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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章 父亲的遗书
    市档案馆的地下室里,空气里有股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不刺鼻,但闷。一排排铁架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面堆满了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档案,每个袋子上都贴着泛黄的标签,写着年份、类别、编号。时间在这里像是凝固了,只有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提醒着这个世界还在运转。

    刘冰站在一排标着“2009-2014 企业纠纷”的架子前,踮着脚,努力辨认着最上面那一层袋子上已经模糊的字迹。他找了一上午,肩膀发酸,眼睛也花了,但还没找到他要找的东西——宏远集团八年前那起“员工挪用公款案”的全部卷宗。

    “刘警官,还没找到?”档案馆的管理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说话慢吞吞的。

    “没有。”刘冰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您确定都在这儿了?”

    “都在这儿了。”老头走过来,用鸡毛掸子掸了掸架子上的灰,“那年的案子我记得,闹得挺大,报纸都登了。不过后来很快就结案了,卷宗也没多少,就这么一袋。”

    他用掸子指了指最下面一层的一个角落。刘冰蹲下身,果然看到一个相对较新的牛皮纸袋,标签上写着“2015年 宏远集团柳建国案”。他把袋子抽出来,不重,里面应该没多少东西。

    “能在这儿看吗?”他问。

    “按规定不能外借,但可以在阅览室看。”老头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那里安静,没人打扰。”

    阅览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扇很高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刘冰在桌子前坐下,打开纸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第一份是警方的立案报告,日期是2015年3月12日。内容很简单:宏远集团报警,称采购部副经理柳建国挪用公款四十八万七千元,用于个人挥霍。公司提供了银行流水、采购合同、假发票等证据。警方受理,传唤柳建国。

    第二份是询问笔录。柳建国的供述很简短,也很坚决:钱不是他拿的,他是被陷害的。问他谁陷害的,他说不知道。问他证据,他说没有。问他为什么公司有他的签名和指纹,他说可能是别人伪造的。整份笔录看下来,就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作最后的、无力的辩解。

    第三份是公司的内部调查报告,厚厚一叠,详细列举了柳建国“挪用公款”的每一个环节:伪造采购合同,虚开增值税发票,资金转入私人账户,购买奢侈品,出国旅游……每一笔都有银行流水、发票复印件、甚至还有柳建国在奢侈品店消费时的监控截图。证据链完整得无可挑剔。

    但刘冰注意到一个问题:所有涉及资金流转的环节,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私人账户,开户名是“柳建国”,但开户行在外地,而且账户在案发后三天就销户了。警方曾尝试追查,但银行记录显示,销户手续齐全,身份证、密码、签名,一切合规。钱,就这么消失了。

    第四份是柳建国的个人背景调查。四十八岁,在宏远集团工作了二十年,从普通员工做到采购部副经理。妻子李秀兰,家庭主妇,有轻度抑郁症。儿子柳征,当时二十二岁,在省城读建筑系大四。家庭经济状况一般,有一套老小区的两居室,还有十几万房贷没还清。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会突然挪用近五十万公款去挥霍的人。

    第五份,也是最后一份,是柳建国的遗书。

    只有一页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整齐。纸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手在抖:

    我没拿钱。

    下面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一个模糊的、像是被水滴晕开的墨点。

    刘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七个字,一个句号,简单,直接,但透着一股近乎绝望的坚持。他没拿钱,那钱去哪儿了?谁拿的?为什么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

    他把遗书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又对着光看了看,纸很普通,就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笔记本用纸。但就在他准备放下时,突然注意到,在纸的右上角,有一个极小的、用铅笔写的标记,很轻,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一个三角形,里面画着一个叉。

    刘冰皱起眉。这个标记是什么意思?密码?暗号?还是随手乱画的?他把纸凑到眼前,用放大镜仔细看。三角形的线条很直,像是用尺子画的,叉的两笔交叉在正中心,分毫不差。这不像是随手画的。

    他拿起手机,拍下那个标记,然后继续翻看卷宗里的其他材料。在那一叠厚厚的公司调查报告里,他找到了一份采购项目的组织结构图。图上用方框表示各部门,用线条表示汇报关系。在采购部那一栏,有三个人的名字:部长周永康,副部长王磊,副经理柳建国。三个名字旁边,各画了一个小圆圈。

    而在整个图的最上方,是“锐进计划领导小组”,组长周永康,副组长王磊和张明远。旁边用红笔标了一个星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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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角形,叉,圆圈,星号……这些标记之间,有没有关联?

