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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4章 落子无悔
    汉口,梅机关总部。

    

    黄昏时分,灰蒙蒙的天压在城市上头。院子里的日本黑松被风吹得沙沙响,枝叶间漏下的光影在地上晃动,恍恍惚惚的。

    

    三楼办公室里没开灯。

    

    影佐祯昭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隐在暗处。桌上摊着一张武汉三镇的军用地图,被台灯照出一圈昏黄的光。他手里捏着一枚白玉棋子,指尖慢慢摩挲,一下,一下。

    

    门外有人敲门。三下,很轻。

    

    “进来。”

    

    门开了,李士群走进来。他穿着黑色中山装,扣子扣到领口,脸上挂着惯常的恭顺,眼里却闪着别的东西。身后跟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瘦,颧骨高,眼窝深,像常年熬夜的人。

    

    影佐没动,只抬了抬眼皮。

    

    “李主任,这位是?”

    

    李士群往前迈一步,侧身介绍:“阁下,这位是武汉特高课的林舜华,林组长。对武汉地下党的情报,他最熟。”

    

    林舜华鞠了一躬,直起身时,眼睛迅速扫过桌上的地图,又收回去。

    

    影佐点点头,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两人坐下。李士群掏出烟,想递过去,又想起影佐不抽烟,讪讪地收回来,自己点上。

    

    影佐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过了几秒,把那枚白棋子往地图上一搁,正好压在汉口法租界的位置上。

    

    “李主任,上次的事,76号死了几个人?”

    

    李士群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烟灰抖落在裤子上,他忙拍了两下,才干笑道:“六个弟兄。还有三个重伤的,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

    

    “六个。”影佐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喜怒,“日本人这边也死了三个。一共九条命,换来的,是共党那个‘幽灵’从你们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

    

    李士群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往前探了探身子:“阁下,这次是我疏忽。我没想到那个共党女人那么难缠,更没想到军统的人会半路杀出来——”

    

    “军统。”影佐打断他,目光转向林舜华,“林组长,那天晚上的事,你怎么看?”

    

    林舜华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说话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报告阁下,我们事后复盘过。当天晚上,共党‘幽灵’是去接头的,接头对象据说是他们内部一个核心人物,代号‘青松’。但76号的人去早了,打草惊蛇,两边在棚户区交上火,反而把军统的人引来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念道:“军统那边带队的是李舟,武汉站副处长,三十三岁,湖南人,戴笠一手提拔起来的。此人作风强硬,行动果断,手底下有一帮亡命徒。那天晚上他带了八个兄弟,最后活着的只有两个,他自己也挨了两枪。”

    

    影佐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军统跟共党,怎么会撞到一起?”

    

    林舜华合上本子:“目前有两种可能。第一,是巧合。军统也在盯着那个接头点,想一网打尽。第二,是刻意安排。共党故意放出风声,让两边互咬,自己趁机脱身。”

    

    李士群插嘴道:“我觉得是第二种。那个‘幽灵’狡猾得很,这种事她干得出来。”

    

    影佐没接话,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屋里只剩下台灯那一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终于,他开口了。

    

    “不管是巧合还是安排,结果都一样。”他抬起头,目光从李士群脸上移到林舜华脸上,“‘幽灵’还活着。她的人还活着。地下党还在活动。我们的情报网络,被打成了筛子。”

    

    李士群低下头,不敢吭声。

    

    林舜华也没说话,但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影佐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模糊不清。

    

    “军部已经下了决心。”他说,“这一次,不要活口,不要证据,不要顺藤摸瓜。我只要一个结果。”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

    

    “她死。她的组织亡。彻底清除。”

    

    李士群和林舜华同时站起来,垂手肃立。

    

    “阁下请指示!”李士群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影佐走回桌边,手指点在地图上。

    

    “医院,药房。”他点一下,说一个,“她的人受伤了,需要药品。所有可疑的买药者,尤其是为女人买药的,盯死。”

    

    手指移到另一个区域。

    

    “报馆,印刷所。地下党需要联络,需要传递消息。这段时间,任何新出现的印刷点,任何异常的大量纸张采购,一律查。”

    

    手指又移。

    

    “码头,车行,客栈。人员流动,物资转移。所有单身住店的女人,所有带着女人出入的苦力,所有身份不明的女客,都要过一遍。”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棚户区那片密密麻麻的巷子。

    

    “还有这些地方。鱼龙混杂,好藏身,也好盯梢。派人混进去,扮成乞丐、小贩、剃头的、收破烂的。发现任何异常,不用回报,就地解决。”

    

    他说完,直起身,看着两人。

    

    “林组长,你的任务,是把特高课的人撒出去,盯住医院、报馆这些关键节点。李主任,76号的人多,棚户区和码头交给你。两边每天对一次情报,有消息立刻上报。”

    

    李士群和林舜华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明白!”

