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572章 雪火橘洲夜(一)
    楚王马殷知道,这些安排救不了楚国。

    烧几艘船,袭一次营,裁些老弱,派个使者——都不过是垂死之人的挣扎,为这苟延残喘的王朝,争一点最后的体面。

    但他必须这么做。

    不为退敌。

    只为告诉三十余个儿子,也告诉这满城将士:

    你们的王,到死前一瞬,还在下棋。

    哪怕棋盘上,已只剩下寥寥几颗棋子。

    哪怕对手,早已看穿所有后手。

    他也要把最后一步棋,走得像个王的样子。

    窗外传来更鼓声。

    亥时了(二更,21:00-23:00)。

    离他人生最后一局棋的终盘,又近了一个时辰。

    在918年冬季的绝境中,马殷面临的是一个毫无生机的棋局:

    地理现实上。

    西逃益阳已成绝路。

    陆路已断:

    三百里西逃之路,绝非坦途。沿途需横渡资水、沅水两道天堑,更要穿越湖沼密布的洞庭湖西缘湿地。

    寒冬时节,道路泥泞难行,大队人马与辎重行进缓慢,无疑是送给追兵的活靶子。

    更重要的是,据守澧州、常德的钟宛均第一独立师所部精兵,早已在沅水北岸构筑防线,张网以待。一旦楚军西出,必将遭其迎头痛击,陷入背水绝境。

    水路已锁:

    看似浩渺的洞庭湖,如今已是插翅难飞的铁笼。

    林积容麾下的江州水师主力,已完全掌控洞庭湖西岸乃至整个湖面的制水权。

    其艨艟斗舰巡弋湖上,任何试图横渡或沿湖西撤的船队,都将暴露在无遮无拦的湖面,成为火炮的活靶。

    更致命的是,就在前日,林积容方面军一支精锐的“水军陆战队”已在潭州西门外湘江西岸成功登陆,并迅速架起数十门野战炮,将黑洞洞的炮口直接对准了西门与江面。

    这意味着,就连从西门码头登船撤离的最后一丝幻想,也已在炮口之下彻底破灭。

    此刻,向西寻求生路,无论是走陆路闯关,还是走水路强渡,都已无丝毫战略突然性与可行性。

    其结局已可预见:部队离城后,前有阻截,后有追兵,侧翼遭水师炮击,必将陷入行军途中被分割包围、半渡而击的绝境。成功率,十不存一。这已非冒险,而是自蹈死地。

    政治现实上。

    君主的象征意义至关重要:马殷若逃,潭州军心瞬时崩溃,城池可能一日即破;“楚王弃都”将成为政治污点,流亡政权毫无号召力;逃至常益阳后,还将面对侄子马希旺的暧昧态度——对方可能献城投降。

    马殷的真实选择为王者式坚守。

    以马殷的性格与处境,他做出如下决定:本人绝不撤退。“七十老翁,死则死矣,岂能效弃巢之雀?”

    实际考量:逃则身败名裂,守则留“殉国”之名。用自己作诱饵,牵制钟鹏举主力,为其他方向创造变数。

    他对心腹言道:“老夫一死,或可换儿孙一条生路。”

    他今晚已开始秘密转移幼子,执行方案如下:

    人选为五子马希萼、幼子马希崇(时年十六岁)及两名庶出幼子;

    不走常德,取南路险径:潭州→湘潭→衡山→翻越南岳山道→永州(零陵)→沿潇水入萌渚岭→进入岭南连州(南汉控制区);

    派三百名家将死士,伪装成商队,不带金银(易招劫掠),只带楚王金印(正品留潭州,带仿制品)、马氏族谱、先祖画像和小额珠宝(用于沿途打点)。

    双重政治安排:

    公开层面,数日前开始每日命人抬着登城巡视,暗地在无人处却经常咳血,制造“王在城中”的假象;故意在朝议时怒斥“再有言弃城者斩”;

    秘密层面,数日前令马希范(三子)暗中联络潭州城内的南汉势力,以“献衡州”为条件,请求庇护五子马希萼及马氏幼子。

    马希范心中暗暗大喜,加上自己私自许诺的郴州和连州,他手里的筹码更重了。

    马殷给嫡幼子马希崇的密诏写道:“若楚国覆灭,尔等改姓易名,永不为王。马氏血脉不断,便是胜局。”

    子时(三更,23:00-01:00)。

    马殷将一卷帛书交给十六岁的马希崇:

    “丑时城外战斗一打响你与五兄希萼等三百死忠将士便出城。此去岭南,三条铁律:一不用真名,二不称王爵,三……永不北望潭州。”

