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大厅的那一刻,气氛彻底变了。
林昭坐回主位脊背挺直,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各怀鬼胎的众人。
他随手端起手边的茶盏,偏过头给了苏安一个眼神。
苏安立刻秒懂,大步流星走到正厅中央那座巨大的实木沙盘前。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本崭新的赤色账册,抬起手臂,将账册重重拍在桌面上。
“啪!”
沉闷的拍击声在安静的大厅里炸响,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黏在那本账册上。
苏安环视四周,直接抛出了林昭早已敲定的认购标的。
“各位东家,都睁大眼睛看好了。”
“神灰局今日将拿出总资产的整整三成,放开认购!”
“这三成资产,包含了五号煤矿、新铁厂的全部产能,毛纺流水线的生产份额,外加未来的草原互市专营权!”
财阀们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沙盘上的微缩模型。
“这三成资产打包,我们将它拆分为十个等份。”苏安顿了顿,抛出最核心的王炸,“每份底价,五万两白银。总募资目标,五十万两现银!”
“只收现银,不收汇票,概不赊欠。”
五十万两现银!
这个数字一出,大厅内瞬间炸了锅。
好几个财力稍逊的掌柜当场直嘬牙花子,连手里的茶盏都端不稳,茶水洒了一地。
五万两现银是什么概念?
搁在现在的物价,这笔巨款足够在京城内城买下两座五进的顶级豪宅,外加在富庶的江南水乡圈上万亩的上等水田!
而现在,林昭只凭轻飘飘一句话,就要用这等天价,去换一个边关工坊的一成“虚股”。
但大厅里的这群人精心里更门清,神灰局是个何等逆天的金山。
若在太平光景,这三成干股别说五十万两,就是一百万两也大把人抢破头,根本轮不到他们来喝汤。
可眼下大同局势诡谲,江南商路被断,两万工人的口粮全靠总督府硬撑。
神灰局现在就是个急需输血的庞然大物,最缺的就是能救命的现金流。
这,便是林昭此刻最大的软肋。
短暂的骚动在人群中疯狂蔓延,交头接耳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贪婪与算计在这群资本家的眼底疯狂交织,虽说风险极高,但这也是他们唯一能把手伸进这颗摇钱树的绝佳机会。
想恶意抄底的心思,简直藏都藏不住。
常掌柜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珠子骨碌碌乱转。
他向来胆小怕事,但常年游走在商海,让他对银子有着狗一样的嗅觉。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是趁火打劫、反客为主的时候了。
格局打开,说不定能直接把大同的盘子端了!
常掌柜仗着自己资历老,决定出头试水。
他理了理衣摆,往前迈出一步,对着主位拱了拱手。
“林大人。”常掌柜满脸堆笑,语气拿捏得极其圆滑,“大同现在的难处,咱们大家伙心里都有数。”
“大家今天既然聚在这里,自然是愿意凑出这真金白银,替大人分忧的。”
他顿了顿话头,话锋一转:“不过,咱们一家砸出这五万两现银,可不是个小数目。神灰局这边,是不是也得给咱们透个底,立个规矩?”
常掌柜腰板挺直了些,露出老派商贾的市侩嘴脸。
“比如这优先供货权,大同出产的精铁和布匹,既然咱们担了这么大的风险,是不是得先紧着咱们这十家发货?”
“还有这定价参与权,咱们既然入股成了东家,总不能两眼一抹黑。将来这货卖什么价,销往哪条商路,咱们总得有个知情和拍板的权力,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番话一抛出来,大厅里的嗡鸣声瞬间平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主位。
常掌柜这手玩得极溜,看似公允,实则是用了商界最狠辣的逼宫手段。
他们企图借着出资解困的由头,名正言顺地抢夺神灰局的经营权。
一旦拿到定价和供货的权力,这群豪商就能随时掐住神灰局的脖子,把这个日进斗金的产业彻底变成他们自家的提款机。
厅内不少商贾暗自点头,对常掌柜的这波操作简直要点个赞。
乔致庸站在后方,脸上挂着冷笑。
他料定林昭今天必须捏着鼻子认了,没有这五十万两,大同撑不过半个月。
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的道理?
