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吴淞口的水面,依旧翻滚着浑浊的黄浪。
昨夜的暴雨停了,江风卷着刺骨的湿寒扑面而来,四十七艘蜈蚣船队下锚,停靠在造船厂外围的浅水区,甲板上弥漫着熬煮姜汤的浓烈辛辣味。
苏十三正指挥着手下,将近万名死里逃生的江南百姓,分批转移到岸上的空木棚里避寒。
秦铮站在旗舰船舷边,两眼熬得通红。
他死死盯着前方水流湍急的江心漩涡,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大同军为了这三千万两现银,神机营昼夜狂飙,火药打空了一半,兄弟们连命都别在裤腰带上。
结果眼睁睁看着这堆能买下半个大晋的财富,砸进了烂泥里。
这比直接拿钝刀子剜秦铮的肉还让他难受。
“派人回大同摇人,许之一那书呆子就是插上翅膀飞过来,也得五六天!”秦铮一拳砸在生铁防盾上,砸得铁皮嗡嗡作响,“等大同的工匠到了,这江底的泥沙早把银子埋严实了!”
秦铮猛地转身,目光死死锁住刚刚安顿好百姓的苏十三。
“老头,你手底下的太湖暗鳞卫虽然死绝了,但苏家养在江南的水鬼肯定还有。”秦铮大步走过去,语气急躁,“借我几个水性最好的,下去探探虚实!”
苏十三放下手里的粗瓷大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秦将军,不是老朽舍不得人。”苏十三叹了口气,指着远处翻滚的江心,“那是吴淞口的喇叭口,外海水和内江水死死撞在一起,下的烂木头比刀子还锋利。”
“少废话,死了算我大同的,抚恤金给三倍!”秦铮根本听不进去。
苏十三没辙,招手叫来六个精壮汉子。这几人全是常年在太湖里摸蚌壳的老水鬼,能在水底一口气憋上一炷香的狠角色。
六个水鬼脱得赤条条,腰上拴着手腕粗的浸油麻绳,嘴里横咬着分水峨眉刺。
“别硬拼,摸到银子的位置就拉绳子。”秦铮沉声交代,挥手放行。
扑通、扑通。
几声闷响,六人翻身入水,像泥鳅一样扎进了浑浊的江底,水面只泛起几朵微不足道的浪花。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
两盏茶。
江面毫无动静,秦铮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突然,系在绞盘上的麻绳绷得笔直,开始疯了一样剧烈抖动!
这是极度危险的求救信号!
“快!拉上来!”
秦铮亲自动手,一把抄起绞盘摇杆死命转动。麻绳在木轴上摩擦出刺鼻的焦糊味。
伴随着几声凄厉的惨哼,六名水鬼被生生拽出水面,像几摊烂泥一样砸在甲板上。
惨。
惨不忍睹。
六个人里有四个当场昏死过去,耳鼻都在往外冒血。
剩下的两人趴在甲板上剧烈干呕,吐出来的全是混着江水泥沙的暗红血水。
随军大夫立刻提着药箱冲上去,翻开一人的眼皮,又用布擦了擦他耳朵里的血,连连摇头。
“水压太恐怖了。耳膜全穿了,水底的暗流差点把肺管子憋炸。”大夫拿出银针,迅速封住穴位止血。
秦铮脸色铁青,蹲下身,一把揪住还能喘气的那名水鬼头领。
“底下到底什么情况?摸到银子没!”
水鬼头领张着嘴,像脱水的鱼一样贪婪地倒吸着空气,鼻孔里还在往外渗血丝。
“将军……,“水太深了,暗流能把人像陀螺一样卷起来撕扯,根本稳不住身子。”
“老子问你银子!”秦铮急得两眼冒火。
“摸到了……”水鬼头领苦笑一声,满脸都是绝望,“福船的底舱炸开了,几千个冬瓜银滚得满江底都是。但是……那玩意儿根本搬不动啊!”
水鬼头领手脚并用,试图向秦铮比划那种诡异又让人抓狂的触感。
“那银锭子太邪门了!一整个溜圆,连个借力的角都没有!表面还刷了一层厚厚的油!”
“在水底下,那可是一百五十斤的铁疙瘩!我们两个人拼了老命想把它抱起来,手刚搭上去,刺溜一下就滑走了!”
“水底下全是软泥,无处借力。我们在底下蹬断了腿,连一块银子都抱不离地。要是再多耽搁半柱香,今天全得交代在
秦铮听完,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旁端着姜汤的苏十三,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沈千秋在江南盘踞六十年,心机深沉如鬼。他费尽心思铸造这批“冬瓜银”,就是为了防内贼、防水匪。
一百五十斤的重量。
毫无棱角的圆润外形。
刷满防锈猪油的表面。
这三个设定单独拿出来,或许还能克服。但组合在一起,再扔进十几丈深的吴淞口江底。
这就形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闭环。
它彻彻底底地剥夺了人类在水下依靠肌肉力量进行打捞的任何可能性。
秦铮引以为傲的北境悍卒,在重力、浮力、摩擦力和恐怖水压的四重封锁下,直接成了一个笑话。
“这他娘的是哪个丧心病狂的王八蛋想出来的绝户计!”秦铮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桶,焦躁地在甲板上走来走去。
“难道咱们就在这干看着?!”