    少年哭泣道:“父王一同走!”捂着嘴死咳的马殷抚摸幼子的头:“痴儿,父王一走,这城半天就垮。我在这里,你们才有时间翻过南岳山。”

    但少年身边的势力却要他往西益阳方向撤退,他们认为南逃汉国只会成为三兄长马希范的傀儡。

    烛火摇曳,老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大得像要撑住整间密室。

    马殷不会逃——这是五代军阀最后的骄傲,也是乱世王者注定的结局。但他必会以毕生权谋,为血脉埋下一颗深冬的种子。

    这颗种子可能永不再发芽,但埋种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王朝在坠入黑暗前,对天命做的最后一次嘲弄。

    丑时(四更01:00-03:00)。

    雪停了。

    潭州城南门的门轴在黑暗中发出刺耳的呻吟,像垂死之人的叹息。门开了一条缝,仅容两人并肩——这是为了防止百姓一拥而出引发踩踏,也为了防止城外敌军趁机突入。

    马希范站在城门楼里,裹着厚重的貂裘,手里捧着名册。他脸色在火把映照下明暗不定,眼神却锐利得像鹰。每出去一个人,他就在名册上勾一笔,旁边的书吏登记籍贯、相貌特征。

    “张老栓,六十三岁,城西瓦匠,左手缺三指……出城后往西南,投奔湘潭女婿家。”书吏念道。

    “十人一保,记清了。”马希范对身边的亲兵低语,“若有逃跑或聚众闹事的,后九人连坐。”

    亲兵点头,目光如刀般扫过人群。

    出城的多是老人和孩子。老人们佝偻着背,牵着孙儿孙女的手,手里攥着刚发的三块硬饼——那是他们三天的口粮。孩子们有的还在睡梦中,被大人背着,有的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这座他们出生、却即将成为战场的城池。

    “快走!天亮前必须出十里!”守门军官低吼。

    人群像沉默的潮水,缓缓涌出城门,消失在城外的夜色里。雪地里留下一串串杂乱的脚印,很快被夜风吹起的雪沫覆盖。

    马希范看着那些背影,忽然觉得胸口发闷。这些人里,有给他家修过屋顶的瓦匠,有在府里帮过厨的婆子,有在街上卖糖葫芦时总多给他一串的老汉。

    现在,他把他们赶出了城。

    美其名曰“放生”,实则是“清障”——清掉城里吃饭的嘴,清掉可能生乱的隐患。

    “三爷,”亲兵低声问,“真不怕细作混出去?”

    “怕什么?”马希范冷笑,“林积容要是派细作,也该派精壮汉子混在军里,派这些老弱病残做什么?传消息?他们能走多远?”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再说了……父亲说得对,林积容不会杀这些人。她不但不杀,还会给他们粥喝,给他们衣服御寒。到时候消息传回来,守城的士兵就更不想打了——你看,逃出去有活路,死守只有死路一条。”

    亲兵恍然大悟。

    马殷三子马希范望向城外远处敌营的点点灯火,思绪却飘向了另一件事:

    父亲将这差事交给他,看似是信任,实则是把他排挤出核心圈子。今夜无论是烧船成功与否,也不管袭营是胜是负,功劳都会归到大哥二哥名下。而他,只能在这里登记老弱的名字。

    不过,马殷老爹又将联络汉国、献衡州(现湖南衡阳)以保全五弟和幼弟的任务交给了他,这让他有机会夹带自己的私货,将最后生的希望留给了他,让他和五弟马希萼辅助有的马希崇。

    “记账……”他摩挲着名册粗糙的纸页,眼中闪过一丝阴郁。

    湘江东岸,芦苇荡深处。

    马希声趴在一艘小舟里,身上裹着浸湿的草蓑。他身后,一千五百死士分乘一百条小船(楚军水师主力在岳州和江陵已被消灭),每船十余人,都屏着呼吸,像一群潜伏在夜色里的水鬼。

    更声从潭州城头传来,闷闷的,隔着江面。

    丑时了。

    “起风了。”身旁的副将低声道。

    马殷次子马希声伸出手,掌心感受到东南风渐起的力道。他咧嘴笑了——父亲算得真准,今夜果然转东南风。

    “放筏。”

    命令像水波一样传下去。

    上游的江湾里,两百艘火筏被悄悄推入水中。

    筏子是用砍伐的毛竹扎成的,上面堆满了浇透火油的干草、破布、甚至还有从百姓家强征来的门板、桌椅。每筏配两名死士,一人操舟,一人持火把。

    筏子顺流而下,借着东南风,速度越来越快。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