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吴淞口。
江风凛冽,裹着浓重的海腥味。
松江府最大的吴淞口造船厂,此时翻天覆地。
苏十三办事极度利落。近万名被林昭救下的江南流民与织女,直接原地收编。大同军发了救命的粟米粥,给了御寒棉衣。这群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底层百姓,直接爆发出骇人的劳动力。
造船厂废墟被清理一空。十座原先熔铸船锚的巨大高炉重新点火,日夜不息。滚滚黑烟直冲云霄,把吴淞口的天染得跟铁锅底一样。
“许之一这书呆子今天怎么也该到了!”秦铮站在旗舰甲板上,急得直搓手。
他这几天眼珠子都是通红的。江底那三千万两冬瓜银就像带刺的钩子,死死扎在他心窝上。水鬼换了一拨又一拨,除了捞上几根破桅杆,连银子的毛都没碰到。
水深十六丈,底部的淤泥和暗流简直是个吃人的磨盘。
午时正,一艘挂着大同军旗的快船借着北风,蛮横撞破江面薄雾,一头扎进吴淞口水道。
船还没停稳。一道削瘦的身影已经大步跨出舱门。
许之一顶着鸡窝头,眼白布满血丝。身上那件棉布长衫皱巴巴的,鼻梁上架着水晶眼镜,人看着颓,手里却死死盘着那把黄铜算盘,背上还挂着个大画筒。
跳板刚搭上,许之一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旗舰,身后跟着几十个大同兵工厂的顶尖老工匠。
“书呆子!你可算来了!”秦铮迎上去,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江底摸清楚了!十六丈!暗流能把人撕了!银子全掉泥里了!”
许之一一把甩开秦铮的手,连半句客套话都没有,径直走到甲板中央的红木桌案前,哗啦一声拉开厚重的羊皮卷。
“人力下潜,纯属送死。”许之一双手撑在桌上,指着图纸上的受力模型,“一百五十斤的球体,表面全是猪油。在十四丈深的水底,摩擦力趋近于零。就算是项羽活过来,在水底没个借力点,也抱不起半块银子。”
秦铮急得直拍桌子:“那就眼睁睁看着三千万两在江底生锈?”
许之一瞥了他一眼,推了推水晶眼镜,语气理智得让人发指。
“人拉不动,那就借天地伟力。”
许之一转身,直指后方日夜狂烧的造船厂高炉。
“老苏,那三座高炉火候够不够?”
“一万青壮轮班拉风箱,连烧五天,炉膛都快化了。”苏十三立刻回话。
许之一从怀里抽出一张密密麻麻的结构图,一把拍在秦铮胸口。
“让工匠接管高炉。别用生铁,调库存的百炼钢,连夜打制五十台机械杠杆抓斗。四爪结构,中轴带自锁机括。这玩意儿只要咬住重物,越往上拉爪子收得越紧。专治滑不溜秋的冬瓜银。”
秦铮看着图纸上那个形如巨型蜘蛛的钢铁怪物,倒吸一口凉气。
许之一没理他,继续下令。
“去江面上,征调五十艘吃水最深的平底重型沙船。船舱里全给我填满压舱石。吃水线压到齐平江面为止。”
林昭抿了一口残茶,大拇指摩挲着玉扳指:“宋代怀丙捞铁牛。你要用潮汐浮力?”
许之一下巴微扬,毫不掩饰骄傲:“江底暗流太急,硬拉绞盘绳索必断。沙船压满石头,等于把船体强行沉入水中。让水鬼带着机械抓斗潜下去,不需要他们搬银子,只要把抓斗死死扣在福船龙骨和散落的冬瓜银上就行。”
“两端用大臂粗的铁索绑死。等退潮到最低点,把沙船上的石头全扔进江里。”
许之一手指噼里啪啦拨动算盘,敲得咔咔作响。
“等明早涨潮,江水倒灌。两丈落差的潮汐,会把空载的重型沙船硬生生往上托。这股大自然给的浮力,足有数百万斤。”
许之一扫视全场,扔下最后一句话。
“那五艘沉江的福船,会被这天地伟力连皮带骨,生生从吴淞口的烂泥里拽出来!”
