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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里，谢安坐在上首，穿着一件半旧的道袍，手里拿着一卷书。
他听见脚步声，放下书，抬起眼。
王宁之走在最前面，在距谢安三步处停下，双膝跪地，双手按席，俯首再拜。
“外祖父。”
王然之、王一诺跪在他身后，同样行再拜之礼。
谢安受了礼，目光从王宁之身上移到王然之，再移到王一诺——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他见过美人。
但眼前这个外孙女，还是让他意外了。
谢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起来吧。”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三人起身，垂手而立。
谢安看了王宁之一眼：“路上走了几天？”
“回外祖父，三天。”
谢安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滑向王一诺，这次没有停，只是掠过，然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这是诺儿？”他问，语气淡淡的。
王一诺上前半步，低头应了一声：“是，外祖父。”
谢安“嗯”了一声，放下茶碗，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看了一息。
“像你娘。”他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但比你娘生得好。”
王宁之微微一怔。
王然之在身后差点笑出来——外祖父这是在夸人啊。
王一诺低着头，耳尖红了一点，声音稳稳的：“外祖父谬赞。”
谢安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去吧，你外祖母等着呢。”
正厅拜完，王宁之和王然之被引到外院书房喝茶，王一诺则由侍女领着进了内院。
刘氏坐在窗下的榻上，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碗茶。
侍女掀开竹帘，王一诺低头走了进来。
“外祖母。”她在榻前跪下，行再拜之礼。
刘氏放下茶碗，伸出手：“起来，过来。”
王一诺起身，走到榻前。
刘氏拉住她的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她脸上——
然后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看了她很久。
“你娘当年也是美人。”刘氏慢慢地说，“但你没从她那儿遗传。”
王一诺愣了一下。
刘氏嘴角弯起来，手指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你是青出于蓝。”
王一诺的脸红了。
刘氏又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怪不得你大哥写信来，说你‘生得好’。你大哥那个人，能让他写这三个字，我原以为是他偏心。现在看——”
她顿了顿，摇了摇头：“他是往少了说的。”
王一诺低着头，装斯文。
刘氏拉着她坐到榻上，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目光从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最后叹了口气。
“你这张脸，放在这，是福也是祸。”
她没有继续说，只是拍了拍王一诺的手背：“去吧，先去安顿。晚饭的时候让你舅父舅母也看看。”
王宁之领着弟弟妹妹先告退。
旁晚，在偏厅。
见谢炎进来，三人起身行礼。
“舅父，舅母。”
谢琰“嗯”了一声，目光从王宁之身上扫到王然之，然后落到王一诺身上——
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谢炎妻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谢炎回过神来，移开目光，说了句“都长这么大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谢炎妻走上前来，笑着打量三人，目光最后也落在了王一诺脸上。
她微微一怔，然后笑了，笑得温和而真诚。
“这就是诺儿？”她转头问王宁之。
王宁之点头：“是。”
谢炎妻又看了王一诺一眼，这次看得更仔细，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果然是好模样。”
谢炎站在旁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却忍不住又往王一诺那边飘了一下。
谢炎妻余光看见了，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戳穿。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夕阳已经沉到山脊后面，余晖把窗纸染成一片暖橘色。
“时候不早了。”她收回目光，笑着对三人说，“先去饭厅吧，外祖父和外祖母该等急了。”
王宁之躬身应了一声。王然规规矩矩地跟在后面。王一诺走在最后。
谢炎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但比平时慢了一点。
谢炎妻走在谢炎身侧，余光扫了丈夫一眼，嘴角弯了弯，什么也没说。
饭厅里，谢安坐在主位，手里端着茶碗，面前的食案上摆着几碟凉菜。
刘氏坐在他右手边，正在跟身边的侍女说些什么，见几人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侍女退下。
“来了？”刘氏的目光从王宁之身上扫到王然之，最后落在王一诺脸上，停了一瞬，“坐吧。”
三人依次入席。王宁之坐在右侧上首，王然之在他旁边，王一诺挨着王然之坐下。
谢炎夫妇坐在左侧。
食案上已经摆好了几样菜——一碟腌菜，一碟酱瓜，一碟糟鱼，还有一碗鸡汤。都是炖的、腌的、煮的，没有炒菜。
王一诺看了一眼，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谢安放下茶碗，看了王宁之一眼：“路上吃的什么？”
王宁之回答：“回外祖父，在驿站用的饭，简薄了些。”
谢安“嗯”了一声，没再问。
刘氏在旁边接了一句：“简薄不简薄的，到了这里就多吃点。”
