硖石道内,烟尘如墙,血浸黄土。
狭长谷道被连日厮杀熬成了屠杀场,刘协被困在谷心最深处,已是四面楚歌。
南口之外,夏侯兰正督军猛攻,一心要撕开人民军防线,把天子从硖石道里救出来。
赵云死死扼住谷口要道,敌军每前进一步,都要在乱石与泥土里,叠进一层又一层尸体。
而在离主战场稍远的侧翼山道上,另一处死斗早已打响——
郭嘉布下的一枚奇子,李三的第三十三师,正奉命阻击从下邳赶来的黄巾援军黄邵部。
这支部队的底子,本就是冀州战场上被俘的黄巾旧部。
他们曾是被苛政逼上绝路的流民,是被太平道裹挟的乱民,是只求一口饭吃的散兵。
可经过人民军整编、整训、土改教育后,他们终于明白:
自己不是在为某个教主卖命,不是在为豪强厮杀,而是在为自己脚下的田、身后的家、活着的尊严而战。
番号是新的,军装是新的,可一张张黝黑粗糙的脸上,依旧带着黄巾子弟特有的悍不畏死。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悍勇,不再是盲目的狂热,而是有了根。
黄邵的旗号一出现,李三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同一条苦路出发,同一片乱世泡大,如今却站在生死对面。
黄邵部是黄巾老牌精锐,甲械简陋,却常年厮杀,十分悍勇,更带着老绿林的油滑与狠辣。
李三师刚经改造,战意极盛,可在阵地拉锯、生死取舍上,终究少了几分老战场的阴狠。
两军一撞,便是不死不休的死斗。
喊杀声震得山岩簌簌落碎石。
三十三师设立的阻击营地,一次次被黄巾浪涛冲垮,又一次次被敢死队用血肉抢回来。
伤员抬下去一批,立刻又填上去一批。
李三早已提刀顶到最前线,战袍被血与泥浸透,早已辨不出原色。
再这么打下去,他这支刚新生的队伍,就要彻底打光在这里。
亲兵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
“师长!再顶下去,兄弟们就全没了!三十三师就没了啊!”
李三望着阵前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黄巾士兵,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打光了也得顶!
郭先生把侧翼交给咱们,就是信得过咱们!
咱们这伙从黄巾里走出来的人,要是连阵地都守不住,这辈子、下辈子,都抬不起头!”
他猛地甩开亲兵,举刀就要吼出“全师压上,与阵地共存亡”。
就在这一刻,身后山道上,骤然传来传令兵狂奔的马蹄与嘶吼:
“李师长——军令!”
“全线放开阵地,放黄邵部进来!不得阻击!”
李三猛地一怔,刀悬在半空:
“放……放他们进来?”
“是!立刻后撤,让出通道!”
李三脑中轰鸣,一时想不通郭嘉的用意。
但他跟着人民军一路血战,比谁都清楚:郭参谋用兵,自有谋划。
他狠狠啐出口带血的唾沫,挥刀高喝,声嘶力竭:
“全师——后撤!
放开通道——放他们过去!”
本已拼到油尽灯枯的阻击线,骤然撕开一道大口子。
黄邵部先是惊疑不定,以为是诈败,试探着往前冲了数十步,发现人民军是真的在退。
他们立刻认定:人民军已经力竭败退,再无力阻击。
黄邵一声狂喝,黄巾精锐如饿狼出笼,狂涌而入,直扑硖石道主战场。
南口之下,汉军中央阵地。
夏侯兰一身青衫外罩轻甲,面容温雅,举止有度,身上没有半分沙场悍将的杀伐气,反倒像一位治学严谨、温润如玉的士子。
见黄邵率部满身血污地赶到,他立刻亲自上前,拱手一揖到底,礼数周全:
“黄渠帅冒死赴援,冲破人民军重重阻截,及时解我危局。
夏侯兰,代全军上下,谢过渠帅大义。”
黄邵勒马而立,居高临下。
脸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从眉骨直劈到下颌,面目凶戾,一身草莽绿林的粗野气扑面而来。
他看都没多看夏侯兰一眼,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语气粗硬刺耳:
“少来这套文绉绉的屁话。
俺是奉教主之命来的,不是给你面子。”
夏侯兰脸上笑容不变,丝毫不见恼怒,依旧温和从容:
“渠帅忠勇可嘉,心向大义,实在令人敬佩。
我已令人备下充足军粮、军械、医药,尽数拨给贵部,先慰劳弟兄们。
只要击退人民军,再破张远小沛之围,朝廷必有重赏。”
高官、厚禄、功名、富贵,他一句句抛出,说得恳切动人。
这是他用来收拢人心、驾驭群雄的最惯用手段,百试百灵。
可黄邵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语气冷硬如铁:
“俺听不懂那些。
教主让打谁,俺就打谁。
别的,一概不听。
俺只听教主命令。”
话虽冷硬,黄邵却也不推诿。
他本就是来打仗的,不是来扯皮的。
会师之后,汉、黄两军当即合兵一处,朝着硖石道口的人民军阵地发起猛攻。
兵力瞬间占优,声势一时大振,原本僵持的战局,肉眼可见地向联军一方倾斜。
然而,就在局势大好的时刻,一幕诡异到极点的景象,悄然出现。
会师之前:
汉军被人民军压得节节败退,退无可退,人人死战,不敢有半分保留;
黄巾为破阵救援,也是舍命冲锋,不敢有丝毫懈怠。
可如今两家合兵,局势占优,反倒不约而同地,都留了一手。
汉军士兵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我们是朝廷正规军,装备比黄巾好,地位比黄巾高,凭什么冲在前面当炮灰?
