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大同总督府。
铜漏滴水声格外清晰,“滴答,滴答”。
地龙烧得不旺,屋内的温度刚好能化开砚台里的墨。
苏安将一本厚重的黑皮账册推到书案中央。
封皮早起了毛边,翻开一看,密密麻麻全是刺眼的赤字。
“大人,卫渊这老狗是真狠。”苏安揉着眉心,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
“江南三府的商路被彻底掐死,在途的生丝、棉布,甚至口粮,全被各路关卡找借口扣了。”
他翻到账册最后,指着那堆触目惊心的数据。
“五号坑、新铁矿,外加三个高炉,一万七千多号壮汉张嘴要吃饭,每天的消耗都是天文数字。”
“更别提火器工坊,许之一那个疯子搞新式火枪,精铁和火药的消耗天天打着滚往上翻。”
苏安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咱们从江南抽出来的十二万两现银,填进这无底洞连个水花都听不到。”
“资金链已经崩到极限了。库里的现银,满打满算,撑不过半个月。”
半个月,这是死线。
一旦断炊,两万个吃饱了饭、长出腱子肉的矿工和北蛮降卒,分分钟就会变成炸营的暴徒。
大同这颗刚跳动的工业心脏,会直接因为失血过多而休克。
林昭稳坐在太师椅上,根本没看那本催命的账册。
他手里捏着朱笔,正低头在一份“股份认购名册”上勾勾画画。
朱红色的笔锋,在几个山西大盐商的名字上画了重重的圈。
“半个月,足够了。”林昭头都没抬,语气稳如老狗。
“晋商的鼻子最灵。大同高炉里流出来的铁水,在他们眼里就是金汤。”
“认购大会的请帖已经发了。只要这帮人带着真金白银踏进总督府,咱们这波直接满血复活。”
林昭把朱笔一搁,端起凉茶灌了一口。
“卫老狗以为掐断江南的血管就能饿死我?格局小了。”
“他根本不懂什么是资本的力量。大同现在的盘子,早就不是他一个内阁首辅能一脚踩死的了。”
看着林昭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苏安焦躁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就在此时。
“笃。笃笃。笃。”
三长两短的叩窗声,突然在书房外响起,在死寂的深夜里极其扎耳。
阴影里,一直抱刀闭目养神的秦铮猛地睁眼。
“呛!”
长刀出鞘半寸,雪亮的刀光映亮了他冷酷的脸。
他一声没吭,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直接挡在林昭身前,刀锋死死锁住雕花窗。
林昭抬手,轻轻压下秦铮的手腕。
“开窗。”
秦铮左手扣住窗框,猛地拉开。
夹着冰雪的寒风瞬间灌进书房,吹得烛火疯狂摇曳。
一个浑身裹着风雪的黑影如灵猫般翻入,落地无声,顺势单膝跪地。
是苏家暗线的死士,老周。
老周的牛皮软甲上全是冰碴子。
他根本顾不上拍雪,一把扯开衣襟,从贴肉的心口处掏出一个竹筒。
竹筒上糊着三重死火漆。这种级别的封缄,规矩就一条:人在物在,物毁人亡。
老周双手将竹筒举过头顶,嗓音干裂沙哑。
“大人,京城八百里加急,硬生生跑死了六匹马。”
林昭接过竹筒,上面还带着老周的体温。
他翻转竹筒,看向底部。
那是一个凹陷的印记,一枚残缺的铜钱图案。林昭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苏安凑过去只看了一眼,当场倒抽一口冷气。
这是魏进忠的线!
而且是那位东厂厂公手里级别最高、非死局不动的绝密暗线!
林昭抽出镔铁裁纸刀,干脆利落地挑开死火漆。
里面是一卷薄如蝉翼、遇水即溶的信笺。
林昭展开信纸,一目十行扫过。
书房里的气压,随着他的目光一寸寸降至冰点。这信上的内容,简直是王炸。
“老头子连日咳血,太医院暗下虎狼之药吊命。龙体衰败不可逆转,最多只能撑半年。”
“五皇子赵泰已彻底疯魔。幕僚深夜狂撒现银,疯狂渗透京畿三大营。赵泰已手握部分兵权,并与卫渊暗通款曲。兵变夺嫡,箭在弦上。”
林昭捏着信纸的手稳如泰山,随手将它拍在桌上。
秦铮扫了一眼内容,握刀的手背青筋暴突。
“五皇子这是要掀桌子造反啊!”苏安脸都白了。
“老头子要是真咽了气,太子压根镇不住三大营的兵痞!一旦赵泰上位,有卫老狗在背后递刀子,咱们神灰局绝壁是第一个被开刀的!”