    

    “还有。”影佐拿起桌上那枚白玉棋子,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搁回地图上,“‘幽灵’这个代号,以后不要再用了。用‘目标甲’。”

    

    李士群愣了一下:“阁下,这——”

    

    “她不是幽灵。”影佐说,语气里透出一丝冷意,“是人。会受伤,会死的人。给她起代号的人,是把她当成了什么不可战胜的东西。这是一种心理暗示,对你们不利。”

    

    他看着窗外,声音低下去:“我不信鬼神。我只信刀。刀够快,什么都能斩断。”

    

    屋里静了很久。

    

    李士群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表忠心,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林舜华突然开口:“阁下,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军统那个李舟……”林舜华斟酌着词句,“我们查到他跟‘目标甲’有过几次接触。虽然不是直接碰面,但时间地点都对得上。这一次他受伤,会不会是——”

    

    “会不会是苦肉计?”影佐替他说完。

    

    林舜华点头。

    

    影佐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摇了摇头。

    

    “不像。他带去的兄弟死了六个,自己也差点没命。苦肉计到这份上,成本太高。而且……”他顿了顿,“戴笠的人,没那么容易策反。”

    

    他看向李士群:“但你可以盯一盯他。不是盯他本人,是盯他身边的人。如果他真有问题,总会露出马脚。”

    

    李士群点头:“明白。我让人盯紧。”

    

    影佐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台灯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行了,去吧。行动从今晚开始。”

    

    两人鞠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影佐突然开口:

    

    “李主任。”

    

    李士群回头。

    

    “你抽的什么烟?”

    

    李士群一愣,从兜里掏出烟盒:“这个……老刀牌。”

    

    影佐点点头,没再说话。

    

    门关上。

    

    屋里又剩他一个人。他拿起那枚白玉棋子,对着灯光看。玉是暖的,被他攥了太久。

    

    他想起听雨轩那天,那个女人坐在他对面,说话不卑不亢,眼睛亮得像刀子。他后来查过,那天她点的茶是雨前龙井,临走时还冲他笑了笑。

    

    他当时想,这个女人有意思。

    

    现在想,有意思的人,死了才有意思。

    

    他把棋子往桌上一扔,棋子滚了两圈,停在“汉口”两个字上。

    

    窗外,天彻底黑了。

    

    楼下院子里,汽车发动的声音响起来,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出去,驶进夜色里。

    

    林舜华坐的车往东,去特高课。李士群的车往西,回76号。

    

    车里,李士群摇下车窗,把烟头弹出去。烟头在地上弹了两下,火星溅开,灭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主任,去哪儿?”

    

    李士群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

    

    “回76号。把人都叫起来,今晚开会。”

    

    “是。”

    

    车开得快起来,街灯从车窗外一闪一闪掠过,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想起影佐最后那句话——“你抽的什么烟?”

    

    莫名其妙。日本人就爱来这套。

    

    但他还是忍不住摸了摸兜里的烟盒。

    

    老刀牌。抽了十年了。

    

    他突然笑了一下,自己都不知道笑什么。

    

    前方,76号的大门已经在望。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人,看见车灯,立正站好。

    

    车停下来。李士群下车,整了整衣领,大步走进去。

    

    走廊里,灯很亮。有人在跑,有人在喊,乱糟糟的。他穿过人群,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

    

    外头的声音一下子远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院子。院子里也有灯,照着一棵光秃秃的槐树。树枝在风里抖,抖得很厉害。

    

    他想起那天晚上,棚户区那场火。火光冲天,枪声响了半个时辰。他的人死了六个,抬回来的时候,脸都看不清了。

    

    他那时候站在远处看着,没往前去。

    

    他见过太多死人。不想再看了。

    

    可影佐说得对。死了九个,换来那个女人跑了。这账怎么算都亏。

    

    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喷在窗玻璃上,糊成一片。

    

    他伸出手,在雾上划了一道。

    

    像个叉。

    

    外头有人敲门。

    

    “进来。”

    

    一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探进头:“主任,人都到齐了。”

    

    李士群把烟掐灭,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窗玻璃上那个叉。

    

    雾散了,叉也没了。

    

    他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一群人站在那里,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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