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股湿热腥咸的黏腻劲儿,直往人领口里钻。
定海号的船楼高处,林昭负手而立。
他那双冷厉的眸子,越过早已被炸成废墟的圣地亚哥堡,死死钉在后方那片幽深繁茂的蛮荒雨林上。
被死死绑在生铁栏杆上的皮特,如烂泥般瘫软着。
可当他顺着林昭的目光看去时,绝望的眼底竟蓦地窜起一抹死灰复燃的狂热。
那片林子,是他最后的底牌!那里面像毒蛇般蛰伏着三万名熟悉地形、手持见血封喉吹箭的土着蛮兵。
只要这群狂妄的东方人敢踏进林子半步,连骨头渣子都会被吞得一干二净!
“开炮。”林昭连眼皮都没抬,吐出两个轻飘飘的字眼。
底舱的闷热宛如蒸笼。
许之一光着膀子,浑身糊满了黑油与汗水,活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猛地挥下手中的红旗嘶吼:“退了那些实心铁疙瘩!换带红圈的猛火油弹!把仰角给老子抬高,直接越过堡垒,往林子里砸!”
十二个炮位的神机营老兵一声不吭,手上动作干脆利落到了极点。
精钢后栓被猛地旋开,外壳漆红、塞满猛火油与凝固油渣的特制炮弹被狠狠推入膛内。
“炮口抬高——”
“放!”
轰!
定海号左舷瞬间喷吐出十二团刺目的橘红烈焰,恐怖的后坐力压得这头钢铁巨兽猛地往水里一沉。
炮弹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在半空中划出高高的弧线,轻而易举地越过堡垒废墟,狠狠砸进了幽深的雨林深处。
这回,没有惊天动地的炸响。
炮弹砸断树枝落地的刹那,里头的机括瞬间引燃了猛火油。
黏稠的橘色火焰像是一张凭空张开的血盆大口,眨眼间便在林子里铺成了一张暴涨的火网。
大同秘法提纯的猛火油,黏稠得如同跗骨之蛆。那邪火顺着树干疯狂往上爬,遇藤烧藤,遇叶燃叶。
再加上南洋那肆虐的海风一吹,整片雨林转瞬之间便化作了一片翻滚的火海。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海峡的宁静。
那些藏在暗处的土着蛮子,哪见过这种宛如天罚的魔火?一个沾了火油的土着惨嚎着冲出灌木丛,在地上发疯般地打滚,企图把火扑灭。
可那凝固的油渣死死粘在皮肉上,越滚烧得越旺,连皮带肉一路烧到了骨头里。
刺鼻的焦糊味儿混着血肉烧焦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越来越多浑身是火的土着从林子里窜出来,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最后在极度的痛苦中抽搐着缩成了一团团焦炭。
船楼上,皮特的双手死死扣住生铁栏杆,指甲硬生生被崩断,鲜血顺着铁管往下流,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
他那高高在上的红毛夷总督傲气,连同他这辈子引以为傲的火器常识,在这一刻被眼前的大火烧得连灰都不剩。
“魔鬼……你们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皮特像抽了筋一样瘫软在甲板上,嘴里神经质地哆嗦着,信仰彻底崩塌。
林昭连眼角都没施舍给他半分。
身后是滔天火海,退路全无。
成千上万被大火逼入绝境的土着蛮兵,哭喊着、推搡着涌出丛林,像决堤的洪水般冲向开阔的沙滩。
而挡在他们前方的,只有那艘喷吐着滚滚黑烟的定海号。
退无可退的绝境下,人群中一名头戴羽冠的土着首领猛地吹响了凄厉的骨哨。
数万名脸上涂满油彩的土着双眼通红,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他们高举着简陋的骨矛与淬毒的吹箭,光着脚踩在滚烫的沙滩上,如同一群嗜血的疯狼,不顾一切地向浅水区的定海号发起了决死冲锋。
“秦铮,教教他们大同的规矩。”林昭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领命!”秦铮猛地拔出腰间战刀,刀锋前指,暴喝如雷:“神机营!甲板列阵!”
沉重的皮靴踏地声整齐划一地响起。两千名身披轻甲的神机营老兵迅速在甲板上散开,默契地结成三叠连环阵。
第一排老兵面无表情地端起手中的连发火铳,黑洞洞的枪口平齐,死死锁定如潮水般涌来的人群。
三百步。
两百步。
冲在最前面的土着已经将毒箭塞进了吹管,腮帮子高高鼓起。可他们哪里知道,那破木管子的极限射程撑死了也不过五十步。
“一百五十步!开火!”秦铮手中的战刀狠狠劈下。
砰砰砰——!