“你就是把神机营两千号人全填进去当水鬼,也捞不起半两银子。”
一道冷冽的声音从船楼楼梯处传来。
林昭披着黑色的防风大氅,手里抛着那枚纯金打造的大同县侯印信,不紧不慢地走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甲板上还在吐血的水鬼,挥手示意军医赶紧将人抬进船舱妥善救治。
随后,林昭走到秦铮面前,指着那片翻滚的江水。
“人力有时穷。在十几丈深的水底和暗流面前,还想着大力出奇迹,那是蠢货才有的错觉。”
“沈千秋这招,防的就是人。不管是太湖的水鬼,还是大同的精锐,只要你是肉长的,就破不了他的冬瓜银死局。”
秦铮被骂得没了脾气,耷拉着脑袋直叹气:“大人,那这笔钱真不要了?咱们大同的几个高炉和兵工厂,可全指着这笔现银吃饭呢。”
“谁说不要了?”林昭大拇指缓缓转动着玉扳指,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冷笑。
“人力破不了的局,格物能破。血肉扛不住的水压,生铁能扛。”
林昭转身,目光锁定老辣的苏十三。
“老苏,安顿好那些百姓。告诉他们,大同包他们一日三餐,有我林昭在,江南绝不饿死一个人。”
“青壮汉子,全给我编入大同工程营;女眷,编入纺织预备队。我要你在十天之内,把这座吴淞口造船厂,改造成我大同在江南的第一个前线基地。”
苏十三精神猛地一振,毫不犹豫地抱拳领命。
他太清楚了,这近万名死里逃生、对大同感恩戴德的底层劳力,只要拧成一股绳,能爆发出多么恐怖的基建产能。
交代完江南的基本盘,林昭转过身,看向北方大运河的方向。
“算算时间,我的信使应该已经跑完一截水路了。”
“让弟兄们收了刀,去岸上砍木头,给我把浮台建起来。”林昭随手将那枚代表权力的印信扔给秦铮,转身朝船舱走去。
“等许之一带着机器到了,这吴淞口的江底,我就是把它翻个底朝天,也得把这三千万两给我一分不少地榨出来!”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京城。乾清宫暖阁。
新皇赵承乾端坐在宽大的龙椅上,他肋下的致命刀伤刚刚换过药,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安神香味道,却根本压不住他眼底翻涌的寒意。
宽大的金丝楠木御案上,摆着两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东厂密折。
第一份:内阁首辅卫渊在吴淞口被林昭生擒,像条死狗一样押在蜈蚣船上。明德社青主沈千秋自尽,盘根错节的江南财阀集团,土崩瓦解。
第二份:五艘装满大晋十年岁入、整整三千万两白银的福船,沉底吴淞口。林昭放弃了抢捞白银的最佳时机,转而动用全军,救下了近万名被当成肉盾的江南底层流民和织工。
“三千万两……就这么生生沉了……”
赵承乾死死抠住御案的边缘,指甲在木头上划出刺耳的动静。
站在下首的东厂新提督把头埋得极低,大气都不敢出。
赵承乾的心在滴血。
如今的大晋国库,穷得老鼠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那三千万两,本来是他登基后用来发军饷、稳固皇位的定海神针!
“他林昭好大的手笔。宁可要虚名,也不要钱?”
赵承乾突然冷笑出声,眼神阴郁到了极点,“拿朕的三千万两,去给他自己买一个江南的万家生佛?!”
老皇帝临终前那句泣血的警告,此刻在赵承乾的脑海中疯狂回响。
林昭太快了。
快到让皇权根本抓不住他的影子。
他在大同搞煤铁专营,拥兵自重;现在又在江南顺理成章地收拢了几万死心塌地的基本盘。
这大晋的天下,到底姓赵,还是姓林?!
“传旨。”
赵承乾豁然起身,动作太大牵扯到肋下的伤口,疼得他嘴角猛地一抽,但声音却透着不容反驳的皇家冷酷。
“即刻调派工部、户部的精干人手,钦差随行,沿大运河南下,接管松江府。另外,多派几名御史去吴淞口,死死盯着江面的打捞!”
赵承乾盯着龙柱上的金龙,甩出了最后的帝王算计。
“告诉林昭。卫渊是朝廷重犯,必须活口押解进京,交由三法司会审!”
“还有,那沉江的银子,不管他大同军捞上来多少,三成必须原封不动,给朕入国库!”
想独吞江南的果实?
做梦。
打钱,抢人,争地盘。
皇帝与孤臣的蜜月期连几天都没撑过,大晋朝堂的新牌局,以江南为棋盘,正式拉开血腥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