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景这句话是以传音送出去的。
声音只入了汐小姐一人之耳。
汐小姐脚步微顿,侧目看向赵景。
刚刚还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态度转变之快,令她有些不适。
她皱了皱眉,语气淡漠用了传音:“条件我方才已经说得清楚,五百灵石,一文不少。你要作甚?”
赵景笑容不减,继续以传音回道:“只是看不得好友落难罢了,不知汐小姐能否网开一面,容我先将人带回去?届时我亲自带着灵石过来。”
汐小姐闻言,语气不冷不热。
“你能说得上话?”
“万一人带回去了,直接赖账了怎么办。”
赵景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问。
他抬手朝牢中一指,传音道:“汐小姐请看,这二人腰间皆悬玉令,乃是各州通幽之中位高权重之人。”
他顿了一顿,接着道:“你们万宝楼能留他们一命,已是释放了莫大善意。上头的人脑子不混,定然认赌服输。”
汐小姐的目光从赵景脸上移开,落向牢中二人的腰间。
果然瞧见了那枚玉令。
她收回视线,沉吟了片刻。
“你做担保的话,倒也不是不行。”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了下来。
目光重新落回赵景身上,带着一层薄薄的审视。
“只是,若大运那边不认......”
后半句她没有说完。
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白了。
赵景拱了拱手,面上笑意收敛,换作一副郑重的神色。
“届时赵某一力承担。”
汐小姐盯着他看了几息。
这两个人族关在这里,本也不是什么死仇,打了一顿,该出的气也出了。
留着他们在地牢里,无非就是等大运那边给个说法罢了。
真要是换了别的没有背景的散修妖魔,只怕骨头都得在里头烂干净。
赵景若是愿意担着,那也无妨。
汐小姐收回目光,抬手朝身侧一挥。
那名黑衣人会意,上前两步,掐了个法诀。
牢门上的禁制纹路明灭闪烁了几下,随即消散。
粗铁栅栏缓缓向内推开。
与此同时,牢房内二人身上束缚的禁制也随之解除。
赵景没有犹豫,迈步走了进去。
他的面色沉了下来,不再有方才对着汐小姐时的笑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凝重。
谭紫狗看着赵景走进来,挣扎着从地上撑起身子。
他的动作很慢。
肋骨那一带的伤让他每一次发力都牵扯出闷痛,但他还是咬着牙站了起来。
随后他弯腰去搀旁边那个玉令。
那人比他伤得更重。
脸上的淤青几乎连成了一片,嘴角和鼻梁处的血痂还没干透,右手的手指有两根明显弯折成了不自然的角度。
从方才的反应来看,此人性子应当是极硬的那种,怕是在牢里头没少还嘴。
万宝楼的人显然也不是什么好脾气,嘴硬的自然要多挨几下。
谭紫狗将那人架起来之后,转头看向赵景,嘴唇动了动。
“赵景……”
赵景开口,声音里透着几分苦涩:“没死就行。”
他走上前,将那玉令另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分担了一半重量。
“快些出去吧。”
三人一步一步地朝牢房外走去。
那被搀扶而起的玉令,则是十分的茫然。
大运那边的救援这么快吗?
