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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15章 父慈子孝,各有盘算
    养心殿内。

    四个黄铜大火盆烧得极旺,银丝碳滋滋作响,散出一股让人昏昏欲睡的热气。

    但今天,这热气没用。

    赵衍大步走进来,一把扯下头上那顶平天冠,往黄花梨小几上一砸,发出一声闷响。

    两个守殿的小太监当场跪了,两只脚跟抖得直打架。

    “都给朕滚出去。”

    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去,顺手把厚重的殿门带上了,连半点声音都没漏出来。

    殿里只剩赵衍一个人。

    他走到火盆边,伸出双手烤了烤,火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把那张阴沉的脸烤得更难看了几分。

    魏源今天这手,太绝。

    当庭把内帑的事直接挑明,这不是在认罪,这是逼宫。

    意思摆得明明白白。

    你想拿大同的银子,就得保我魏源的命。

    你不保,这条财路,你以后一文别想摸着。

    “这帮读书人,一个比一个会算计。”

    赵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手在火盆边搓了搓。

    他气魏源自作主张。

    但更气的是卫渊那帮旧党,成天不想着给朝廷捞钱,就知道盯着他这点内帑的油水死缠烂打。

    大同这块肉,是绝对不可能松手的。

    屏风后头轻轻响起脚步声。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进忠端着参茶走出来,步子极稳,老脸上没什么表情,半跪着把茶盏递了过去。

    “万岁爷,消消气,喝口热的。”

    赵衍瞥了他一眼,接过去,没喝,随手搁在了旁边桌上。

    “魏进忠,东厂的眼线最近是集体摸鱼了?”

    魏进忠心里咯噔一下,腰压低了好几分。

    “奴婢该死。不知万岁爷指的是……”

    “昨晚。”

    赵衍声音平静,却有某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藏在里头。

    “昨晚去魏源那个破宅子的人,别告诉朕你不知道。”

    魏进忠后背立刻渗出一层冷汗。

    他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今早朝上的局面他已经听说了,皇城司那边早就把消息送进宫了。

    皇帝这是装不知道,不是真不知道。

    这种时候,一个字都不能打马虎眼。

    他额头贴地,声音放到最恭顺。

    “回万岁爷,昨夜子时……太子殿下,去了魏源府中。两人在书房谈了约摸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太子殿下怀里揣着东西。”

    赵衍没说话。

    大殿里只剩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把这沉默衬得压抑极了。

    就这么僵着,好一会儿。

    魏进忠跪在地上,头不敢抬,心里把今年的黄道吉日一个个掐过去,觉得今天的运道已经用光了。

    然后赵衍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比那四个火盆加起来还要凉。

    “太子去见魏源。”

    他停顿了一下。

    “他可曾提及……要朕退位?”

    轰——

    魏进忠只觉脑子里炸了一道响雷,魂都飞了大半截。

    他拼命磕头,额头砸在金砖上砰砰作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听着格外惨烈。

    “万岁爷明鉴!万万不敢!借太子殿下一百个胆子,他也万万不敢有这等大逆不道的心思啊!”

    “太子殿下昨夜去寻魏源,纯粹是被那十五万两的赈灾款逼得走投无路了!他是去求财的,绝对不是图谋大宝的!”

    这是实话,一个字的水分都不敢掺。

    天家无父子,这猜忌之心一旦落了地,那是真要见血的。

    这节骨眼上,借他八个胆子他也不敢打半点马虎眼。

    赵衍盯着底下磕头如捣蒜的老太监,嘴角慢慢扯起一抹冷笑。

    他走到龙椅前坐下,端起那盏已经温吞的参茶,用杯盖拨弄着茶叶。

    “行了,别磕了。朕没老糊涂。”

    魏进忠停下来,还是趴着,大气不敢喘。

    “他赵承乾有几斤几两,朕心里有数。”

    赵衍喝了口茶,目光往深处走了。

    “要是真有逼宫的胆子,这太子之位早就坐稳了,哪还轮得到老五天天在旁边蹦跶。”

    魏进忠如蒙大赦,悄悄松了口气。

    “这小子还算识趣。”赵衍把茶盏放回去,靠在椅背上。

    “知道遇上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先去找那个会变钱的人,先把朕这个老子稳住,再保住自己的储君之位。”

    他靠着,脑子里浮出大同那边送来的密报,还有那一车车精钢和白银。

    魏源一个死脑筋的侍郎,哪来那么大胆子在朝堂上当众掀桌子?

    太子一个见风使舵的软蛋,哪来的主意深夜去结交一个被满朝围攻的死臣?

    这一切的背后,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牵着。

    从北境大同,一路连到了京城的东宫和朝堂。

    “林昭……”

    赵衍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

    几年前,还是个穷秀才。

    现在,能隔着千里之外,遥控京城的局势。

    用内帑这把双刃剑,逼着满朝不得不保下魏源。

    再用那十五万两赈灾款的死局,把太子硬生生逼上了他的战车。

    好狠的算计。

    好毒的阳谋。

    赵衍心里承认,这小子把他也算进去了。

    但他不全然生气。

    他欣赏这种人。

    只要这把刀的刀口,始终是冲外的。

    “魏进忠。”赵衍突然喊了声。

    “奴婢在。”

    “传口谕给锦衣卫。”

    赵衍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均匀。

    “魏源府邸周围的暗桩,撤掉一半。太子既然想拉着他搞钱,让他去搞。朕倒要看看,赵承乾到底能不能把这十五万两变出来。”

    魏进忠心里已经明白了,皇帝打算坐山观虎斗。

    旧党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太子和魏源这算是彻底结盟了。

    接下来的京城,怕是要好好热闹一阵了。

    “还有一件事。”

    赵衍的目光倏地一凉。

    “盯紧钱通。卫渊那老匹夫,平时缩头乌龟一样,今天居然让钱通出来当出头鸟,朕要知道,除了那十三条大罪,旧党手里还有没有别的实锤。”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一度。

    “要是让他们查出神灰局到底有多能赚……”

    话没说完,但那股杀意,已经藏都藏不住了。

    大同这块肉,他自己吃都嫌不够,哪里容得下那帮文官来分一杯羹?

    “奴婢遵旨。东厂这就去办。”魏进忠磕了个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养心殿。

    殿门阖上,赵衍重新站起身。

    他走到挂在墙壁上的大晋疆域图前,目光越过京城,直落在北边那个标着大同的地方。

    那里,林昭正在源源不断地锻造精钢和财富。

    也是从那里,这盘大棋的落子声,一声声响彻了整个朝堂。

    “林昭啊林昭。”

    赵衍伸手摸了摸地图上的北境,声音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远在大同的少年说话。

    “你把太子当枪使,把魏源当盾牌,甚至把朕也算计进去了。”

    “这盘棋,越布越大了。”

    他收回手,眼神里那点欣赏,被什么东西慢慢盖了下去。

    “只希望你这把刀,最后别割到朕的手上。”

    “否则……”

    他没说否则什么。

    转身,大步走向内室,消失在屏风后头。

    外头,铅灰色的天空终于飘起了雪。

    大片大片的,落在宫墙朱红的漆面上,白了一层又一层,把这座紫禁城遮得越来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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