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进忠瘫在泥水与血肉混杂的冰渣里,大口喘着粗气。
两行老泪冲刷开脸上的黑灰。
这辈子在深宫里算计人心,临到头来,竟被一个远在七百里外的疯子硬生生拽出了鬼门关。
这波,算是阎王爷不收。
林昭没理会这老太监的百感交集,他随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白瓷药瓶,精准地扔进魏进忠怀里。
“保住命。”林昭转头,看向火光冲天的皇城东侧,“之后,还得留着你去开乾清宫的门。”
魏进忠死死攥着药瓶,重重点头。
林昭翻身上马,左手一提缰绳。
“秦铮。”
“末将在!”秦铮提着尚在发烫的连发火铳,大步跨出。
“留五百人,接管神武门防线。”林昭目光如冰,直指东宫方向,“剩下的人,跟我去接太子。”
两千名神机营将士迅速分兵,白色的洪流踏碎长街残雪,端着上满膛的火器,直扑东宫。
东宫门前,宛如炼狱。
汉白玉台阶彻底被染成了暗红色,浓稠的血液顺着雕龙石柱往下淌,在底部的青砖上聚成一个个血洼。
三千营的两万精骑弃了战马,将东宫围得水泄不通。
“绞盘上弦!快!”
叛军统领嘶哑着嗓子催促,八架从兵部武库抢来的重型床弩一字排开,儿臂粗的弩箭闪着幽蓝的寒光,箭镞上带着倒刺。
十几个光膀子的壮汉肌肉暴凸,死命推动绞盘,粗大的牛筋弓弦拉得吱嘎作响。
东宫正殿的门槛前。
太子赵承乾脚下堆着十几具叛军尸体,明黄色的储君常服早被他扯烂扔了,银丝软甲上全是刀痕,握着龙泉剑的右手抖个不停,虎口往外渗着血。
但他死死钉在原地,半步没退。
往日太傅教的那些“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仁义治天下”的狗屁道理,今夜被叛军的刀锋砍了个稀烂。
赵承乾盯着下方密密麻麻的叛军,眼底的怯懦早已烧得干干净净,这会儿只剩下歇斯底里的狠厉。
他亲手杀人了。
剑刃切开咽喉,滚烫热血喷在脸上的那一刻,直接唤醒了赵氏皇族骨子里的悍勇。
大晋的储君,不能像丧家犬一样被乱刀砍死,要死,也得站在这台阶上,拉着叛军一起垫背。
“放!”
叛军统领一声怒吼。
砰!
八道粗大的弩箭撕裂空气,带着恐怖的破风声,直奔正殿大门。
上百名东宫卫率举起塔盾,试图用血肉之躯硬扛这波死亡攒射。
弩箭瞬间击穿塔盾,将两名卫率死死钉在殿柱上,鲜血狂涌。
巨大的物理冲击力,甚至将正殿的楠木大门轰得粉碎。
赵承乾提了提气,举起龙泉剑,他心里清楚,床弩射完这一轮,叛军就会发起最后的冲锋。
就在这时。
东宫外围的街角,闪出几道披着白色伪装的冷酷身影。
许之一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看着那八架庞大的床弩,满脸写着嫌弃。
“弓臂张力凑合,但木质结构完全老化。绞盘用的,居然还是全是杂质的破生铁。”
许之一掏出怀表,扫了一眼秒针。
“拿这种最原始的机械动能当宝贝,简直是对算学的侮辱。”
他头也不回地冲着身后的爆破手下令:“距离七十步,风速二级。三号震爆包,延时两秒。把那堆破木头给我扬了。”
几名神机营爆破手迅速从行囊里掏出人头大小的油纸包。
特制防潮黑火药,里面掺了足量的铁蒺藜。
吹亮火折子,点燃极短的引线。
嗖!嗖!嗖!
几个炸药包在半空中划过极其精准的抛物线,稳稳落入床弩阵列正中央。
叛军统领只看到几个黑乎乎的东西掉在脚边,引线还在嗞嗞冒着蓝火。
“什么玩意……”
轰!!!
