔的脸。
黑仔也在笑。
“大能哥,你来啦?”
黑仔的声音,还是那么年轻。
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黑仔也消失了。
阿鬼,大头,还有其他兄弟,一张张脸,在他眼前浮现。
他们都笑着,都在看着他。
然后,都消失了。
最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女人。
梁晚晚。
她站在维多利亚港边,看着海面。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她也消失了。
眼前,一片黑暗。
林大能的眼睛,慢慢闭上。
嘴角,却勾起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安详。
他终于可以去见他们了。
终于可以休息了。
终于可以不用再仇恨了。
不用再痛苦了。
不用再活着了。
他的身体,继续往下沉。
往下沉。
往下沉。
直到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
海面上,只剩下翻涌的浪花。
和远处璀璨的灯火。
......
三个月后。
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吹过中环的高楼大厦,带着咸湿的气息和冬天的寒意。
但梁晚晚站在晨光香港分公司的落地窗前,却感觉不到冷。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工地上。
那是她去年从林荣生手里抢下的那块地皮——元朗的中心地段,占地两万多平方尺。
当初花了一千三百万拍下,所有人都说她疯了。
“那块地位置偏,周围都是农田,开发起来成本太高。”
李兆恒当时劝她,“梁小姐,您再考虑考虑。”
“不考虑。”
她说,“这块地,我要定了。”
现在,一年过去了。
香港楼市开始回暖,元朗被划入新市镇发展计划,政府要在这里建学校、医院、商场,还要修地铁。
那块曾经被人嫌弃的“偏远的农田”,一夜之间成了香饽饽。
地价,翻了五倍。
李兆恒坐在她身后的沙发上,看着那份最新的评估报告,手都在抖。
“梁小姐,您知道现在这块地值多少钱吗?”
梁晚晚转过身,笑了笑。
“多少?”
“六千五百万。”
李兆恒的声音都在发颤,“一年时间,翻了五倍!您当初花了一千三百万,现在净赚五千两百万。”
梁晚晚点点头,脸上却没有太多惊喜。
“李主席,这只是开始。”
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另一份文件,递给李兆恒。
“您看看这个。”
李兆恒接过来,只看了一眼,瞳孔就剧烈收缩。
那是一份开发计划书。
上面写着:“元朗中心商业区开发计划”
投资预算:两亿港币。
建设周期:三年。
项目内容:一栋三十层的商业大厦,两栋二十层的住宅楼,一个大型购物中心,以及配套的停车场、绿化带、休闲广场。
李兆恒的手,开始发抖。
“梁小姐,您......您要自己开发?”
“对。”
“两亿港币!您有这么多钱吗?”
梁晚晚笑了。
“李主席,您忘了,我还有晨光集团!”
“北京总厂的利润,大昌分厂的利润,加上出口订单,一年能赚两千万。”
“我可以从大陆调钱过来。”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而且,这块地现在的价值是六千五百万!我可以拿它去银行抵押贷款。”
“贷个一亿,不成问题。”
李兆恒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一年前,她第一次来香港,还是一个被林荣生追杀的狼狈商人。
一年后,她已经敢砸两亿港币,开发香港最大的商业项目。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梁小姐,”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敬佩,“您是我见过最有魄力的商人。”
梁晚晚摇摇头。
“不是我魄力大,是时机到了。”
李兆恒点点头。
“您说得对。可是,开发这么大的项目,光有钱不够。”
“还需要建筑公司,需要设计师,需要工程团队,需要各方面的关系。”
梁晚晚转过身,看着他。
“所以,我需要您帮忙。”
李兆恒愣了一下。
“我?”
“对。”
梁晚晚走回办公桌前,拿起另一份文件,“这是合作协议。”
“您出人脉,出经验,我出资金,出地皮。”
“利润八二分。”
李兆恒的眼睛亮了。
八二分?
这块地皮现在值六千五百万,开发后至少值两个亿。
八二分?他能分到四千万!
“梁小姐,您......您这是......”
梁晚晚笑了。
“李主席,这一年,您帮了我很多。”
“没有您,我早就在香港待不下去了。”
“这份协议,是我的一点心意。”
李兆恒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无数商人,合作过无数伙伴。
但像梁晚晚这样的人,他第一次见。
恩怨分明,该狠的时候比谁都狠,该报恩的时候比谁都大方。
“好。”
他站起来,伸出手,“梁小姐明,祝我们合作愉快!”
梁晚晚握住他的手。
“李主席,咱们一起,把这块地,变成香港的新地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