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东厢房里,两个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偶尔溅出几点火星子。
窗外京城的雪越下越大,风把窗纸吹得簌簌直响。
宋濂端着茶杯坐在首位,神色四平八稳。
底下二十多号青袍官员,可就没这个定力了。
有人在屋里来回踱步,有人把茶碗盖子磕得叮当乱响,整个屋子里都是一股压不住的躁气。
“宋大人!”
户部主事陈木是个急性子,最先崩不住,蹭地站起身,几步蹿到宋濂面前,急得脸都红了。
“魏大人在朝堂上都快被逼到墙角了!钱通那帮老狗就差明着要凌迟了!现在不是出手的最好时机?再等下去,等魏大人进了诏狱,黄花菜都凉透了!”
“就是!”翰林院检讨周正也跟着站起来,从袖子里哗啦掏出一沓厚厚的宣纸。
“策论我改了整整八遍!字字见血,刀刀戳肺管子,随时能发到通政司和各大印坊去!”
这帮人憋了太久。
如今闻到血腥味,比饿狼还兴奋。
宋濂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都不许动。”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人都下意识转头看他。
“魏大人确实被逼到了墙角,但刀还没架到脖子上。”
宋濂扫了一圈这帮摩拳擦掌的人,语气格外平静。
“林大人临走前交代过。”
就这一句林大人,满屋子的人全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那个少年的手段,他们这几天算是彻底领教过了。
“这朝堂上的博弈,说白了,跟坊间赌钱是一个道理。”
宋濂用了个极其接地气的比方。
“对面手里还捏着底牌,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咱们现在就把杀招全扔出去?”
陈木急得直拍大腿。
“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们觉得自己赢定了。”
宋濂扯起半边嘴角,冷笑一声。
“等到他们迫不及待地把压箱底的脏水全泼出来,把话说死,说得再也收不回去。”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那时候,咱们再一刀捅进他们的心窝子。”
“要让他们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
众人面面相觑。
心里痒得像猫抓,但也只能把那股急躁劲儿生生压下去。
林大人的算计,他们是真不敢质疑。
……
三天后。
大雪停了,天晴得刺眼。
地上的雪冻得坚硬,踩上去嘎吱嘎吱,像踩碎骨头。
奉天殿上,气压比外头三九天还低。
左都御史钱通今天精神出奇地好,一上朝就迫不及待出列,膝盖砸在金砖上咚咚响,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陛下!臣有铁证,死劾户部右侍郎魏源!”
钱通双手高举一本厚得跟砖头似的账册,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震得人耳膜生疼。
“魏源前几日狡辩,说神灰局的钱是内帑!但他打着内帑的旗号中饱私囊,这也是铁打的事实!”
“臣已查实!三年来,魏源从大同神灰局暗中收受贿赂,总计。”
钱通特意停顿了一秒,把这口气吊到最满,才如打雷般炸了出来。
“高达五十万两白银!”
朝堂瞬间炸锅。
五十万两。
这个数字在大殿里飘了两圈,落地时砸出一个巨坑。
清流官员齐刷刷倒吸一口冷气,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坐在龙椅上的赵衍,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太子赵承乾站在皇子队列最前头,手心里早就出了一层冷汗。
他心里把魏源的十八代祖宗问候了个遍。
好你个老匹夫,你要是真贪了五十万两,昨晚本宫登门借钱,你还跟本宫哭穷?!
钱通还没完,继续在滚烫的油锅里泼水。
“不仅如此!臣还带来了三名证人!全是大同互市的管事,亲眼见过魏源的亲信去提银子,亲手做过平账!随时可上殿对质!”
中立派的官员们开始频频交头接耳。
“这下魏大人怕是真栽了。”
“五十万两,诛九族都不够砍。”
“人证物证俱全,这案子翻不了了。”
首辅卫渊依旧耷拉着眼皮,老神在在地杵在文官第一排。
这本账是下了血本伪造的,专门找了算账高手操刀,连火耗的细节都算得丝丝入扣。
证人也是提前买通的,口供对得严丝合缝。
今天,就是要把魏源钉死在奉天殿上。
魏源站在户部队列里,一个眼风都没给钱通。
他心里冷笑。
五十万两?
他家穷得连个稍微像样的炭盆都买不起,上哪变五十万两出来?
那是假账,他一眼看穿了。
但他不能说话。
一说话,水就更浑。
赵衍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五十万两。旧党这帮人为了搞死魏源,连这种离谱的数字都敢往上编。
但账本既然递上来了,当着满朝文武,不查说不过去。
“拿上来给朕看。”赵衍强压着心头的火。
魏进忠颠颠跑下玉阶,双手接过那本厚账册,恭恭敬敬递上御案。
赵衍翻开封皮,随手翻了两页。
密密麻麻的数字,做得很像那么回事,每一笔银子的进出,连火耗都算得分文不差。
旧党这次是认真的,专门找了会算账的高手来操刀。
就在这时候。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通政司使一路小跑冲进来,帽子跑歪了,满头大汗,手里高高举着一份奏疏。
“陛下!有加急折子!”
“谁的折子?这么没规矩?”赵衍蹙眉,声音带着不悦。
“早朝的规矩都忘干净了?”
通政司使扑通跪在地上,咽了口唾沫。
“是……翰林院检讨,周正的奏疏。”
大殿里顿时安静了一秒。
翰林院检讨?从七品的芝麻小官?这种级别的折子,是怎么送到奉天殿来的?
“不仅如此……”通政司使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声音有点发抖。
“这文章,今天一早就印成了邸报,在京城大街小巷……传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