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刺耳的木材断裂声顺着船体传到脚底。
庞大的福船甲板硬生生向上拱起,主桅杆疯狂摇晃,粗大的缆绳接连崩断,在半空中甩出震耳的音爆。
江水顺着炸裂的龙骨,疯了一样灌进货舱。那三千万两“冬瓜银”,此刻成了压垮这五艘水上堡垒的致命铁砣。
水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
“救人。”林昭的声音穿透江风,没有半分迟疑。
秦铮猛地回头,眼珠子都红了。
“大人!那
大同军为了这笔钱,一昼夜狂飙几百里,填进去几十条人命。现在银子就在脚下,让人潜下去抢,能捞一锭是一锭啊!
“我说了,救人。”
“停止射击!收起火铳!全军抛绳网、下舢板!把底舱的老百姓全给我拉上来!”
军令如山。
两千名神机营老兵没一句废话,连发火铳往后背一挎,迅速甩出大片粗麻绳网,牢牢挂住正在下沉的福船。
几十艘蜈蚣船冒着被巨大漩涡卷入的风险,强行贴了过去。
福船底舱内,冰冷的江水已经漫过大腿。近万名江南百姓在黑暗中哭爹喊娘,乱作一团。
苏十三提前安插的那几十名死士果断站了出来。他们爬到高处的木箱上,刀背重重敲击木板。
“都别慌!乱跑全得死!”一名死士扯着破锣嗓子吼,“老弱妇孺抓紧绳子!青壮汉子在
失控的场面被强行按住。
百姓们踩着快被淹没的黑火药桶,拼死攀住垂下来的绳网。上面,神机营士兵双臂青筋暴起,死命往上拽。
一个个湿透的江南百姓被拉上蜈蚣船。军医立马冲上去,用粗布毯子把冻得发青的老小裹得严严实实。
林昭站在倾斜的旗舰甲板上,冷眼看着这场生死时速。
沈千秋靠着断裂的栏杆,整个人滑坐在血水里。他捂着中弹的肩膀,看着正玩命救人的大同军,满脸错愕。
他看不懂。
在这位江南财阀的认知里,全天下没人能在三千万两现银面前保持理智。那是能把整个大晋买下来的通天财富!
“林昭!你他娘的疯了!”沈千秋冲着林昭咆哮,血沫子喷了一地。
“银子要沉了!你救这些泥腿子顶个屁用!把他们全发卖了,也换不来这船底的一块冬瓜银!”
林昭偏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张败犬的脸。
“这就是你输的理由。”林昭的声音不带一丝烟火气。
“在你们这群买办眼里,万物皆可标价。但在我林昭的账本里,人,永远比钱贵。”
轰隆!
旗舰的龙骨终于撑到了极限,轰然崩断,庞大的船体从当中折成两截,江水疯狂倒灌,砸出巨大的漩涡。
百姓的撤离已经到了尾声,在苏家死士和神机营的拉扯下,最后一批青壮也爬上了蜈蚣船的铁盾内。
伴随着沉闷的水爆声,三艘装满冬瓜银的主福船,船尾高高翘起,随后一头扎进了吴淞口昏暗的江底。巨浪滔天。
沈千秋眼底最后那点侥幸,连同百年明德社的基业,全被这江水彻底埋葬。
他败得彻彻底底。用来买命的三千万两白银,没了。
看着林昭,沈千秋突然扯着嗓子,发出一阵刺耳的惨笑。
“我输了!可你这活阎王也什么都没捞着!”他一边笑一边咳血,“林昭!你拿一座空壳子江南,救了这帮穷鬼,大晋照样是个烂摊子!”
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沈千秋极速探出左手,一把抓起地上散落的连发手铳。
枪口粗暴地塞进自己的嘴里。
他眼底透着恶毒,含糊不清地吐出最后半句话:“老子在
砰!
沉闷的枪响。沈千秋后脑勺爆开一团红白相间的血雾,脑浆混着鲜血飞溅在倾斜的木板上。
这位操盘江南经济六十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资本大鳄,带着他的傲慢和不甘,饮弹自尽。尸体顺着甲板,扑通一声滑进江里,眨眼被浪头吞没。
“大人!船要翻了!”秦铮在蜈蚣船上大吼。
林昭连看都没看落水的地方,转身大步踏上两船间搭着的木跳板。路过主桅杆废墟时,他脚下一顿。
前任内阁首辅卫渊,正缩在一堆烂木头里,浑身湿透。
林昭下巴微扬。
两名神机营士兵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揪住卫渊的后脖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硬生生拽过跳板,一把扔在蜈蚣船的甲板上。
林昭稳稳落足蜈蚣船。
身后,最后一声巨大的水泡声炸开。五艘超级福船彻底沉入吴淞口,江面上只剩下一大片木屑、碎布和油污,随着波浪上下翻滚。
风头渐弱。
天际压抑了数日的阴云终于裂开,漏下一缕熹微的晨光。
蜈蚣船队四周,密密麻麻挤满了缴获的小舟。近万名被救的江南百姓缩在甲板上,哆嗦着打量四周。
当他们看清那些拎着火铳、军纪严明的北境悍卒,看清那个站在船头、披着黑色劲装的年轻侯爷时。
扑通。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矿工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双手贴着湿冷的木板,把头重重砸在甲板上。
“谢青天大老爷赏命!”老矿工嗓子全哑了,嚎啕大哭。
这仿佛是一个讯号。
扑通!扑通!扑通!
近万名死里逃生的底层劳工、织女和孩童,在摇晃的船队上,齐刷刷地矮下去一大片。
没喊什么整齐的口号,只有压抑不住的抽泣和最原始的磕头声。
他们被江南的官老爷当成耗材,被明德社绑上火药桶当肉盾。今天,却被这支传闻中的“北境叛军”硬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苏十三站在林昭身后,看着这震撼的万人下跪场面,手指直发僵。
这老爷子终于悟了,自家老太爷为什么宁可舍弃江南的百年家底,也要死死扒住大同这辆战车。
林昭赢了。
虽说三千万两现银沉了底,但这近万人的膝盖一落地,大同在江南的根基,瞬间扎得比明德社过去六十年还要深!
这些重获新生的劳动力,就是未来重建江南工业体系最铁杆的基本盘。
林昭的大义名分,在这一刻彻底刻进了江南的骨血里。
秦铮凑到林昭身旁,盯着满江的漂浮物,狠狠搓了把脸。
“大人,人是救了,可那三千万两银子……就这么生生打了水漂。”秦铮心痛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大同现在到处是吞金兽,这笔天降横财沉了,比刮他的肉还难受。
林昭拇指缓缓转动玉扳指,目光深邃地盯着福船沉没的漩涡中心。
“慌什么。”
江风卷起他的黑色大氅,林昭吐字如钉。
“派最快的船,走运河八百里加急。把许之一,还有大同兵工厂最好的那批工匠,即刻摇来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