在经过汐小姐身旁的时候,赵景的腰弯了下来。
“多谢汐小姐大恩。”
他点着头,语气里满是感激与歉疚。
“给贵楼添了这么大的麻烦,赵某实在过意不去。灵石的事,绝不拖延,我办完差事便即刻送来。”
汐小姐歪了歪头,赵景忽然变成了这副低声下气的模样,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赵景又是一番千恩万谢,这才架着人往外走。
身后跟着的谭紫狗和那玉令,面色都不太好看。
不是因为伤。
他们二人都是各州的玉令,堂堂凝种通幽,平日里在自己的地盘上也是受人敬仰的人物。
如今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关在地牢里不说,还要赵景这般低三下四地去求人。
那种滋味,比挨打还难受。
谭紫狗看着赵景的后背,喉头滚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那玉令也沉默着,拖着一条伤腿,一步步往外挪。
三人沿着石阶向上走。
光线渐亮。
墙壁上的照明石从昏黄变为柔白,粗粝的青石也重新变成了雕花木饰。
地牢的阴湿气息被身后的铁门隔绝。
随着侍女的领路,他们没有从大堂那边离去,而是走了一条小道,从侧门离开了万宝楼。
出了万宝楼,三人径直架着人朝坊市门口走去。
坊市内来往的修士见到三人这副狼狈模样,纷纷投来目光。
赵景视若无睹。
一直走出坊市大门,远离了万宝楼禁制覆盖的范围之后,他才停下脚步。
谭紫狗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赵景。”
他的声音有些哑。
“多谢你了。”
赵景松开搀扶那玉令的手,将人交给谭紫狗。
他叹了口气,语气倒是放松了些许:“不碍事。受些委屈,总好过命丢了。回去之后皆可与运州那边上报,都是因公而起的事,不该你们自己背。”
那玉令这时候也开了口。
他的声音比谭紫狗还要沙哑几分,嘴唇干裂,说话时牵动嘴角的伤口,微微渗出血丝。
“这位兄弟,在下望州玉令孟怀安。”
他撑着谭紫狗的肩膀,艰难地朝赵景抱了抱拳。
“敢问此番担保,花了多大代价?”
赵景沉默了一瞬。
他的表情很微妙。
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肩上,又不太想让人看出来。
“一千灵石。”
四个字落下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了一瞬。
谭紫狗的脸色顿时变了。
孟怀安更是身形一僵,险些没站稳。
“一千?”谭紫狗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赵景点了点头,一脸疲态:“你们二人的赎身费用是五百灵石,这是万宝楼那边定的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另外五百,是我四处寻关系、找门路花出去的。”
他摇了摇头,苦笑道:“人生地不熟,走了不少弯路,花了许多冤枉钱。不过好在最后总算找对了人,把你们捞出来了。”
赵景说完之后,特意观察了一下二人的反应。
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直接报一千,不如换个说法,把这漏洞补上。
万一日后面大运与万宝楼因此有了交集,然后一对账,发现赎金只有五百,那自己可就有些尴尬了。
谭紫狗和孟怀安显然没有怀疑。
他们只觉得这个数目大得吓人。
一千灵石。
对于大运通幽司而言,这绝不是一笔小数目。
“赵兄不必忧心。”孟怀安率先开口,语气郑重。
“此番之事,乃是因公差而起。我等追捕叛逆,尽心尽力。这笔费用,回去之后由我与谭兄联名上报,运州那边不会不认。”
谭紫狗也连连点头。
“对,赵景你放心。这事儿我们自己惹出来的,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着。”
赵景从金环之中取出两枚丹药,递了过去。
“其他的事回去再说。”
谭紫狗接过丹药,看了赵景一眼,张了张嘴。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孟怀安也接过丹药,拱手道了声谢。
二人各自将丹药吞服入腹。
赵景没有再耽搁。
血色河水自脚下涌出,将三人托起。
血遁之术一起,遁光如一道赤红长虹,朝着南方破空而去。
风声呼啸。
谭紫狗盘膝坐在血河之上,体内丹药的药力正在缓缓运转,修补着受损的经脉与筋骨。
孟怀安也闭着眼,面色虽然依旧难看,但呼吸已经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赵景回头扫了一眼,确认二人无碍之后,收回目光,继续御风南行。
而此时此刻。
万宝楼主塔深处的小院之中。
汐小姐正坐在石桌前,手里端着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
她方才将赵景三人送出地牢之后便回了院子。
一路上她都在回想刚才发生的事。
赵景一到了地牢里头,忽然就换了一张脸。
传音求情,低声下气,走的时候更是点头哈腰,千恩万谢。
她起初只觉得此人重情义,为了朋友肯放下身段。
但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对。
汐小姐将茶盏放在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五百灵石。
她开的这个价,其实已经是往高了喊的。
那两个人族确实冲撞了万宝楼的商队,但并未伤及性命,货物虽毁了一些,真要折算下来,撑死也就值个两三百来枚灵石。
五百这个数目,本就是留了还价余地的。
所以......
汐小姐猛地一拍大腿。
茶盏被震得晃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
“坏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惋惜。
“给他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