甲板上一片死寂。
秦铮头皮发麻,大同这帮算学疯子,是真不把老天爷当外人,连天地潮汐都能算计成自家的。
“按他说的办。”林昭把茶盏一放,一锤定音。
整个吴淞口造船厂顷刻化为一头狂暴的工业巨兽。
一万名江南流民光着膀子,拼了命地运送煤炭。高炉内烈焰冲天,上百名大同工匠抡起铁锤,火星四溅。
仅仅一昼夜。
五十个漆黑沉重、闪着冷冽幽光的百炼钢四爪抓斗,排成一列码在滩涂上。每一个都重达千斤,爪尖锋利得能生啃骨头。
次日凌晨。退潮。
江水回落,露出大片泥泞。
五十艘装满石块、压得几乎要沉底的重型沙船,被蜈蚣船队硬拖到漩涡正上方。
太湖水鬼们套上绳索,带着铁索和抓斗接连翻身入水。
这次不用去抱银子。他们顺着水流,将千斤抓斗狠狠砸进底舱缝隙,勾住成堆的冬瓜银和烂木头。浮出水面后,再把大臂粗的铁索死死缠在沙船龙骨上。
“抛石!”许之一站在旗舰高处,猛地挥下红旗。
沙船上的江南汉子疯狂把压舱石掀进江里,船舱被彻底清空。
天际泛起鱼肚白。
海风突然狂躁。东方海面传来沉闷如雷的轰鸣声。
涨潮了。
亿万吨海水顺着吴淞口野蛮倒灌。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飙。
五十艘空载的巨型沙船,借着涨潮的势头强行上浮。
崩!
江面上的粗大铁索瞬间绷得笔直。恐怖的张力,把铁索表面的水珠直接震成了一片水雾。
“水底有动静!”桅杆上的了望手扯着嗓子狂吼。
江心水面剧烈翻滚。大股黑泥被生生绞上来,江面像煮沸的滚水。
潮水一寸寸往上逼。大自然的伟力透过五十艘沙船,无情地撕扯着江底的沉船残骸。
咔嚓!
一声闷雷般的断裂声从十几丈深的水底炸开。福船粗大的主龙骨,彻底崩断。
深埋淤泥的底舱,被硬生生拔离了江底。
“绞盘!收线!”秦铮打着赤膊,亲自冲上沙船死死抱住绞盘把手。两千神机营将士和江南汉子同时发力。
铁索一寸寸卷入木轴。
哗啦!
第一个漆黑的机械四爪抓斗破水而出。
抓斗死死咬着一块烂船板。而在船板和机械爪的死角里,稳稳当当兜着十几块圆润硕大的冬瓜银。
银子出水了。
泥水顺着抓斗倾泻而下,冲刷掉外层的淤泥,露出里头刺目至极的银光。
哐当!
机械抓斗拖到甲板上方,许之一重重敲击机括。
四爪松开。
重达一百五十斤的冬瓜银,像小山一样砸在硬木甲板上,砸出几个深坑。
那夺目的银色,在晨光里晃得所有人发晕。
“老天爷啊……”苏十三身边几个江南汉子双腿发软,一屁股瘫坐在甲板上。
第一抓,两千两现银!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抓斗接连破开水面。
漫天水花中,成堆的冬瓜银被这粗暴的机械伟力强行薅了出来。甲板上的银山越堆越高,硬是压得沙船吃水线直降。
“沈千秋这老贼做梦也想不到。”秦铮抱着一块冰凉沉重的冬瓜银,咧嘴狂笑,“他的绝户计,在咱们大同的算学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与此同时。
距离打捞现场三里外,一处芦苇荡深处。
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轻快小舟藏在阴影里。
船头上站着个穿飞鱼服、披蓑衣的中年男人。他端着镶嵌西洋玻璃的单筒千里镜,死死盯着远处蜈蚣船上那堆积如山的刺目银光。
他搓了搓手,喉结上下滚了滚。
“大同的手段,真他娘的邪门。”中年男人放下千里镜,转身看向船舱里的紫袍太监。
“干爹,银子出水了。看这架势,少说几百万两。”
紫袍太监,正是新皇赵承乾身边的大红人,新晋东厂提督王安。
王安手里攥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干笑两声。
“捞得好。他不把银子捞上来,皇上还真不好伸手要。”
王安把圣旨往袖子里一揣,尖细的嗓音在芦苇荡里阴恻恻地刮过。
“咱们这位大同县侯,仗着手里有几把火铳,就以为江南是他林家的后花园了。”王安拍了拍袖口。
“可他忘了,这天下,还是万岁爷的天下。分钱的规矩,还得朝廷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