林昭直接无视了苏安的慌乱。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信笺末尾,那里有一行极其突兀的密语。
“旧炉将熄,寒鸦啄肉。兔走荒野,弓藏暗匣。”
看着这十六个字,林昭直接冷笑出声。
笑声在死寂的书房里,听得人后背发毛。
“大人?”秦铮握紧刀柄,杀意四溢。
林昭直起身,捏着信纸伸向烛火。
火苗瞬间吞噬字迹,化为飞灰。
“魏公公这只老狐狸,这波确实是被逼到了悬崖边。”
林昭拍掉手上的灰,直接点破天机。
“什么五皇子造反,什么皇帝咳血,全是铺垫。最后这十六个字,才是这封信的核心。”
林昭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
“旧炉将熄,说的是老皇帝要完。寒鸦啄肉,指的是夺嫡的皇子们已经在割大晋的肉了。”
林昭转过身,眼神冷得掉冰渣。
“至于兔走荒野,弓藏暗匣。这是魏进忠在拿九族的身家性命提醒我。”
林昭一字一顿:“狡兔死,走狗烹。”
苏安直接傻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大人的意思是……”
“老皇帝在昏迷前,留了一道针对我的绝密杀阵。”林昭语气笃定。
“一道诛杀令。”
书房里静得让人窒息。
林昭走回书案前,手指不紧不慢地叩击着桌面。
“老皇帝是个纯粹的实用主义者。他用我这把刀搂钱、砍旧党,用得比谁都顺手。”
“但他心里门清,就太子赵承乾那点段位,根本压不住我。”
林昭扯了扯嘴角,满是讥讽。
“一个手腕偏软的新君,对上一个手握两万工人、端着火枪大炮的怪物,老皇帝会怎么选?”
“为了龙椅安稳,他必须在咽气前,把我这把刀给撅了!”
“魏进忠现在手里,百分百捏着调动东厂死士,甚至大同边军就地格杀我的圣旨。”
苏安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在椅子上。
“那……魏公公为啥还要冒死传信?”
“因为他贪,更因为他怕。”林昭冷笑。
“大同神灰局,可是他魏进忠下半辈子的钱袋子。我一死,大同的基业分分钟被卫渊那帮文官生吞活剥。他连根毛都捞不着,他舍不得这泼天的富贵!”
“但他更怕皇权。敢抗旨,新君上位第一个活剐了他。他现在就是被夹在贪婪和皇权中间疯狂仰卧起坐。”
林昭目光如炬,看透了一切。
“这封信,是他的投名状,也是他的终极试探。”
“他在试探我,到底有没有本事,硬生生砸碎这个死局!”
话音刚落。
“砰!”
一声闷响。秦铮猛地踏前一步,单膝重重砸在青砖上。
玄色武服绷得笔挺,浑身爆发出毫不掩饰的暴烈杀机。
他猛地抬头,双目赤红死盯着林昭。
“大人!”秦铮的声音压抑着火山喷发般的怒火。
“既然老皇帝不讲武德,要卸磨杀驴!既然五皇子那废物要兴兵作乱!咱们凭什么留在大同等死!”
秦铮一把死死攥住刀柄。
“咱们手里有两万精壮汉子!有许疯子造的连发火铳!还有几百门刚出炉的红衣大炮!”
“属下请战!”秦铮的低吼震得窗棂直发颤。
“给我三千重甲兵!带上火枪营!属下这就星夜南下,直扑京城!”
他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什么神枢营,什么五军营。在咱们的火器降维打击下,全他娘的是土鸡瓦狗!”
“属下带兵踏平三大营,亲手剁了赵泰和卫渊的狗头!”
秦铮猛地站起身,长刀出鞘半截,刀光森寒。
“物理清君侧!保太子!这大晋的破天下,他们护不住,咱们自己扛!”
狂妄,霸道,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这就是秦铮,他眼里没有皇权,只有实力。谁敢动林昭,他就敢活劈了谁!
苏安在旁边听得冷汗狂飙。
造反!
这两个字,就这么硬生生地被秦铮砸在了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