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希声的小舟跟在最后。他看着前方那些在夜色里模糊的火筏影子,心跳如擂鼓。这不是他第一次带兵出击,却是第一次打这种“只求声势、不求战果”的仗。
烧船?烧得了几艘?林积容的水军泊在江湾里,有哨船巡逻,有火炮戒备。这些火筏能冲进去一半就不错了。
但父亲要的不是烧船,是“火”。
是要让潭州城头的守军看见江上大火,是要让全城百姓听见爆炸声,是要告诉所有人——楚军还能打,还敢打。
“点火!”
命令传出。
两百支火把同时点燃,扔上筏子。浸透火油的干草瞬间爆燃,江面上凭空腾起两百团火焰,在夜色里连成一片火海,顺着江水,借着风势,像一条发怒的火龙,直扑下游的林积容水寨。
尚有两三百丈远的距离。
“敌袭——!”
对岸以及江面敌军的巡逻艇传来尖锐的哨声和升起三发橙色的火箭。
显然敌人早有防范。
林积容水寨的灯火瞬间大亮,战鼓擂响,人影幢幢。
马希声看见十几艘轻捷的哨船如离弦之箭般从水寨冲出,试图拦截顺流而下的火筏。但这些临时扎就、载满易燃之物的筏子数量既多,散布又广,借着越发强劲的东南风与水势,竟形成一片难以堵截的流动火海。
马希声不禁喜出望外,内心开始溢出希望。
敌军的哨船试图拦截火筏。但火筏太多,太散,又顺风顺水,根本拦不住。
第一批火筏冲进了水寨外围。
几艘哨船躲闪不及,或是被火筏迎头撞上,或是被流淌的火焰舔舐到船身,预期中的哨船瞬间便被引燃、船上的士兵在骤然腾起的烈焰中发出凄厉的惨叫,如下饺子般纷纷跳入冰冷的江水中求生的情景并没有发生。
第一批火筏已狠狠撞入水寨外围的泊锚区。
同样预期的、木头战船被烈火吞噬的“噼啪”爆裂声并未大规模响起,取而代之的,是几声沉闷而震撼的轰隆巨响——火筏猛烈撞击在某些泊位上的巨型黑影。
第二批火筏。
第三批火筏。
……
一团团裹挟着浓烟的赤红火球接连腾空,短暂地撕裂夜幕,将江面与水寨映照得一片诡异通明。
在这骤亮的光芒下,马希声瞳孔骤缩,终于看清了那些黑影的真容。
那并非他熟悉的、有着高大木质船楼与帆桅的艨艟斗舰,而是一艘艘线条相对低矮、轮廓异常坚硬、在火光下泛着湿冷幽光的铁甲怪船。
火焰在它们覆盖着熟铁或钢制装甲的船身上徒劳地舔舐、滑动,除了熏出大片黑痕,竟无法真正附着燃烧!
只有少数火星溅入敞开的炮窗,或是引燃了炮窗内船体某些未被铁甲完全覆盖的木质部件,才引起一些小规模的火情,但旋即被船上反应迅捷的水兵扑灭。
整个水寨并未陷入想象中的冲天火海与彻底混乱。
相反,在经历最初的骚动后,一种令马希声心悸的、铁一般的秩序正在迅速恢复。
刺耳的铜哨声在水寨各处尖利响起,伴随着各级军官粗粝的吼叫。更多的船只(包括一些小型铁甲艇和哨船)开始有组织地出击,不再徒劳地试图拦截所有火筏,而是集中力量,用挠钩、长杆奋力将靠近核心泊位和主力战舰的火筏推开、拨散,或是干脆用小船将其拖离。
水寨深处,更有数艘体型最大的铁甲战舰,竟在爆炸发生后不久,便响起了沉闷的运转声,巨大的明轮或船桨开始搅动江水,缓缓移出泊位,以自身铁躯作为移动壁垒,进一步阻挡、挤压火筏的侵袭空间。
“那……那是何物?!”马希声身边的副将声音发颤,指着那些在火光与烟雾中若隐若现的、宛如移动堡垒般的铁甲舰。
马希声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咬住了牙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父亲和他都预料到了火攻可能无法取得决定性的战果,当然他比他父亲相对乐观很多,但他们万万没想到,敌军的战船竟是这般模样!火烧不穿,箭射不入,这已超出了他们对“水战”的认知!