她说着，目光又飘向王一诺，见她安安静静地坐着，面前的茶碗端得稳稳的，心里暗暗点了点头——这孩子，规矩不差。
谢炎妻见菜已经上齐了，便招呼道：“都是家常菜，别拘束，趁热吃。”
王然之第一个拿起筷子，笑眯眯地说：“谢舅母。”
然后夹了一块糟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这个好吃！”
谢炎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王一诺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腌菜，慢慢地嚼着。
她吃得很少，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刘氏看在眼里，没说什么，转头吩咐侍女：“把那道蒸蛋羹端到诺儿面前。”
侍女应声去了。不一会儿，一小碗蛋羹放在了王一诺的食案上。
王一诺抬头看了刘氏一眼。
刘氏已经转过头去跟王宁之说话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一诺低头舀了一勺蛋羹，送进嘴里。
蛋羹很嫩，入口即化，温温热热的，一直暖到胃里。
她抬起头，想再看刘氏一眼，却正好对上王然之的目光。
王然之坐在她旁边，手里的筷子停在一碟酱瓜上方，眼睛却往她这边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她面前几乎没动的食案。
然后他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转向刘氏，笑嘻嘻地开了口。
“外祖母。”
刘氏正跟王宁之说着话，闻言侧过头来：“嗯？”
“孙儿有件事儿，想了半天了。”王然之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讨好，“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刘氏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不当讲就别讲。”
王然之被噎了一下，但脸皮厚，嘿嘿笑了两声：“当讲，当讲。”
他往前凑了凑，微微倾身，双手交叠于案前，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
“外祖母，孙儿们多年没见您和外祖父了。这一路上孙儿就跟大哥说，这回见了面，可得好好尽尽孝心。”
王宁之放下筷子，微微颔首，表示确有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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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然之继续说：“可是您也知道，孙儿笨手笨脚的，不会做什么。但王妈跟了我们一路，她有几道拿手菜，孙儿从小吃到大——”
他笑眯眯地看着刘氏，“想着您和外祖父也尝尝，就算是孙儿们的一点心意。”
谢炎抬起头看了王然之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但没说什么。
谢炎妻放下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看向刘氏。
刘氏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王然之一眼，又看了王宁之一眼，最后目光落在王一诺身上。
王一诺正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喝汤，面前的食案上，那碗肉羹几乎没动过，腌菜也只少了一点点。
刘氏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你们倒是会挑时候。”她的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王然之正要再说点什么，上首的谢安开口了。
“既然带了人，就端上来吧。”
王然之一愣，随即笑开了花：“谢外祖父！”
他转头看向门口，朝王妈使了个眼色。
王妈一直在门外候着，见状微微颔首，转身去了。
刘氏看了谢安一眼。
谢安正在喝酒，没有看她。
但刘氏跟他过了大半辈子，知道他这句话不是随便说的。
他是在给这几个孩子台阶下，也是在给自己找个理由，尝尝新鲜东西。
她没戳穿，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不一会儿，王妈端着一个托盘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谢家的侍女，帮忙端菜。
食盒一层一层打开，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与炖菜完全不同的香气——清爽的、明亮的、带着锅气和油香。
王宁之站起来，走到王妈身边，亲手把菜一碟一碟端到谢安和刘氏的食案上。
“外祖父，这道是清炒茭白。”他指着第一碟，“茭白是当季的，王妈用鸡汤焯过，再快火清炒，只放了盐和一点点糖。”
谢安低头看了一眼。
茭白切成薄片，玉白色的，间杂着几片翠绿的青椒丝，不像炖菜那样汤汁淋漓，而是干爽利落，每一片都裹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这道是糟香毛豆。”王宁之端上第二碟，“毛豆用糟卤腌过，清爽开胃。”
毛豆碧绿，壳上还沾着细碎的糟料，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酒香。
“这道是凉拌脆藕。”第三碟，“藕片焯过，用醋和少许盐拌的，加了点姜末。”
藕片切得薄如纸片，晶莹剔透，醋的酸香混着姜的辛辣，在夏日的午间格外诱人。
王宁之最后端上一碟小菜，“这道是油焖大虾。”
虾身裹着一层红亮的酱汁，油光锃亮，撒着碧绿的葱花和姜末。
香气霸道地弥漫开来，带着油、酱、姜、葱混合在一起的浓郁咸香，跟满桌的炖菜蒸鱼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谢安的目光在这道虾上停了一瞬。
谢安夹了一块茭白，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他没有说话，但嚼完之后，又夹了一块。
刘氏夹了一筷子凉拌脆藕，咬了一口，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这个脆。”
