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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79章 挟天子以令诸侯
    风雪在两人对视的缝隙里狂飙。

    赵承乾死攥着龙泉剑,居高临下。林昭站在下三级台阶,身姿笔挺。

    三步的距离,谁也没先吭声,空气里全是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林昭眼皮耷拉着,暗中切入“鉴微”。

    周遭色彩瞬间褪去,他的视线直接穿透了赵承乾那件破破烂烂的银丝软甲。

    软甲底下,一道半尺长的刀口翻着白肉,深可见骨。

    滚烫的血正顺着里衣往下淌,赵承乾是用软甲的束带,死死勒住了伤口两侧,硬生生把血给憋住了。

    他现在每喘一口气,肺管子都牵扯着刀口,疼得直抽抽。

    赵承乾不是不想动,他是真的一步都挪不开。

    完全是凭着对皇权那点执念,硬生生把自己站成了一尊雕像。

    林昭在心里冷嗤一声。

    这位一直软趴趴的大晋储君,总算学会拿命上牌桌,去赌政治筹码了。

    林昭双手一撩下摆,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跪在了那汪着血水的汉白玉台阶上。

    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

    “臣,北境修造宣抚使林昭,救驾来迟!”

    林昭这嗓子喊得底气十足,穿透风雪,精准地砸在偌大的东宫广场上。

    “殿下孤身死守东宫,于万军丛中力挫叛党,真乃太祖遗风!大晋国本无虞,天佑大晋!”

    广场上,两千名白甲神机营将士反应极快,齐刷刷单膝砸地。

    “天佑大晋!”两千条汉子齐声狂吼,震得宫墙上的积雪簌簌直掉。

    这声震天的呼啸,直接把赵承乾快要停跳的心脏给激活了。

    林昭这两句话,一锤定音,把今晚的局彻底定了性。

    根本不是大同边军千里奔袭救了场,而是太子爷神功盖世,亲自砍翻了叛党。

    这波格局直接拉满,林昭是在给赵承乾铺一条名正言顺、威加海内的登基红之路。

    赵承乾心里那道防备的铁门,生生被这几句马屁砸开了一道缝。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底子,要是林昭这会儿仗着火器翻脸,他这个储君连个屁都不敢放。

    赵承乾死死咽下喉咙里那股子腥甜,硬扛着肋下的剧痛,往下迈了两级台阶。

    他伸出那双沾满血泥的手,一把死死托住林昭的小臂。

    “林爱卿,快快请起。”

    两人胳膊撞在一块儿,距离瞬间拉到了极限。

    赵承乾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几乎贴着林昭。

    “大同的兵,不能过神武门。”赵承乾嗓子眼像含着沙子,声音压得极低。

    这是他身为储君最后的底线,外镇边军要是带兵器进了皇城核心,那就不叫救驾,叫逼宫了。

    他绝不允许林昭带兵去乾清宫见皇帝,真要那样,他就成了被架在刀刃上的傀儡。

    林昭顺水推舟站起身,反手一把稳住赵承乾摇摇欲坠的身子。

    他同样压低嗓音,语气平静。

    “臣懂规矩。神机营就在神武门外蹲着,绝不往前多迈半步。”

    “乾清宫的门槛,殿下您亲自去跨,魏进忠命硬,还在神武门候着您,至于内阁敲的那口景阳钟,卫渊留下的烂摊子,还得殿下亲自去收拾。”

    赵承乾死死盯着林昭,胸口剧烈起伏。

    林昭这种进退有度的手腕,让他头皮发麻,却又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个活阎王,永远知道在哪张牌桌上该掀桌子,在哪张牌桌上该递茶。

    “好。这份天大的人情,孤记下了。”赵承乾咬着牙,一字一顿。

    这两人的交锋满打满算不过几息功夫,在外人眼里,这就是一出君臣情深、劫后余生的标准戏码。

    最高端的政治分赃,就在这染血的台阶上,以一种极其隐秘的默契,完成了闭环。

    林昭极其自然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把主位干干净净地让了出来。

    赵承乾深吸一口气,强行挺直脊背,他猛地转过身,将那把崩了口的龙泉剑高高举过头顶。

    “传孤旨意!”

    太子的嗓门彻底撕开了伪装,透着一股子冷硬的杀伐气。

    “五军营、三千营、神枢营犯上作乱,意图谋逆!即刻起,京城九门防务由东宫全面接管!降者免死,负隅顽抗者,夷九族!”