他原本期待的“大火引发连环爆炸、彻底摧毁水军战力”的景象并未出现。尽管火焰造成了些许恐慌和一定损失(尤其是对泊位设施、露天堆放的物资,以及部分未能及时避开的己方被缴获的小型船只),但敌军水寨的核心——
那些令人胆寒的铁甲战舰——却如礁石般在火浪中岿然不动。
马希声趴在船里,看着那片火海,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他看见了。
看见了林积容水寨的轮廓,看见了那些巨大的战船——有些船比他见过的最大的楼船还要大,船身覆盖着铁甲,船头伸出的炮管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这就是火炮。这就是钟鹏举横扫荆楚和蜀国的依仗。
如果这些船真的开到潭州城下,一轮齐射,城墙就会塌。
“二爷,撤吧!再不走,他们的快船就要包上来了!”副将焦急地拽了拽他的胳膊。
马殷次子马希声从震骇中惊醒,回头望向潭州城头。
城墙上,守军们依然在眺望,江天之上的火光与火筏的燃烧的爆烈声,确实给了他们短暂的震撼与虚假的希望。但这“希望”的底色,此刻在他眼中,已是无比苍白。
马希声咬牙:“再等等……让城头多看一会儿。”
城墙上站满了守军,所有人都扒着垛口,看着江上的大火。火光映在他们脸上,那些麻木、绝望的脸,此刻有了生气,有了光。
士气提振了。
但马希声知道,这士气是虚的,像这江上的火,烧得再旺,天亮就灭了。
一刻钟过去……
“撤……”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在混乱中迅速恢复秩序、铁甲森然的敌军水寨。
这场他寄予厚望的火攻,与其说是打击了敌军,不如说是彻底暴露了敌我之间那令人绝望的鸿沟。他烧掉的,或许只是一些皮毛,而敌军那钢铁铸就的真正獠牙,已在火光中冷冷地展露无遗。
敌军水寨中突然飞出数千余支火箭……
十余艘敌军的战舰上,炮口火光一闪……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一枚枚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划破夜空,朝着马希声的船队袭来。
江面上顿时炸开一朵朵巨大的水花,有的炮弹直接命中了船只,木屑横飞,惨叫连连。马希声的船队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船只相互碰撞,士兵们惊慌失措地四处逃窜。
“快,躲避炮火!调整阵型!”马希声声嘶力竭地喊道,声音在炮火声中显得那么微弱。但他的命令很快被淹没在了一片嘈杂之中。
楚军的一百余艘战船纷纷被炮弹击中和或火箭射中,几乎无一幸免。
那些敌军的快船如同鬼魅一般,在火光的映衬下迅速逼近。它们灵活地穿梭在炮火与火筏之间,朝着马希声的船队包抄过来。船头的士兵们手持长枪和挠钩,眼神中透着嗜血的光芒。
马希声看着越来越近的敌军快船,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他知道,这场仗已经输了,而且输得彻彻底底。但他不甘心,他不想就这样放弃。
“兄弟们,跟他们拼了!”马希声拔出腰间的佩剑,大声喊道。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决绝和悲壮。
然而,他的士兵们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炮火和敌军的凶猛攻势吓破了胆。他们有的躲在船舱里瑟瑟发抖,有的则干脆跳进江里,试图游回岸边。
敌军的快船越来越近,他们开始用长枪、挠钩或火箭攻击马希声的船只。船身被一次次地撞击,发出巨大的声响。马希声挥舞着佩剑,试图抵挡敌人的攻击,但他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
突然,一艘敌军的钢壳快船撞上了马希声的小舟,舟身剧烈地摇晃起来。马希声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江里。他身旁的副将急忙上前扶住他,但还没等站稳,一支四棱锥透甲箭便刺穿了副将的胸膛。
“啊!”副将惨叫一声,倒在了马希声的怀里。鲜血染红了马希声的衣衫,他看着怀中死去的副将,眼中充满了愤怒和悲痛。
“杀啊!”马希声怒吼着,朝着敌军的快船扑去。他挥舞着佩剑,还未靠近便被一支冷箭擦着头皮贯穿头盔顶。
“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