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极限拉扯的死寂中。
大厅左侧角落的阴影里,一直闭目养神的太原“票号王”郑银山,缓缓睁开眼,站直了身子。
他抖了抖身上的紫貂裘,大步走出阴影。
这位掌控着北方最大地下金融网络的大掌柜,半句废话都没说,只是朝身后抬了抬右手。
“抬上来。”
十几个膀大腰圆的随从立刻从门外涌入,他们两人一组,肩上扛着沉甸甸的红木大箱。
“砰!”
“砰!砰!”
十个沉重的红木大箱依次砸在大厅中央,震得旁边的青瓷茶盏一阵乱跳。
郑银山面无表情,吐出一个字:“开。”
随从们齐刷刷掀开箱盖。
刺眼的银光瞬间填满整个大厅,满满当当,全是一百两一锭的足色官银,银锭表面还刻着太原府官库的押记。
这毫无掩饰的视觉冲击力,直接砸碎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真金白银破万法!
“十五万两现银,分文不少。”郑银山声音洪亮,目光越过众人直视主位,“太原郑家,认购三份。”
他根本没去看桌上那份写满限制条款的认购底稿,甚至没问分红的具体细则,直接迈开大步走到书案前。
一把抓起朱笔。
蘸墨,落笔,画押。
动作一气呵成,干脆利落。
大厅里静了一瞬,紧接着,彻底沸腾!
十五万两现银的暴力入局,直接把卫渊那张虚无缥缈的政治封杀网捅了个稀巴烂。
郑银山是什么人?那是手握山西、陕西两地票号命脉的狠角色。
这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敢顶着内阁首辅的压力一口气砸下十五万两,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北方最强悍的金融资本,直接下场给神灰局背书!意味着大同这艘船不仅沉不了,还要一飞冲天!
曹掌柜猛地从极度震惊中惊醒,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肠子都快悔青了。
“五万两!曹家认购一份!现银就在城外客栈,马上调来!”
侯掌柜也不甘示弱,一把撞开身边的同行,红着眼睛咆哮:“侯家要两份!十万两现银!老苏,把底稿给我!”
羊群效应一旦触发,资本的疯狂便再也无法遏制。
什么朝廷封杀,什么资金链断裂,全被那串暴利数字和郑银山带头的真金白银碾成了齑粉。
这群刚才还端着架子、企图逼宫压价的财神爷,此刻连底裤都不要了。
“我也要一份!谁也别跟我抢!”
“常某出六万两!多出的一万两算溢价,林大人,先给我签!”常掌柜急得满头大汗,直接开始违规竞价。
“你懂不懂规矩!先来后到!我出六万五千两!”
十几个身家百万的大商贾,此刻活像菜市场里抢白菜的泼妇,推搡着,叫骂着,红着眼珠子往书案前挤。
秦铮冷哼一声,长腿迈出,直接挡在书案前。
“呛!”
长刀出鞘半寸,森寒的杀气瞬间死死笼罩全场。
“排队。越线者,死。”秦铮冷冷吐出几个字。
那些失去理智的商贾这才浑身一激灵,被刀锋逼得退后半步,勉强排出一条队伍。
但每个人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苏安手里的底稿,生怕晚一步连汤都喝不上。
苏安站在桌前,看着这群刚才还嚣张跋扈、现在却像孙子一样抢着送钱的财阀,心里爽得简直要起飞。
“都别急。一份五万两,不接受溢价竞拍。交钱,签字,拿凭证。”苏安把算盘拨得震天响,手脚麻利地处理着契约。
角落里,许之一推了推水晶眼镜,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银锭,极其嫌弃地撇了撇嘴。
“一群只知道倒买倒卖的蠢货。这点破铜烂铁,还不够我更新两条镗床流水线的。”
仅仅半个时辰。
五十万两的募资目标,超额完成。
十个份额被瓜分得干干净净。
没抢到份额的几个小商贾急得直拍大腿,甚至有人当场掏出银票,求爷爷告奶奶地想从侯掌柜手里高价倒腾点干股过去。
正厅中央,真金白银堆成了一座耀眼的小山。
大同神灰局那条即将绷断的资金链,被这股狂暴的现金流瞬间接上,满血复活。
半个月断炊的死局,破了。
林昭端坐在主位上,面容平静,他将目光投向了正准备离场的郑银山。
太原“票号王”郑银山签完字,拿了凭证,便带着随从安静地退到一旁,全程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这太反常了。
商人重利,砸下十五万两巨款,却对大同的运作细节漠不关心,甚至连客套的寒暄都没有。
这根本不符合一个票号大掌柜的行事逻辑。
林昭微微眯起眼。
“鉴微”全开!