王然之立刻接话：“外祖母喜欢？那让王妈天天做。”
刘氏看了他一眼，没理他，又夹了一块。
谢炎本来没打算动筷子，但谢炎妻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你尝尝那个虾，看着不错。”
谢炎这才夹了一只油焖大虾，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不满意，是在分辨味道。
“这个是什么做法？”他难得主动开口问。
王宁之回答：“舅父，这是油焖。先用姜葱爆香，下虾煎到变色，加酱油、黄酒、少许糖，盖上盖子焖到收汁。”
谢炎“嗯”了一声，又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可以。”
谢炎妻夹了一块糟香毛豆，剥开壳，把豆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笑了：“这个好，清爽。”
王然之在旁边笑嘻嘻地说：“舅母喜欢就多吃点，王妈做了不少。”
刘氏放下筷子，看了王然之一眼，语气淡淡的：“你倒是会借花献佛。”
王然之嘿嘿一笑：“外祖母，这不叫借花献佛，这叫——这叫——”
他卡壳了，转头看向王宁之。
王宁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借佛献花。”
王然之愣了一下：“对对对，借佛——不对，大哥你耍我？”
谢炎妻没忍住，笑出了声。
刘氏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遮住了那个弧度。
谢安在上首慢悠悠地吃着茭白，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王一诺坐在自己的食案后面，面上安安静静的，筷子伸出去的速度不紧不慢，夹菜的动作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快绷不住了。
“第一，我好久没有这么尴尬了。”
“宿主，今天的表现可以打九分。坚持住。吃完饭就可以回去休息了。”系统安慰道。
王一诺夹了一块脆藕，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垂在食案上，谁也看不清她眼里的情绪。
“第一，从进门到现在，我笑也不能大笑，站也不能乱站，说话还要先想三遍。”
系统心疼了，“宿主受苦了。”
“不过也就待个十天。事情谈妥了，你就可以放松了。”
“十天？”王一诺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感觉有点久了。”
“不久。”系统建议道，“到时候出去逛逛，或者拉着王妈搞点美食，弄弄美妆，画画衣服款式，时间一下就过去了。”
“嗯。”王一诺在心里应了一声，“等回去了，让王妈给我裁几件新衣裳。这个时代的衣服，好看是好看，就是太麻烦了。”
“好。那你再坚持一下。”系统不忘给她打气。
王一诺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喝汤。
过了一会儿，桌上的菜已经用去了大半。
谢安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吃完了？”他看了王宁之一眼，语气平淡。
“是，外祖父。”王宁之也放下筷子，微微颔首。
谢安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丢下一句“来书房”，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宁之跟着起身，向刘氏行了一礼，又朝谢炎夫妇微微欠身，便跟了上去。
王然之也赶紧站起来，抹了抹嘴，朝刘氏嘿嘿一笑：“外祖母，孙儿也去了。”
刘氏摆了摆手，意思是去吧去吧，王然之便小跑着追了出去。
谢炎夫妇还坐着，谢炎妻正在给丈夫添茶，谢炎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氏放下茶碗，目光从门口收回来，在饭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王一诺脸上。
见她虽然坐得端端正正，但眼睫垂下去的时候，扇动的速度比白天慢了许多——那是人在强撑的时候才会有的迟钝。
“诺儿。”刘氏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王一诺抬起头，目光迎上刘氏。
“你大哥二哥去书房，没一两个时辰出不来。”刘氏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体贴，“你先去歇着吧。王妈，带你家小姐去休息。”
王一诺没有再推辞，放下茶碗，站起身来，向刘氏行了一礼，又朝谢炎夫妇微微欠身，声音轻轻的：
“外祖母，舅父舅母，诺儿先告退了。”
谢炎妻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句“去吧，好好歇着”。谢炎“嗯”了一声。
王一诺转身，王妈已经走到她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廊下的夜风带着竹叶的清香迎面扑来，有点凉。
“大小姐，客房在东厢，被褥都是新晒的。”王妈的声音压得很低，“热水已经备好了，您先泡个脚，早点睡。”
王一诺点了点头。
到了东厢，王妈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艾草香气扑面而来。
王一诺在榻边坐下，王妈蹲下来替她脱了鞋袜，把她的脚泡进热水里。
水温刚好，从脚底一直暖上来，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了榻边。
“王妈。”她闭着眼睛，“我好困。”
王妈蹲在榻边，手里的帕子轻轻擦着她的脚，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声音不大：“睡吧，大小姐，有王妈在。”
王一诺没有再说话。
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微微颤了颤，像是想睁开，又实在是睁不开了。
王妈把她的脚擦干，塞进被褥里，又把枕头摆正，把她的头轻轻放上去。
王一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王妈没听清。
王妈站起来，把铜盆端到门外，倒了水，又回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