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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11章 连皇上的兜都敢掏
    魏进忠把茶碗推过来那一刻,林昭知道这买卖谈成了。

    他起身,随手弹了弹袍子下摆的灰,准备告辞。

    小顺子从外头快步溜进来,脚步没声音,但进门的方式坏了规矩。

    他没等魏进忠发话,直接推门凑近,压低声音说了两句。

    这就很不正常。

    这内侍跟着魏进忠大半辈子,最懂规矩,平时绝不敢这么干。

    魏进忠听完,把手里的茶碗搁回案上,脸色没变。

    林昭脚步一顿,没走,站在原地等下文。

    小顺子说完,退出去,死死带上门。

    魏进忠没立刻开口,手指把那枚空茶碗在矮几上转了半圈,眼神有点凉。

    “怎么?”林昭问。

    “今早,礼部侍郎递了本折子。”魏进忠声音没什么起伏。

    “意思是,北境修造宣抚使的职权,得重新定定规矩。”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点嘲弄。

    “神灰局对外互市赚的钱,得归朝廷统管。利润一律上缴国库,不再走内帑的账。”

    林昭站在那儿,没动。

    这几句话在屋子里落了地,砸得砰砰响。

    内帑是皇上的私房钱口袋。

    神灰局每年赚的银子,大头都流进了这个口袋里,这是林昭和赵衍心照不宣的分账方式。

    礼部这本折子,名义上是充实国库,实际上是直接把手伸进皇上的兜里掏钱。

    这帮人,格局打开的方式有点跑偏啊,直接去撅龙鳞了。

    一老一少,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魏进忠眼底闪过一丝极少见的厉色,像是被人当街抢了钱袋子的难看。

    他在宫里熬了二十多年,真正入眼的钱不多,但神灰局这笔分红,是他养老的命根子。

    动这笔钱,那就是杀他全家。

    “这折子,是谁授意的?”林昭开口,没问派系,直接问根源。

    “礼部侍郎在户部亏空那案子上,是给保守派站台的。”

    魏进忠手指摩挲着茶碗沿。

    “背后牵着谁的线,你猜得到。”

    林昭当然猜得到。

    这帮老东西要么是急眼了,想从根子上掐断大同的财路。

    要么就是在赌,赌皇帝为了“天下公义”的虚名,捏着鼻子放弃这笔私房钱。

    不管是哪种,麻烦已经怼到脸上了。

    “皇上那边呢?”林昭问。

    “还没表态。直接扔给内阁去议了。”魏进忠冷笑了一声。

    内阁议,说白了就是让底下人先咬。

    赵衍绝对心疼这笔钱,但他不可能明着护。

    要是他站出来说“这钱是朕的”,御史台那些喷子能当场在金銮殿上撞柱子,喷他与民争利。

    皇帝的意思很明白,这事儿谁惹出来的,谁去摆平。

    朕就坐在这儿,等结果。

    又是这个“等”字。

    林昭收回视线,冲魏进忠点了个头,没再废话,转身出门。

    魏进忠也没拦。

    ……

    魏源的私宅在西城。

    出了门往左两条街,一处寒酸得连个石狮子都没有的小院。

    林昭推门进去的时候,魏源正趴在桌前改一份厚厚的账册。

    手边摆着方破砚台,桌上散落着一堆打满草稿的废纸,乱得无处下脚。

    听见动静,他抬头看见林昭,没站起来,先放下了手里的笔。

    “你不该来。”

    没寒暄,没质问,就这一句干巴巴的判断。

    林昭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完全没解释自己是怎么无诏溜进京的。

    “我知道。”

    魏源把砚台的盖子扣上,往旁边推了推。

    “你在这个节骨眼上门,那帮人就有话说了。”

    “他们会死咬着这事,证明咱们是一伙的,把脏水全泼你头上。”

    “咱们本来就是一条船上的。”

    “装不熟没用,不如直接把旗子立起来。”

