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九年，春。武汉。

    

    黄昏时分，江汉关的钟声闷闷地响了六下，声音像被什么捂住嘴，刚出口就散了。

    

    棚户区的巷子里弥漫着煤球炉的烟气，混着阴沟里泛上来的腐臭。茯苓坐在窗边，一动不动。窗纸破了个洞，冷风钻进来，她没觉着冷——或者说，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湿冷入骨的感觉。

    

    手指搭在派克钢笔上，凉。

    

    外头的动静不对。

    

    往常这时候，斜对面剃头挑子的老吴该收摊了，铜盆磕得叮当响。今儿个没声。再远点，卖烟卷的瘸子二虎该扯着嗓子喊“大前门，英美烟草”——也哑了。

    

    茯苓的指尖在钢笔帽上轻轻一叩。

    

    来了。

    

    三长两短，敲在门板上，急，却不乱。

    

    她没起身，先听。敲门的喘气声粗，像跑了长路。鞋底蹭地的动静——是布鞋，右脚比左脚拖得重些，青山的旧伤。

    

    门开了一条缝，青山挤进来，反手把门推上。他没顾上说话，先贴着门板听外头的动静，听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才转过身。

    

    煤油灯没点，屋里黑，但茯苓看得清他的脸——抹着煤灰，额头的汗冲出一道道白印子，眼窝凹下去，嘴唇起皮。

    

    她递过粗瓷碗，里头是凉白开。

    

    青山接过来，没急着喝，先问：“外头剃头的，今儿个几时收的摊？”

    

    “午后就没人了。”茯苓说。

    

    青山点头：“换人了。今早老吴被堵在屋里，人没出来，摊子让个生面孔接着支。”

    

    茯苓的手在袖子里攥紧，面上不动：“说。”

    

    “梳篦。”青山把碗往桌上一撂，水溅出来，在灰扑扑的桌面上洇成一团，“影佐亲自起的代号。76号跟特高课合流，权限全开。第一阶段，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第二阶段——”他顿住，喉咙动了动。

    

    茯苓替他说：“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漏掉一个。”

    

    青山没接话，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几张烧剩的纸角，边沿焦黑，字迹还认得——半拉“昌”字，半个“源”字的偏旁。

    

    “方记者的。”青山的声音低下去，“人没了。走之前烧东西，只抢出这些。他媳妇……他媳妇让人堵在屋里，三天了，没让收尸。”

    

    茯苓盯着那几片纸角，没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老鼠在墙根刨土。

    

    良久，她开口：“老谢呢？”

    

    “武昌的点儿，前天晚上端的。老谢腿快，翻墙跑了半条街，让人用枪托砸断腿，拖回去的。”青山的声音像钝刀子割肉，“昨天一早，他家里那棵歪脖子槐树上，挂了他一件血袄。”

    

    茯苓闭了闭眼。老谢，四十出头，三二年入的党，从上海跟到武汉，儿子让鬼子捅死在南京，媳妇受不了，跳了江。他只剩自己一条命，早就不当回事了。

    

    “小赵呢？”她又问。

    

    “印刷点的那个孩子？”青山摇头，“没信儿。据点让人抄了，他人间蒸发。要么跑了，要么——”他没说下去。

    

    茯苓知道他想说什么。要么跑了，是跑了；要么跑了，是叛了。后者比前者更可怕。

    

    “青山同志。”她突然开口，声音平得吓人，“你说实话，咱们还有多少人能信得过？”

    

    青山愣住，盯着她看了半晌，才说：“掌柜的，这话不该你问。”

    

    “该问了。”茯苓站起来，走到窗边，从那破洞里望出去。外头天色彻底暗下来，远处有灯亮起来，一星一星的，是鬼子的岗哨，“影佐这步棋，不是冲我一个人来的。他是要咱们自己乱，自己疑，自己咬自己。”

    

    青山没说话，拳头攥得咯咯响。

    

    “老刀那边呢？”茯苓回身问。

    

    “我还没来得及过去。”青山说，“来的路上，龟山那条街封了，挨家挨户查良民证。我从棚户区那边绕的，多走了六里地。”

    

    “你绕对了。”茯苓说，“老刀那边，你别去了。从现在起，你不认识他，他不认识你。”

    

    青山抬头：“那你怎么联络——”

    

    “不联络。”茯苓打断他，“磐石预案。各自为战，生死由命。”

    

    青山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他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同志，不再是战友，甚至不再是认识的人。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沉了，没人捞；活着，也别伸手。

    

    “我……”青山的声音哑了，“掌柜的，我这把老骨头，跟着组织走了八年。八年。你让我——”

    

    “让你活着。”茯苓走到他跟前，借着外头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他眼里的血丝，“让你活着，不是让你享福的。你活着，就是钉子。扎在他们肉里，让他们睡不踏实。你懂不懂？”

    

    青山低头，好半天，点了点。

    

    “那你自己呢？”他问。

    

    茯苓没答，转身走到墙角，弯腰从砖缝里抠出个小铁盒。打开，里头是一叠钞票、几张良民证、一把小手枪。

    

    她把钱塞给青山：“拿着。分给有家小的。”

    

    青山不接：“你呢？”

    

    “我有办法。”茯苓说着，把枪别进腰里，又把那几张良民证一张张看过去，抽出其中一张，揣进怀里。其余的点根洋火，烧了。

    

    火光在她脸上跳了跳，照出一双沉得像井的眼睛。

    

    “掌柜的。”青山突然叫住她。

    

    茯苓回头。

    

    青山把那叠钱塞回她手里：“你比我用得着。我光棍一条，死了就死了。你……你是掌柜。你在，这个摊子就在。”

    

    茯苓低头看了看那叠钞票，又抬头看他。

    

    半晌，她说：“青山同志，你记住。这个摊子不在我这儿。”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他，“在每一个还喘气的心里头。我们活着，摊子就在。我们死了，摊子也在。死不绝的。”

    

    青山愣了愣，喉结滚动了几下，没说话。

    

    外头突然响起哨子声，由远及近，夹着皮靴跺地的动静。两人同时屏息，贴在门板两侧，一动不动。

    

    脚步声从巷口进来，走走停停。手电筒的光从门缝里扫过，又挪开了。有人在骂骂咧咧，听不懂的词儿，是日本话。

    

    脚步声过去了。

    

    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青山才直起身。他看着茯苓，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只冲她拱了拱手，转身拉开门，闪进夜色里。

    

    茯苓没送。她站在原地，听他的脚步声走远，听那布鞋蹭地的动静一点一点消失，听夜里的风又开始在巷子里打转。

    

    她摸出那支派克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冰凉的。

    

    她笑了笑，笑意没到眼里。

    

    “梳篦？”她对着黑暗轻声说，“那就试试。”

    

    远处，江汉关的钟又响了。七下。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