你们黄巾人多,先上,耗得差不多了,我们再收割战果。
于是汉军故意放慢脚步,推进迟缓,大多时候只在后方摇旗呐喊,弓弩远射,能不近身厮杀,就绝不白白填命。
黄巾将士更是心里门清:
你们穿得好、吃得好、装备好,躲在后面看戏。
关键还是救你们的皇帝,让俺们这些流民子弟先去死?天底下哪有这道理?
谁都想把对方推去当尖刀,自己安安稳稳摘果子。
看似同仇敌忾,实则同床异梦。
高地上,郭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轻摇羽扇,声音平静,却透着决胜千里的杀意森然:
“传令。
第一,对汉军阵地,只守不攻,坚壁不出,弓弩遥射即可,不必近身。
第二,主力战队、骑兵迂回,全线压上,专门‘照顾’黄巾军。”
指令一下,人民军战术陡然一变。
遇上汉军,人民军像是懒得搭理一般,依托工事死守,绝不主动出击。
可一撞上黄巾军,立刻便是狂风暴雨:
敢死队冲锋、骑兵侧翼包抄,招招往死里打,半分情面不留。
汉军阵地里,将士们看在眼里,一个个窃笑不止。
“张远手下这帮人,倒是聪明,柿子捡软的捏。”
“黄巾人数虽多,装备最差,纪律最散,不打他们打谁?”
“让他们先耗着,耗得两败俱伤,咱们再出手,坐收渔利。”
汉军上下,一片幸灾乐祸,只觉得这仗打得无比轻松。
他们没有看见,高地上郭嘉眼中那一丝怜悯。
没过多久,黄巾大营先炸了。
“凭啥都是俺们在死顶?!”
“本来就是来救他们汉家天子,凭啥要俺们拿命填?!”
怨言如同野火,在黄巾军中疯狂蔓延。
本就松散的军心,瞬间散了大半。
冲锋拖拖拉拉,阵型一触即溃,出工不出力,只求保命,不求战功。
夏侯兰这才猛然惊觉:不妙。
这脆弱的同盟,要崩。
他连忙再次下令,从本就紧张的汉军物资里,挤出大批粮草、布匹、铁器,派人一车车送进黄巾大营,低声下气安抚黄邵,好言哄劝,一次次许诺战后加倍补偿。
可黄巾将士的心,已经寒透了。
任凭物资堆成小山,他们也只是敷衍应付,再也不肯拿出半分死战之心。
黄巾这边的怨气刚勉强压下,汉军内部,轰然炸营。
汉军士兵们眼睁睁看着:
一批又一批朝廷的粮、朝廷的物资源源不断送进黄巾大营,
而自己却饿着肚子、装备简陋、伤兵无药,连口饱饭都难吃上。
积压已久的怨气,当场压不住了。
“咱们拼死拼活,反倒不如一群黄巾贼?!”
“朝廷的粮,全喂了外人?!”
“凭什么给他们那么多,我们连口饱饭都难?!”
上层还在为了所谓“同盟大计”精打细算,
底层士兵,早已怨声载道,离心离德。
郭嘉望着乱相丛生、矛盾四起的敌阵,轻轻摇头,淡淡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