    魏源没接话。

    屋里就点了一盏旧油灯,灯芯短了,火苗豆大,把两人的脸割裂在半明半暗里。

    林昭借着光看了看魏源。

    这人比三年前在大同的时候瘦多了。

    不是累的,是那种长期被高压逼出来的枯槁。

    眼角多了一把细纹,手背上还有道没洗净的陈年墨迹。

    他在户部推新账法,不是坐在大堂里喝茶,是拿命在跟那帮脑满肠肥的蛀虫死磕。

    这事光靠头铁不行,得有一种极其偏执的狠劲儿。

    两人对着枯灯坐了一会儿。

    魏源再次开口的时候,说出的话让林昭都有点意外。

    “林昭。”

    “我不怕被他们打压。这些年我挨的刀子够多了,皮糙肉厚,扛得住。”

    他停了一下,视线死死盯着那点微弱的灯火。

    “我怕的是——”

    “咱们这帮人,屠龙屠到了最后,自己身上也长出了鳞片。最后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东西。”

    屋子里彻底静了。

    连外头的风声好像都停了一瞬。

    这不是发牢骚,也不是老前辈的说教。

    这是一个硬汉被逼到极点,在唯一能信任的人面前,剖开的一点软弱。

    魏源查了太多烂账,见识过太多黑幕。

    他见过太多当初满腔热血的同僚,最后跟这摊烂泥同流合污,甚至比原先那些人吃得更狠。

    在这口大染缸里,没人敢保证自己能永远干净。

    林昭没有急着灌鸡汤。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盏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油灯,静静地坐了半晌。

    “所以,得先走到最后,才有资格说这句话。”

    林昭抬起眼,目光在昏暗中锐利如刀。

    “走不到终点,你连变恶龙的资格都没有。先活下来,再谈风骨。”

    一句话,把底线钉死了。

    想改变规则,就得先坐上制定规则的位子。中途死了,那就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白骨。

    魏源抬起头,对上林昭的眼睛。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因为他们两人心里都清楚,这条沾满血的泥泞路,到底通向哪里,谁也看不清。

    但这路,只能往前走。

    ......

    天还没亮透,城门洞子里透着一股湿冷的土腥气。

    守门的兵卒缩在背风的角落里打盹。

    宋濂跟着林昭的马并排走着。

    “我就送到这儿了。”

    他说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迅速散开,“再送,就真的送远了。”

    林昭勒住缰绳,马儿打了个响鼻,在原地踏了踏蹄子。

    他没急着走,就那么坐在马上,静静地等着宋濂下文。

    宋濂沉默了不到三息,便直奔主题。

    “昨晚,周正又来找我了。”

    “说什么了?”林昭低头看他。

    “他说他想替魏源写一篇策论,投到这期的邸报上,打算在下个月廷议前先带带节奏,造出点声势来。”

    宋濂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然后他问我,这二十几个衙门的同僚一起动笔,算不算结党?”

    周正。

    那个在翰林院坐了四年冷板凳,却是第一个站出来问“要做什么”的人。

    林昭没说话,只是换了个手拉缰绳。

    宋濂自顾自地笑了笑,把后文接上了。

    “我告诉他,一个人写策论,那是读书人说话;一群人写策论,那是读书人站队。”

    “只要站对了队,这就不是结党,这叫引领朝廷的新风气。”

    这话落在空旷的城门洞子里,激起一圈沉闷的回声,最后慢慢消散在浓重的晨雾里。

    林昭看着眼前的宋濂,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当初的棱角被他硬生生磨成了如今的锋刃。

    磨到他能面不改色地接住周正那种掉脑袋的问题,还能接得这么稳、这么有逻辑。

    这就是所谓的格局打开。

    林昭没憋住,直接笑出声来。

    是那种看着自己亲手布下的棋子终于成势的快慰。

    他没再多说什么,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马儿便哒哒地动了起来。

    出了城门,蹄声从清脆的石板转到了沉闷的泥路上,声音渐渐远去。

    宋濂站在原地没动,一直看着那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背影彻底消失。

    天色已经开始泛出一层冷冽的白,而大同的方向,依然是一片深邃的黑。

    他在心里把林昭交代的那句话又过了一遍。

    先活下来,再谈风骨。

    这句话,才是这京城官场里唯一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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