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肴的香气还在口腔中弥漫,赵景却已经完全没了食欲。
他将筷子轻轻搁在碗碟上,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那条熙熙攘攘的街道。
凌虚渡的街面上人来人往,各色修士与妖修穿梭其间,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一切如常,没有半点异样。
那股香料的气味却真真切切地飘在风里,时浓时淡,从东面某条巷子的方向传来。
赤九炼也在这渡口,这并不算太意外,虽然意外但也合理。
赵景在心中迅速理清了脉络,周锦衣身负重伤,如何能够这么短时间内横跨十万里来到凌虚渡,换言之,必然是赤九炼的帮助!
先前在万宝楼坊市,自己撞见的是尹仲与祝灵桓,哼!他想来是找了缘由自己行动,带着周锦衣一路北上,亲手送周锦衣上的飞舟!
赤九炼这厮,行事没有太多顾忌,精于算计,一直让方州颇为头疼,上次更是差点将刘大海打杀了。
这是个机会。
赵景没有再犹豫。
他招来跑堂的小二,结了账,起身整了整衣襟,便迈步走出了酒楼大门。
街面上的嘈杂扑面而来。赵景混入人流之中,脚步不急不缓,鼻息间却始终捕捉着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料气息。
方向在变。
气味正在朝着凌虚渡的东侧边缘移动,那里是出坊市的方向。
赤九炼要走了。
赵景不动声色地调整了步伐,身形隐没在川流不息的修士之间,与那股飘忽的气味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里是坊市之内,不能打草惊蛇。
一路尾随,赵景穿过了三条长街,经过了两座石桥,最终走到了凌虚渡坊市的东端出口,脚下的青石路面逐渐被泥土与碎石取代。
出了坊市,山风猛然灌进衣领,比方才冷了不少。
赵景放慢了脚步。
前方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稀疏的树林沿着山坡铺展开来,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那股香料气息在旷野之中反而更加清晰了,笔直地朝着东北方延伸,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
赵景皱了皱眉。
太直了,赤九炼既然受了伤,行事理应更加谨慎。
可这股气味却像是故意留下的路标,引着人一步步跟过去。
是疏忽,还是有意为之?
赵景脚步未停,但警惕已经提到了最高,心中已经在盘算着,待会若是真遇上埋伏,自己该如何将所有人,杀了灭口。
一路行出数十里,地势渐高,树木愈发茂密。
赵景在一处山坡脚下停住了脚步。
他抬头望去,坡顶上有一道身影背对着他,负手而立。
白面书生,青衫长袍,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赤九炼。
他已经恢复了原身,不再是方才在坊市中不知化作何种面貌的模样。
此刻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站在山坡之上,连转身都没有转,仿佛早就知道身后会有人来。
赵景从树林中走了出来,脚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细微的脆响。
赤九炼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白净的面孔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意,嘴角微微上翘,一双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两道缝。
他看着从坡下拾级而上的赵景,抬手掩住了嘴,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赵金令当真神通广大,竟能在这茫茫化外之地,找到这儿。”
赵景也跟着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登上山坡,在距赤九炼约莫五六丈远的地方站定。
“我也没想到。”赵景的笑意不减,语调却透着几分凉意,“赤长老竟会背叛人仙阁,亲手送周锦衣上飞舟。”
此话一出,山坡上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赤九炼掩嘴的手缓缓放了下来,脸上的笑容没有消退,但那双眯着的眼睛却微微睁开了一些,露出了其中几分玩味的神采。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恼怒,只是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闲聊的口吻反问道。
“难道赵金令就不对锦衣的秘密感兴趣?”
赵景摇了摇头,回答得干脆利落。
“我只是听命行事,什么秘密与我何干。”
赤九炼歪着头盯了赵景片刻,那双细长的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审视。
他似乎在判断赵景这话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是当真不知内情,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片刻之后,赤九炼轻轻叹了口气,换了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
“赵景,你不过三年不到的光景,便已修至凝种。如此天资,赤某平生仅见。”
他顿了顿。
“锦衣身上有着天大的造化,你若肯归顺我人仙阁,待到他归来之日,赤某许你一份。”
山风从两人之间呼啸而过,卷起了几片枯黄的落叶。
赵景看着赤九炼那张满是诚恳的脸,心中却冷得很。
赤九炼还是这般算计,自己受着伤,也早从尹仲口中知晓了自己突破凝种的消息,非但没躲着,反而留在原地等着自己追上来,开口便是先透露些消息打窝。
赵景冷哼了一声。
“什么天大造化,我不感兴趣。”
赤九炼垂下眼帘,用袖口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声调依旧平和。
“赵金令莫要急着回绝。有些事,说开了,你便不会如此轻率。”
他抬起头,目中笑意尽褪,只剩下一片沉静:“锦衣他,能感知灵气。”
六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山风之中。
赵景的面色没有变化,面露轻笑。
“你怎么不说周锦衣娶了个妖圣当老婆呢?”
赤九炼脸上那副苦口婆心的表情终于挂不住了。
他缓缓将手放下,盯着赵景看了许久。
山坡上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声与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赤九炼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看来你知道......”
赤九炼当真敏锐,而赵景也不打算隐瞒。
“你如今既已知晓了我之所为,又不肯归我门下……”赤九炼微微侧头,那张白净面孔上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森然。
“那便别怪赤某心狠手辣了。”
赵景没有说话,受了伤还敢这般放狠话,他今日被自己截住,那便算他命数到了。
对面的赤九炼也不再多言。
只见他深吸一口山间浊气,双臂猛然向两侧撑开,青衫之下的肌肉开始以一种诡异的频率剧烈颤动。
先是骨骼。
一阵密集的咔嚓声从赤九炼体内传出,听得人牙根发酸。
他的脊背急剧隆起,衣衫被撑得鼓胀,随即从后背处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灰白色的皮肤从破损的布料中暴露出来,上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短毛,色泽由灰转白,在日光下泛着银亮的光泽。
然后是四肢。
赤九炼的双腿猛地弯曲,膝盖关节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整个人的身形在刹那间暴涨了数倍。
原本修长的手指变得粗短而浑圆,指甲化作厚实的灰色蹄甲。
他的脖颈向前伸展,头骨在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中重塑,那张白面书生的脸庞被一张巨大的象首所取代。
最后是长鼻。
一条灵活的白色象鼻从面部延伸而出,足有两丈之长,鼻端翻卷,发出一声震荡山林的嘶鸣。
青衫碎裂,书生不存。
一头通体银白的巨象,稳稳地立在了山坡之上。
四根象腿如同石柱一般深深没入泥土之中,每一根都有合抱之粗。
象身高逾三丈,遍体白毛如雪,在阳光照耀下竟泛出一层淡淡的宝光,流转不定。
一对弯曲的象牙从口中伸出,洁白如玉,上面隐约流淌着细密的纹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法力波动。
瘟君法相,白玉象。
赵景抬头望着这头庞然大物投下的巨大阴影,右手一翻,血狱吞噬宝刀已然在握。
漆黑的刀身上,九幽血河的河水无声涌动,泛出暗红色的微光。
白象低垂着头,一双好似灯笼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