    刘冰把组织结构图也拍下来,然后整理好卷宗,放回纸袋。走出档案馆时,天色已经暗了。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把拍的照片发给了赵永南,附了一条信息:“查一下这些标记,看有没有特殊含义。另外,重点查柳建国那个销户的银行账户,开户人到底是不是他本人。”

    赵永南很快回了电话:“刘哥,你发的那个三角形里面带叉的标记,我在柳征的地下实验室里见过类似的东西。在他那本实验笔记的最后一页,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同样的标记。我当时以为是装饰,没在意。”

    “实验室的笔记?”刘冰握紧了方向盘,“能确定是同一个标记吗?”

    “我对比了一下,形状、大小、比例,几乎一模一样。而且,柳征那个标记也是用铅笔画的,很轻。”

    刘冰的心脏猛地一跳。柳建国的遗书上有这个标记,柳征的实验笔记上也有。这不可能只是巧合。父子俩用同样的标记,意味着什么?一种只有他们才懂的密码?还是一种……传承?

    “永南,”他说,“你再仔细查查柳征的所有笔记、图纸、电脑文件,看还有没有这个标记。另外,查一下柳建国当年的社会关系,特别是他和周永康、王磊、张明远这三个人,除了工作,还有没有其他交集。”

    “明白。”

    挂断电话,刘冰发动车子,朝着市局的方向驶去。晚高峰还没完全过去,车流缓慢,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片,像一条流淌的血河。他脑子里是那七个字——“我没拿钱”,和那个小小的、神秘的三角形。

    如果柳建国真的是冤枉的,那陷害他的人是谁?周永康?王磊?张明远?还是他们三个联手?动机呢?为了钱?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车里的电台在播新闻,女主播用甜美的声音说着今天的股市行情,某某公司股价大涨,创历史新高。刘冰烦躁地关掉电台,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

    回到市局,他直接去了吕凯的办公室。吕凯正在看陈敏送来的保温杯检测报告,眉头紧锁。

    “吕队,”刘冰把档案馆拍的照片打印出来,放在桌上,“柳建国的遗书,还有这个标记。”

    吕凯拿起照片,先看了遗书那七个字,然后目光停在那个三角形标记上。“这是什么?”

    “不知道。但赵永南说,他在柳征的实验笔记上见过一模一样的标记。”

    吕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放下照片,走到白板前。白板上已经贴满了这个案子的各种线索,三个受害者的照片在中间,柳征的照片在旁边,用红线连接。现在,他又贴上了柳建国的照片,还有那张遗书的照片。

    “父子俩,同样的标记。”吕凯用笔敲了敲白板,“如果是密码,那柳征一定知道含义。如果他父亲是冤枉的,那他这十年的复仇,就不仅仅是为了父亲跳楼,更是为了洗清父亲的冤屈。”

    “可我们没证据证明柳建国是被冤枉的。”刘冰说,“当年的案子证据确凿,所有线索都指向他。而且他自己也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清白。”

    “有时候,没有证据,就是证据。”吕凯走回桌前,拿起那份组织结构图,“你看这个。柳建国是采购部副经理,周永康是部长,王磊是副部长。如果柳建国发现采购项目有问题,比如虚报价格、吃回扣,他应该先向直属上级汇报。但他的直属上级,就是周永康和王磊。”

    刘冰凑过来看:“你是说,如果周永康和王磊本身就是问题的源头,那柳建国向他们汇报,就等于自投罗网?”

    “对。而且,如果问题涉及更高层,比如张明远,那柳建国的处境就更危险。他可能是在向上汇报的过程中,被发现了,然后被灭口——用‘挪用公款’的方式,既除掉了他,又掩盖了真正的犯罪。”

    “可他们为什么选柳建国?采购部那么多人。”

    “因为他老实,好控制,家庭负担重,缺钱。”吕凯指着柳建国的背景调查,“妻子有病,儿子在上大学,有房贷。这样的人,最容易成为替罪羊。而且,他在公司二十年,熟悉流程,知道怎么操作才能让假账看起来像真的。用他做掩护,最安全。”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开始闪烁,红的,绿的,蓝的,把夜空染成一片模糊的彩色。

    “如果真是这样,”刘冰的声音有些干,“那柳征杀他们,就不只是复仇,还是……替父伸冤?”

    “在他心里,可能是。”吕凯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但法律不认这个。法律只认证据,只认程序。他父亲是不是冤枉的,需要法律来裁决,而不是他用私刑来判决。”

    “可法律当年没还他父亲清白。”刘冰说,“而且,如果不是张明远的尸体被发现,这个案子可能永远都不会被翻出来。周永康和王磊会继续当他们的高管,享受荣华富贵。柳建国会永远背着‘贪污犯’的骂名,他母亲会含恨而终,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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