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良甫跪在地上梗着脖子,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
“殿下!臣句句属实,这都是江南与大同乡绅父老的血泪控诉啊!殿下切莫被妖人蒙蔽了圣听!”
赵承乾都懒得搭理他这套标准说辞。
他微微偏头,看向候在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
“大伴,把东西搬上来。让咱们这位忧国忧民的郑大人,好好开开眼。”
老太监半点不敢含糊,一路小跑,招呼人从后头抬出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大匣子。
盖子一掀,里面是两卷粗糙的麻布大轴。
“展。”赵承乾吐出一个字。
两个小太监上前,一人抱住一头,顺着高高的九五台阶,猛地往下用力一抖。
“哗啦。”
长达数丈的粗麻纸,就跟瀑布似的从台阶上滚落下来,一路滚到郑良甫的脚尖跟前。
满朝文武的脖子伸得老长。
可就这一眼,不少人的头皮当场就炸了。
那哪是什么官府文书!
麻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歪歪扭扭的平民名字。
张三、李四、王大牛。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死死摁着一个鲜红的指印。
成千上万个红指印扎堆挤在一块,红得刺眼,红得瘆人。
硬生生把这庄严肃穆的奉天殿,染上了一股子粗粝、生猛的市井血气。
郑良甫当场懵了,盯着脚边那些名字,老朽的脑筋一时半会儿没转过弯。
赵承乾可不打算给他喘气的机会。
他反手从袖子里抽出户部熬夜赶出来的那三页底账摘要,高高举起。
“郑良甫,你不是满嘴民生吗?孤今天就跟你好好盘盘这笔民生账!”
“这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大同神灰局下辖的矿窑、工坊,一共招了产业工人一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人!”
“这些人是谁?全是大旱灾里逃荒出来的流民!是连观音土都吃不上的饿殍!”
赵承乾手腕一抖,纸张被拍得啪啪作响。
“林昭给他们发馒头,给他们盖遮风挡雨的土坯房!他们现在每个月能揣进兜里少则二两、多则四两的现银!”
“你管这叫乌烟瘴气?你管这叫黑煤窑?!”
赵承乾居高临下,目光跟刀子似的刮过底下那群趴着的清流御史。
“再说江南!”
“吴县织造公会才挂牌多久?八成七的老织户,自己把破木头织机劈了当柴烧,排着队进新式作坊!”
“以前他们累死累活,一个月见不着一两碎银。现在呢?踩着新机器,保底月入三两!连家里的黄口小儿,都能免束修进社学念书!”
赵承乾猛地一指铺了一地的万民书。
“瞪大你们的眼睛看看!这上面,是五万两千二百六十三个活生生的人命!是他们一笔一画摁出来的红指印!”
“每一笔流水,都有林昭的亲笔画押,都有户部金部司的复核大印盖着!”
赵承乾一声断喝,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郑良甫!你睁开眼睛告诉孤,林昭砸了谁的饭碗?他明明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给千万个穷苦百姓,硬生生砸出了一条活路!”
奉天殿内,瞬间死寂。
连大喘气的声音都没了。
刚才还像打了鸡血似的清流御史们,这会儿全哑巴了。
户部的大印,加上这卷沉甸甸的万民书,就跟一个挂着风声的响亮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他们那张脸皮上。
队列最前头,一直装睡的首辅卫渊,眼皮猛地一掀。
他死死盯着台阶上的麻纸大轴,手指在袖子里狠狠掐了一把。
老狐狸千算万算,真没算到林昭玩得这么野。
居然把底层老百姓的指印,直接怼到了金銮殿的青砖上!
郑良甫跪在地上,老脸憋得青紫交加。
但他毕竟是官场滚刀肉,更是卫渊手里最阴毒的一把刀。
昨晚相爷在书房里的敲打,瞬间在他脑子里炸开。
别顺着太子的节奏走,打蛇打七寸!
郑良甫深吸一口气,竟然直接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不退反进,一脚踩在那卷盖满红指印的万民书上,毫不客气。
“荒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郑良甫手指一抬,居然直直指向高台上的赵承乾,连最基本的君臣体面都不要了。
“殿下!您这是中了妖人林昭的邪啊!”
他猛地一转身,冲着满朝文武大吼,嗓门扯得劈了音。
“诸位同僚睁眼看看!这算个什么名堂?弄几张糙麻纸,随便找人按上几个红泥印子,就想冒充铁证糊弄朝堂?”
郑良甫冷笑出声,再次转身硬刚赵承乾。
“殿下张口闭口一万七千大同流民。可巧了,臣前日刚核查过户部黄册,以及大同知府刘弘亲笔呈报的官方折子!”
话音未落,他从袖筒里掏出一份盖着大印的公文,高高举过头顶。
“刘知府的折子上白纸黑字写着,大同境内建档的受灾流民,满打满算就三千户,撑破天也不到一万人!”
“敢问殿下,林昭那账本上凭空多出来的几千青壮劳力,是从大同的煤坑里凭空变出来的吗?!”
这一嗓子,可谓是精准暴击,直戳死穴。
大殿里刚才还装鹌鹑的旧党官员们,瞬间满血复活。
对啊!朝廷办事,只认官方文书!
你林昭搞出来的流水账,只要跟地方父母官的折子对不上账,那就是铁打的欺君造假!
郑良甫得理不饶人,嘴皮子翻得飞快,根本不给上面插话的空当。
“这些破账,分明就是林昭为了掩饰他强取豪夺、中饱私囊的恶行,弄虚作假搞出来的障眼法!”
“花点小钱雇一帮地痞流氓按个手印,就敢妄称万民书?他当满朝文武都是瞎子吗!”
郑良甫一把撩起官服下摆,扑通一声再次砸跪在地,脑门磕在青砖上砰砰直响。
“林昭此贼,捏造假账骗取政绩在先,用下三滥的手段挟持民意乱政在后!”
“他这是在煽动刁民对抗朝廷,是在挖我大晋的百年根基啊!”
“殿下若被这等伪证蒙蔽,那就是助长妖风!臣,死谏!”
有了领头羊冲锋陷阵,后头的清流们顿时像打了鸡血。
“哗啦啦。”
大殿里瞬间又跪倒一大片,黑压压的官帽磕了一地。
“郑大人所言极是!伪证绝不可信!”
“林昭妖言惑众,挟刁民以逼君父,罪无可恕!恳请殿下即刻下旨拿办!”
声浪一波接着一波,简直比刚开朝时还要嚣张。
这帮在官场泥潭里修炼成精的老油条,太懂怎么混淆视听了。
只要咬死数据造假和挟持民意这两顶大帽子,太子刚才拉满的情绪价值,瞬间就会变成惹火烧身的罪名。
队列最前头,卫渊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嘴角扯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一切,又稳稳回到了他划定的棋盘里。
高台上,赵承乾静静地看着下方这群朱紫大员。
看着他们把自私自利包装得大义凛然。
看着看着,他突然笑了。
“捏造的虚假之物?”
赵承乾没顺着对方的节奏去扯大同知府那份破折子。
他随手把那三页底账往龙椅上一丢,抬腿,一步步走下九五台阶。
赵承乾径直走到郑良甫跟前,停住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满脸正气的老喷子。
“郑良甫,你口口声声咬死这些名字是伪造的,指印是买来的。”
赵承乾微微弯腰,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孤今天要是拿不出活生生的证据,还真就让你们这套官场戏法给闷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