所有人死死盯着主位,等着这位年轻的总督在断炊危机前低头妥协。
林昭坐在那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左手端着茶托,右手捏着茶盖,慢条斯理地撇去茶汤表面的浮末,动作优雅从容,完全没把常掌柜的逼宫当成个屁。
大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
林昭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随后他抬起眼皮,目光越过升腾的茶雾,像看死人一样盯着常掌柜。
“出资不出力,分红不分权。”
“想指手画脚?门都没有!”
常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林昭竟然还敢这么硬气,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常掌柜感觉自己被当众狂扇大嘴巴子,老脸迅速涨成了猪肝色。
“林大人!”常掌柜急了,“您这话未免太霸道了些!如今江南商路断绝,卫阁老的封杀令摆在那里!”
“除了我们,谁还能掏出这笔巨款?您真要为了独揽大权,看着大同两万人活活饿死……”
他话还没嚎完。
站在沙盘旁的苏安突然发出一声极度刺耳的嗤笑,直接打断了常掌柜的犬吠。
“常掌柜,您是不是年纪大了,记性喂狗了?”苏安双手抱胸,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常掌柜愣住:“苏管家这是何意?”
“忘了去年想插手五号矿坑定价权的乔三爷了?”苏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唠家常,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听到乔三爷三个字,厅内几个老资格的掌柜猛地打了个哆嗦。
苏安继续输出:“乔三爷当时也觉得拿了几个臭钱,就能对大同的规矩指手画脚。最后呢?”
他微微倾身,死死盯着常掌柜。
“最后连骨头渣子,都被填了高炉。常掌柜您要是想效仿,咱们神灰局的高炉倒是一直燃着,正好缺点人肉燃料。”
全场死寂!
商贾们心头狂震,那股刚升起的拿捏姿态,被苏安这句话砸得稀巴烂。
资本的贪婪,在绝对的暴力和铁血手段面前,简直是个笑话。
这群唯利是图的财阀彻底被这霸道血腥的新规矩吓懵了,常掌柜腿肚子直转筋,冷汗哗哗往下掉,连个屁都不敢再放。
大厅里的气氛陷入了极度的僵持。
商贾们被铁律死死按在地上摩擦,心里憋屈得要命,不敢再提非分之想。
但让他们就这么拍屁股走人,又比割肉还疼。
刚才那场爆炸展现的恐怖生产力,绝对是一台永不停歇的超级印钞机啊!
放弃入股,就等于眼睁睁看着别人把金山搬回家,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进退维谷之际,大厅里的呼吸声都变得粗重起来。
苏安站在桌前,看着这群被架在火上烤的财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伸手去翻动桌面上那本赤色账册,准备继续走流程。
就在翻页的瞬间,苏安的手指“极其不小心”地微微一松。
一张夹在账册中间的纸质附页顺势滑落而出。
纸张在空中飘荡半圈,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正面朝上,毫无遮掩。
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罗列着数十行核心数据,而在纸张的最下方,有一个被加粗标红的惊天数字。
这是神灰局核心智囊团连夜推算出的结果,采用定向爆破采矿与新式高炉全面投产后,神灰局第一年的预期年利润总额!
那个大得离谱的数字组合,端端正正地砸在了前排几位商贾的视网膜上。
侯掌柜和曹掌柜站得最近,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串数字上。
起初只是一扫而过。
下一秒,两人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嘶......
一阵整齐且清晰的吸气声,在正厅内突兀地响起,侯掌柜的呼吸彻底乱了节奏。
曹掌柜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控制不住地疯狂打摆子,连手里的核桃都掉在了地上。
乔致庸察觉到不对劲,快步往前猛跨两步,探头死死盯向桌面。
当看清那个预期利润总额时,这位向来稳如老狗的票号大掌柜,双腿猛地一软。
他们都是把算盘珠子盘包浆的行家,只需在脑子里过一遍,就能瞬间得出结论!
照附页上这个利润滚雪球的变态速度,哪怕只占一成股份,年底的分红也足以让人疯狂!
不出两年,这十份股权的分红就能翻上好几番!这波简直是赢麻了!
区区五万两的底价?
这根本就是砸锅卖铁、当老婆卖孩子也必须要抢到手的白菜价!
在绝对的暴利面前,什么优先供货权,什么定价参与权,统统都是个屁!
只要能把钱砸进去,那就是躺着数钱的活祖宗!
资本家的终极变脸就在一瞬间,最后一点理智,在这群财神爷的脑海中,彻底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