爆豆般密集的枪声瞬间撕裂海风,甲板上腾起大片呛人的白烟。
数百发尖头铅弹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大网,当头罩向前排的土着。
脆弱的木盾像纸糊的一样被瞬间撕碎,血肉横飞间,数百名土着如同被无形的巨镰齐刷刷割倒的麦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栽倒在地。
铅弹带着恐怖的冲力,将那些尸体狠狠贯向后方,顿时绊倒了一大片。
“第一排退!第二排上!”
退下的老兵们面不改色,熟练地拉推枪栓。滚烫的黄铜药壳“叮叮当当”地砸在生铁甲板上,冒着丝丝白气。
与此同时,第二排老兵已大步上前,火铳平举。
“放!”
没有从枪口塞火药、捅通条的繁琐功夫,只有冷酷无情的机簧推拉与暴雨般的弹药倾泻。
土着们疯狂的冲锋,简直就像是拿血肉之躯去撞一面看不见的钢铁城墙,被一层接一层地剥去性命。
他们连那五十步的吹箭射程都摸不到,就成片成片地惨死在枪林弹雨之下。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沙滩上已是尸积如山。殷红的鲜血顺着沙子淌进海里,将近岸的海水染得猩红一片。
一炷香后。
近万具尸首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沙滩,宛如修罗场。侥幸没死的土着彻底被杀破了胆,他们扔掉手里的长矛与吹管,扑通扑通地跪在黏糊糊的血泊里,冲着海上那艘喷烟的铁船疯狂磕头,嘴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甲板上的枪声终于停歇。
“靠岸。”林昭淡淡开口。
定海号两侧的钢铁明轮轰然翻滚,庞大的船身蛮横地碾过浅滩,船艏“轰”的一声重重撞进沙滩里。
厚重的木跳板轰然砸下,林昭踩着满地还未干涸的血污,不紧不慢地踏上了满剌加的土地。
神机营老兵如虎狼般涌下船,迅速接管了这片死地。
两名士兵像拖死狗一样,将烂泥般的皮特拖下跳板,狠狠掼在林昭脚边。
林昭反手抽出秦铮腰间的短管手铳,用冰冷的枪管挑起皮特惨白的下巴。
“大同的规矩,枪管热了,就不留活口。”林昭嘴唇微启,竟吐出一口纯正的红毛夷番话。他眼底浮起一抹恶趣味的讥讽。
“不过,杀你这种吓破胆的丧家之犬,脏了我的手。你得全须全尾地活着,滚回去做大同的传声筒。”
皮特一听这话,浑身剧烈地打了个哆嗦,如蒙大赦般拼命把头磕在血水里,泥沙混着血浆糊了一脸。
“滚回去告诉你们的国王,大晋的舰队,随时会去造访他的老巢。”林昭收起火铳,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睥睨。
“侯爷!侯爷!”
就在这时,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甚至变了调的嘶喊。
许之一连滚带爬地冲下跳板,手里死死攥着把短刀,活像个魔怔了的疯子,一头扎进沙滩边缘那片没被大火波及的林子里。
他那一双眼睛瞪得老大,透着近乎癫狂的狂热,在一棵棵树干上飞速扫过。
终于,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一棵叶片宽大、树皮呈灰褐色的大树上。
这模样,跟他当年在一本西洋奇物图志上见过的插画分毫不差!
许之一扑上去手起刀落,短刀在树干上狠狠划出了一道极深的口子。
几息过后,一股黏稠的乳白色汁液,顺着翻卷的树皮刀口缓缓渗了出来。
“当啷”一声,许之一扔了刀,哆嗦着伸出那两根还沾着黑煤油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抹下一点树汁。
他在指尖用力搓了搓,感受着那股子难以言喻的柔韧与回弹。
“哈哈哈哈!”他突然毫无征兆地仰头狂笑起来,笑得眼泪纵横,在满是黑灰的脸上冲出两道滑稽的泥沟。
“找到了!侯爷!胶树汁液!我找到了!”
“有了这玩意儿,气鼓的缝隙就能被堵得严丝合缝!定海号的动力至少还能翻上一番!侯爷,大同的铁甲舰,能把这天下捅个透明的窟窿!”
林昭负手站在满地血污中,看着陷入极度癫狂的许之一,那张向来冷酷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极淡,却又掌控一切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