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感器选型的现场考察,小吴带队的第二周,出了一点小小的“状况”。
不是坏事,但让林凡觉察到了一些变化。
那天下午,小吴从省城打来电话,汇报考察情况。前面说得都很顺,最后忽然顿了顿,说:
“林工,有个事,想听听您的意见。”
“说。”
“我们今天看了第三家供应商的现场。他们那个方案,技术上确实不如之前那两家成熟,但有一件事,我觉得值得琢磨。”
“什么事?”
“他们的系统是开源的。”小吴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斟酌,“就是说,我们可以自己改,自己加功能,不用每次都找他们。而且,他们愿意把源代码放在我们手里,将来万一他们不做了,或者我们想换人,数据能完整迁出来。”
林凡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我知道,技术上他们不是最好的。但我跟老周他们聊过,老养护工最怕的,不是东西不好用,是东西用着用着没人管了。”小吴顿了顿,“林工,我想的是,咱们是不是可以把这个作为一条备选?不是现在定,但先留着,再观察一段时间。”
林凡听完,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里,他想的不是技术问题。他想的是,小吴刚才说的那些话——他自己跑现场,自己找老周聊,自己琢磨出“最怕的不是不好用,是没人管”这个点,然后自己决定打电话来,不是请示,是“听听您的意见”。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小吴不是问他“该怎么办”,而是告诉他“我想到一个方向,您觉得行不行”。
“你这个想法,有什么具体的支撑?”林凡问。
“有。”小吴显然准备过了,“我整理了一份他们近三年的用户名单,打了几个电话问过。用户反馈都还行,尤其是那些用了三年以上的,说最大的好处是出了问题能找到人。另外,他们的代码托管在公开平台上,活跃度还可以,不是那种做一单就跑的项目。”
林凡听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小吴在电话那头,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林工?”
“没什么。”林凡说,“你这个思路,可以继续往下走。把用户反馈整理成文字,再把开源方案的优缺点做个对比,下周专班会的时候,拿出来大家一起讨论。”
“好。”小吴的声音里有一点如释重负,也有一点藏不住的兴奋。
挂了电话,林凡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冬日下午淡淡的阳光,和前几天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小吴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
不是那种“我不同意你”的对抗,而是“我从自己的角度看到了一些东西,想拿来跟你商量”的独立。这种独立,比他乖乖听话、什么都按林凡说的做,更让林凡欣慰。
但也更让林凡有一种隐隐的、说不清的失落。
就像一棵你天天浇水的树,忽然有一天,自己往旁边长了一根新枝。你知道这是好事,但看着它不按你画的方向长,心里还是会动一下。
他想起当年自己第一次在张怀民面前提出不同意见时的场景。
那是在一个乡镇项目上,张怀民说要按老办法做,他觉得新办法更好,憋了三天,终于鼓起勇气说出来。张怀民听完,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最后按他的办法做了。
后来项目做成了,张怀民也没夸他,只是说:“下次再有想法,早点说,别憋三天。”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那不是批评,是告诉他:你有想法,是好事。但要有想法,还得有把想法说出来的勇气,和把想法做成的本事。
小吴今天,有了勇气。
本事,还在后面。
周五下午,林凡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周凯。
“林工,忙不忙?聊几句?”
林凡放下手里的东西,请他坐下。
周凯坐下,没有绕弯子:“有个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您说。”
“明年省里那个数字化试点专项资金,可能会有一批下来。”周凯看着他,“局里的意思是,咱们可以提前谋划一下,看看能不能争取多一点。毕竟今年试点刚启动,明年要是能扩大范围,对南江在全省的位置有好处。”
林凡点点头,等他继续说。
“我跟张局也聊过,他的意思是,技术上你们总工办最有发言权。所以我想,是不是可以咱们两家一起,牵头报一个综合性方案?把你们的技术思路和我们局办的综合协调结合起来,力度会大一些。”
林凡听着,没说话。
周凯的意思他听懂了。不是坏事,甚至可以说是好事——两家合作,资源整合,争取更多的资金和政策支持。
但他也听懂了另一层意思。
周凯在争取主导权。
这个“综合性方案”,如果真是两家一起报,那谁是牵头单位?谁在省厅面前说得上话?谁在争取到的资源里,拥有分配的话语权?
这些,周凯没说,但都藏在“一起牵头”这四个字里。
“周主任,这个想法挺好。”林凡斟酌着说,“不过,试点刚启动,明年具体的资金盘子还不清楚。我们这边,传感器的选型还没定,AI巡检的数据分析也刚起步,现在报方案,会不会有点早?”
“早是早了点,但有些事,早布局比晚布局强。”周凯笑了笑,“再说了,明年专项资金审批可能会有变化,早动手,把盘子做大,对大家都好。”
林凡看着他,忽然想起张怀民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找你合作,不是想帮你,是想把你绑在他的船上。”
他不知道周凯是不是这种人。但那一刻,他心里的直觉在说:不只是这样。
“周主任,这个事,我得回去看看我们这边的进度,跟小吴他们也碰一下。”林凡说,“毕竟技术上的事,还得他们干,不能我这边先答应,回头落实不了。”
周凯点点头:“应该的。你先看看,回头咱们再聊。不过林工,这事要是能成,对咱们两家,对局里,都是好事。”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另外,明年预算的事,你也可以提前想想。有些项目,现在不报,明年就没了。”
门关上,林凡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阳光慢慢变暗。
周凯的话,每一句都对。合作是对的,争取资金是对的,早布局也是对的。
但他心里总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张怀民发了一条消息:
“张叔,方便说话吗?”
几分钟后,电话响了。
“林子,怎么了?”张怀民的声音比住院时恢复了一些,但还带着一点虚弱。
林凡把周凯的事说了一遍。没加自己的判断,只是陈述。
张怀民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想的?”
“我还没想清楚。”林凡说,“合作是好事,但我总觉得,不只是合作那么简单。”
“那你觉得是什么?”
林凡想了想:“他想要主导权。”
张怀民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林子,你记着。”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以前一样,“在机关里,合作这两个字,有时候是糖,有时候是药,有时候是饵。”
“糖,是大家都甜。药,是有人病了,需要别人帮着治。饵,是有人想钓你。”
“你得分清楚,他递过来的,到底是什么。”
林凡没说话。
“还有,”张怀民顿了顿,“不管他递过来的是什么,你得先想清楚,你自己要去哪儿。想清楚了,再看他递的东西,是帮你往那儿走,还是把你往别处带。”
电话挂了。
林凡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他想了一会儿,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是:**《明年技术工作的几个方向》**
他开始列:
1.传感器试点,要跑完一年完整数据
2.AI巡检,要跟人工经验做对比分析
3.小吴那个开源方案的思路,可以继续跟踪
4.数据接口标准,要跟信息中心一起推
列完,他看了一遍。
这些,是他想去的地方。
周凯递过来的那个“合作”,是帮他往这些方向走,还是把他往别处带?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得先把自己要去的地方想清楚。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关掉文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路过小吴办公室时,看到里面的灯还亮着。透过门上的玻璃,他看到小吴正对着电脑,好像在整理什么。
他没有敲门,只是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棵自己往旁边长了一根新枝的树,正在灯下,默默生长。
而他,得学会做那个浇水的人,而不是修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