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沛的战火早已烧得混沌不堪。
黄巾乱兵、溃散游勇、地方豪强的私兵,在城乡之间搅成一团乱麻。
旌旗东倒西歪,号角断断续续,传令兵在烟尘里来回狂奔,却连一句完整的军令都传不出去。
天地间只剩厮杀与哭喊,谁也看不清胜负究竟偏向哪一边。
就在这胶着得让人窒息的时刻,北方天际,忽然卷来一片赤红浪潮。
是孙轻。
第一军教导员,此刻安坐于一辆粗木轮椅之上,衣摆沾着风尘,面色却依旧沉静。
推着他的战士脚步稳如磐石,每一步都踩在泥泞与血污里,不晃、不喘、不乱。
而在他身后,涌来的不是甲械齐整的精锐主力,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百姓——
他们颈缠赤巾,手里握着的不是长枪大戟,而是锄头、镰刀、砍柴刀、削尖的梭镖。
衣衫破旧,可那一双双眼睛,却十分明亮。
这些人,来自兖州、青州那些早已被人民军扎根的解放区。
土改分田,废苛减赋,打倒了世代欺压他们的豪强劣绅,他们是真真切切、亲手摸到了革命甜头的一群人。
一听说张首席在小沛陷入重围、生死未卜,一声号召,四方响应。
不需要军饷,不需要逼迫,甚至不需要过多言语。
只一句“救首席、保家园”,成千上万的百姓便毅然抛下手头的农活、刚开镰的庄稼、尚未安顿的家小,跟着孙轻,义无反顾南下。
赤巾一入小沛,原本僵持的战局,瞬间被撕开一道豁口。
黄巾靠的是教义蛊惑、裹挟从众,乱则乱矣,心无定所;
赤卫队靠的是切身恩情、以命相护,为的是守住好不容易得来的活路。
同样是底层百姓,一边是被煽动起来的狂暴与混乱,一边是为守护家园的同仇敌忾。
黄、赤两股人流在田野、村口、街巷、屋檐下狠狠撞在一起,兵刃相接,喊声震得地皮都在发颤。
渐渐的,原本被打散的人民军各部士气大振,从节节退守,转为步步反击。
乱了多日的战局,终于一点点清晰起来。
孙轻的轮椅刚在临时营地停稳,泥土还未沥干,张远便已快步迎上。
他望着那一片漫山遍野的赤巾,自嘲一笑:
“老孙,这一次,我栽得够狠。全靠你来援,才把这盘死棋盘活。”
孙轻轻轻摇头,目光平静:
“是我的政治工作没扎透。地盘拿下来了,人心没钉牢,才给了太平道与豪强可乘之机,让首席身陷险地。责任在我。”
张远叹了一声,目光扫过仍有余烟的战场,语气沉了下来:
“不怪你。是我们整体步子迈得太急,扩张太快。城池一路拿下,根基却没挖深。隐患早埋,只是今天才炸而已。”
一旁徐庶也上前一步,躬身请责:
“是我谋划疏漏,应变迟缓,未能早察变局,我亦当担重责。”
张远抬手,轻轻打断两人的自我归罪,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
“这不是秋后算账,不必一个个往身上揽错。现在首要之事,是稳住阵脚,做好扫尾,重整战局。”
正说着,失散的各部陆续派人前来汇合报信,唯独不见令狐娇的踪迹。
不多时,斥候快马急回,带来令狐娇的消息:
她已追查到杨柳踪迹,不愿放虎归山,正独自衔尾追击,不擒匪首,誓不归还。
张远眉头微蹙,刚要开口,人群外一道身影越众而出,垂首而立。
是石仲。
一贯温和宽厚、极少动怒的张远,脸色在看清来人的刹那,骤然沉了下来。
他盯着石仲,声音不高,却压着一团闷火:
“你怎么在这里?”
不等对方回答,他语气陡然加重:
“南下主战场呢?战况如何?”
石仲声音平静,没有半分慌乱:
“先生,我不知。”
“你不知?”
张远猛地转身,在原地重重踱了两步。
“我这里,多你一人不多,少你一人不少。
可你把封龙军主力擅自抽离主战场,你知道那边会多惨烈吗?
就算最后能胜,又要多填多少同志的性命?
若是败了,之前所有牺牲,全都白费!
我以为你坐到军长一职,该懂大局、知轻重,没想到,你还是这般公私不分!”
石仲目光没有半分躲闪,直直迎上张远的怒视:
“先生为重,胜负为轻。”
张远一怔,随即被气得气极反笑。
那笑声不高,却裹着彻骨的失望与冷意:
“好,好一个‘先生为重,胜负为轻’!我张远,真是教出了一个好学生!”
他压着声音,一字一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现在是战时,我不处置你。等战后,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现在——立刻返回主战场!”
石仲郑重抱拳,没有辩解,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一丝不甘,转身便走。
离去的背影,肩上反而松快了许多。
他早已不是第一次被一撸到底。
上一回,为护张远“亲属”触犯军纪,他无怨无悔;
这一回,为救张远弃主战场而来,即便再被罢官、再从头当兵,他亦无怨无悔。
周围将领多是一路腥风血雨走过来的,谁都懂石仲那份刻进骨血里的死忠,纷纷上前,低声安抚劝解。
只有张远,是真真正正动了怒,也动了心。
他一直拼命淡化自己在军中的分量,刻意削弱个人光环。
早年,他便与徐庶彻夜长谈过人民军的前途:
古来多少义军、学派,多逃不出“人存政举,人亡政息”的宿命。
一如当年墨家,墨子一死,瞬间分裂溃散,淹没在历史长河之中。
那是他最深的恐惧。
所以他一再强调集体领导,一再反对个人崇拜,一再扑灭对他个人的过度效忠。
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自己一遇险,全军上下不顾一切、抛弃战线来救他。
他真正梦寐以求的是:
就算有一天他不在了,人民军依旧能按部就班、各负其责,依旧能向着解放天下、百姓翻身的目标,稳稳走下去。
可眼前一幕,却狠狠击碎了他的理想。
他才真正明白,自己一直追求的那种不靠一人、只靠制度的未来,有多难,有多天真。
徐庶看他神色沉郁,知他又陷入那层最沉重的忧虑,当即轻咳一声,硬生生将他拉回现实:
“首席,当下三路战场,已到生死关头。”
张远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讲。”
“第一,硖石主战场——赵云、郭嘉已将刘协死死困在硖石道内。
但黄邵率黄巾精锐突然插入,战局瞬间逆转,双方绞肉厮杀,胜负就在这几日。
第二,下邳战场——徐晃死守孤城,对抗黄巾主力,攻防已到极限,再无外援,城破只在旦夕。
第三,广陵奇兵——袁咏部深入敌后,本欲扰乱黄巾根基,却被层层牵制,举步维艰,几乎失去作用。”
张远缓缓点头,目光定定看向徐庶:
“你的意见,如何用兵?”
徐庶语气果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孙轻教导员带来的赤卫队,是民心之师,士气可用、死战可托。
我愿亲领全部赤卫队,驰援徐晃,先解下邳之围。
硖石战场已深,远水难救近火——以我判断,不等我们赶到,那边,便已经分出最终胜负。”
空气一静。
所有人都明白,徐庶这句话背后,意味着什么。
硖石那一战,不是他们能左右的了。
命运,已经押上了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