视界瞬间重构,大厅内嘈杂的声浪褪去,所有人的情绪色彩在林昭眼中纤毫毕现。
侯掌柜身上散发着狂喜与贪婪的赤红,曹掌柜则是患得患失的灰白。
林昭的视线越过人群,精准锁定在郑银山身上。
伪装剥落。
在郑银山那看似豪迈、沉稳的表象之下,林昭捕捉到了一股极度违和的特质。
那是一种“被人授意”的机械笃定感。
他站在这里,根本不是为了赚钱,他只是在执行一个指令。
林昭的目光继续深入,抽丝剥茧。
很快,他从郑银山情绪的最深处,感知到了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
深沉、冷漠、高高在上,将人命与国运都视为筹码。
这股气息,与两个时辰前坐在花厅里的王承恩,如出一辙!
由九条弧线组成的圆环标志,在林昭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明德社!
林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脑海中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闭环。
王承恩回去了,但他把话带到了。
青主是个聪明绝顶的怪物。他明白林昭的话不是危言耸听,五皇子赵泰一旦篡位,手无寸铁的明德社绝对会被那群兵痞洗劫一空。
为了保住百年基业,明德社必须下场,用他们庞大的地下资金流去卡死三大营,保太子登基。
但这帮资本巨鳄,绝不会白白给人当枪使。
王承恩在花厅里想要“代管”神灰局,被林昭硬生生怼了回去。
明面上的夺权行不通,青主立刻调转枪头,玩起了暗度陈仓的阳谋。
太原“票号王”郑银山,根本就是明德社养在北方的一条狗。
十五万两现银砸下来,郑银山顺理成章地拿走了神灰局三成对外份额中的十分之三。
明德社用真金白银,堂而皇之地完成了对大同产业的资本渗透。
他们没有违反林昭“不分权”的规矩,但只要他们手里握着这部分干股,未来就有无数种手段在内部搞风搞雨,甚至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
“拿我的银子解燃眉之急,顺便给你们自己买个平安。青主,格局打开了啊。”林昭在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冷笑。
这是一场不见血的终极博弈。
明德社妥协了,他们会去京城按住五皇子。
但他们也留了后手,把特洛伊木马牢牢钉进了大同的心脏。
林昭收回“鉴微”的视线,眼底的锋芒尽数收敛。
他没有当场拆穿郑银山。
老子管你这银子姓晋还是姓明,只要进了大同的总督府,那就是我的军费!
五十万两现银到位,五号矿坑的粮食可以买到明年秋收,高炉的火可以烧得更旺,许之一的连发火铳可以立刻砸钱量产。
至于明德社埋下的这颗钉子?
等太子坐稳了龙椅,大同的火枪大炮装备全军,他有的是时间,一根一根把这些资本的触手给剁个干净!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真理永远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林大人。”苏安拿着那本签满名字的赤色账册,快步走到书案前。
他脸上的狂喜根本压不住,“五十万两,全齐了。银色成色极好,没掺一点沙子。”
林昭伸手接过账册,随手扔在桌面上。
“把银子入库。拨十万两去火器营,告诉许之一,我要他图纸上的东西,十天之内变成能杀人的实物。”
林昭站起身,抬眼望向大厅里那些还在为抢到份额而沾沾自喜的商贾,最终视线穿过敞开的大门,停留在漫天风雪后的晦暗苍穹上。
“大同的城墙,已经用纯金浇筑成了铁壁。”
林昭整理了一下青色鹤氅,转身走向后堂,背影决绝。
“剩下的,就看京城那帮人,敢不敢来撞一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