一连串剧烈的连环爆炸在人群中炸开。
没有华丽的火焰,只有极致狂暴的物理气浪。两千度的高温瞬间蒸干了地面的残雪,恐怖的冲击力当场掀翻笨重的重型床弩!
咔嚓!
粗大的木质弓臂暴烈折断,巨大的回弹力把碎木桩变成了致命长矛。
几十名推绞盘的壮汉连声都没出,直接被拦腰扫断,内脏混着血水撒了一地。
铁蒺藜以毫无规律的弹道疯狂溅射,无情穿透附近叛军的铠甲,惨叫声瞬间压过了风雪。
叛军阵型乱作一团。
“敌袭!后方敌袭!”
没等统领整顿兵马,东宫外围的街道已经被白色的洪流彻底填满。
秦铮一马当先,雁翎刀前指,喉咙里爆出震耳的怒吼。
“开火!”
两千把连发火铳,在夜色中喷吐出刺眼的赤红火舌。这叫绝对的火力洗地。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锥形铅弹如同狂风骤雨,无情砸进三千营的阵列。
这群平时靠战马称王称霸的精骑,现在没了马,挤在东宫外狭窄的广场上,完完全全成了活靶子。
噗嗤!噗嗤!
子弹咬碎血肉的沉闷声连绵不绝。
第一排火铳兵射击完毕,极其熟练地后撤,拉动精钢枪机,黄铜弹壳跳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第二排立刻跨步上前,火舌再次喷涌。
三段击战术在这群北境老兵手里,玩得如同精密机器,火力网根本没有一丝停顿,空气中的硝烟味呛人鼻息。
叛军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往下倒。
“跑啊!这根本没法打!”
这种连敌人衣角都摸不到的降维打击,彻底踩碎了三千营的心理防线。
他们丢掉长刀,踩着同袍的尸体,疯了一样向东宫外逃窜。
但两千把连发火铳,已经将所有退路死死封锁。
屠杀仅仅持续了半盏茶的时间,枪声渐歇。
偌大的东宫广场上,尸体堆叠如山,暗红色的血液汇聚成溪,顺着排水沟汩汩流淌,热气在寒风中升腾。
活着的叛军跪在血水里,双手抱头,抖成一团。
东宫正殿前。
赵承乾呆呆地看着下方这修罗场般的画面。
几分钟前还嚣张跋扈、要拿他命的禁军,此刻变成了一地连拼都拼不起来的碎肉。
那支披着白色伪装的陌生军队,迈着整齐划一的机械步伐,踩着血水步步推进。
人群分开。
林昭从军阵后方走出。
军靴踩在黏腻的血水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林昭抬头,目光越过满地尸骸,看向台阶最高处的那个男人。
他迈开长腿,踏上汉白玉台阶。
一步,两步。
步子迈得很稳,既不急促,也不刻意。
赵承乾握着龙泉剑的手下意识收紧,剑尖上的血滴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大晋的储君,与大同的活阎王,在这尸山血海中,距离越来越近。
直到林昭停在赵承乾下方三个台阶的位置。
这个距离,既不显得僭越,又恰好能让两人平视。
空气陡然凝滞。
林昭看着赵承乾,看着他凌乱的头发,看着他脸上喷溅的干涸血迹,看着他那件破烂的银丝软甲。
最重要的是,林昭看到了赵承乾眼睛里的东西。
那种以前总是藏着犹豫、仁慈和退缩的眼神,不见了。
全变成了经历过生死一线的狠厉,和对权力极度的饥渴。
这不再是那个在朝堂上被文官集团随意拿捏的软弱太子。
这是一匹真正尝过血肉味的狼。
而赵承乾,同样在死死盯着林昭。
他看着林昭身后那两千把还在冒烟的铁管子,看着这支跨越七百里风雪、强行定下生死规矩的恐怖力量。
感激、庆幸,连同骨子里最深处的忌惮与敬畏,在赵承乾胸腔里疯狂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