    广场上那些泡在血水里的叛军俘虏,听见这话简直跟听见仙音一样,脑袋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赵承乾看都懒得看这群炮灰一眼,扭头扫过那几十名仅存的东宫卫率。

    “随孤入宫。”

    他提着剑,大步走下台阶,每走一步,都是在硬扛着肋下骨肉分离的剧痛,生生拿命在熬。

    林昭拢了拢袖口,站在高台阶上,冷眼看着赵承乾远去的背影。

    秦铮拎着还在发烫的火铳凑了过来,顺着林昭的目光望去,喉咙里压着火。

    “大人,咱们大老远顶风冒雪跑过来,把桌子都给他们掀烂了。这会儿就把最大的熟桃子,让给他去摘?”

    在秦铮这个纯粹的武将脑子里,真理永远在火炮射程之内。

    手里端着枪,就该直接杀进乾清宫拿传位诏书。

    强扶太子上位,这才是实打实的从龙之功。

    林昭微微偏头,像看傻子一样瞥了秦铮一眼。

    “你真当那把龙椅是那么好坐的?”

    林昭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鹤氅,语气冷得掉渣。

    “他左边肋骨底下挨了一刀,伤口极深,早把肺管子给捅破了。今晚又是大雪又是失血,寒气一逼,太医院就算拿人参吊命,他也绝对熬不过十年。”

    秦铮眼珠子瞪得溜圆,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大人,这您都看出来了?”

    “他拿带子勒得死死的,脸白得跟死人一样,你当老子瞎啊?”林昭嗤笑出声。

    “但他得要脸。大晋的新君,不能是个站都站不稳的残废。”

    林昭转过身,目光扫过满地残肢断臂,眼底全是冷酷到极点的算计。

    “咱们大同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时间。我们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正统朝廷。”

    “要是今晚我们真端着火铳冲进乾清宫,那就不叫救驾,那叫造反。明天一早,全天下勤王的兵马就能把大同给生吞了。”

    “让太子自己去演这出平叛的戏,让他自己去跟卫渊那帮老狗咬。他承了咱们这天大的人情,以后还得靠大同的火铳,来撑着他那摇摇欲坠的龙椅。”

    林昭顿了顿,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

    “最关键的是。”

    “一个随时可能咽气、身体残缺的新皇。和一个手握重兵、随时能物理掀桌子的地方军阀。”

    “秦铮,你用脚指头想想,以后大晋的规矩,谁来定?”

    秦铮猛地倒抽了一口夹着雪沫子的凉气,脑子彻底转过弯来了。

    自家大人压根就不稀罕什么狗屁从龙之功,他这是要直接玩一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高端局啊!

    这才是真正的吃人不吐骨头,杀人还要诛心!

    “末将悟了。”秦铮服得五体投地,脑袋猛点。

    “干活。”林昭收起笑意,冷酷下令。

    “把地上的碎肉清理干净。你带人去跟许之一碰头,把京城九门给我死死焊住。没有我的手令,一只苍蝇都别想飞出京城。”

    “遵命!”秦铮转身就走,杀气腾腾。

    紫禁城,神武门前。

    赵承乾带着那几十个残兵败将,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积雪,停在被炸成废墟的宫门前。

    两扇百年朱漆大门碎了一地,门洞里全是焦黑的残渣。

    魏进忠死狗一样靠在门垛上,手里死死攥着林昭赏的那瓶金疮药。

    他那身压箱底的鱼鳞甲早被砍成了破烂,半边身子都泡在血里。

    见太子爷全须全尾地走过来,老太监挣扎着就想爬起来磕头。

    赵承乾赶紧上前两步,一把死死按住魏进忠的肩膀。

    “魏公公,免礼。”赵承乾看着这个往日里飞扬跋扈、今晚却拿命填坑的大内总管,眼神极其复杂。

    “殿下……”魏进忠嗓子眼跟砂纸打磨过一样,他使劲瞪大浑浊的老眼,往赵承乾身后瞄了瞄。

    没瞅见那个穿着白鹤氅的活阎王。

    老太监心里这块大石头“咚”地落了地。林昭没过界,这尊杀神到底还是讲大晋规矩的。

    “皇上……还在乾清宫。”魏进忠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往外吐字。“五殿下的人……没冲进去。里头还是干干净净的。”

    赵承乾眼眶瞬间红了,重重地点了下头。

    “魏公公舍生忘死,这天大的功劳,孤记在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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