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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06章 回京搞事情
    工坊门推开,一股金刚砂水汽混着刺鼻的磨削味扑面而来。

    许之一背对着门,面前是水力带动的转盘。

    他两只手捏着金属夹具,把一块厚实的玻璃胚子死死压在磨砂盘上。

    水珠夹着玻璃粉末,哗地往四处飞溅。

    林昭踩着一地泥水走进去,鞋底一路发出讨厌的吱嘎声。

    许之一没回头。

    就那么死盯着玻璃的弧度,手底下的力道一点一点往里收。

    一柱香。

    许之一松开夹具,一脚踩停了旁边的踏板。

    转盘慢下来,嗡嗡声弱下去。

    他扯过脖子上那条黑乎乎的毛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转过身。

    “要走了?”

    把刚磨好的玻璃胚子迎着窗光举起来,眯眼看了看,许之一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手没停。

    林昭挑了个稍微干净点的木箱坐下。

    “嗯。”

    许之一把玻璃胚子扔进清水盆,拿干布擦手,布往桌上一甩,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低。

    “带我做的那几样东西了吗?”

    林昭把手伸进袖子。

    黑布小包掏出来。

    不轻。

    手腕一翻,“嗒”地落在许之一那张堆满图纸的木桌上。

    许之一眼睛一亮,伸手扯过来,几下解了活结,布一摊开。

    他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捏起一个零件凑到眼前,又捏起另一个小物件对在一起比划了两下,点了个头,把东西放回原位,系死口子。

    “够用了。”

    布包推回来。

    “这几样东西,你只要在京城掏出来露个底。”

    许之一冷笑,语气里带着股子技术狂人特有的张狂。

    “工部那帮老顽固要是识货,就该跪下来管你叫祖宗。”

    林昭收回布包,贴身放好,站起来拍了拍袍子。

    “大同这边你盯着。那批新膛线的管子,进度不能停。材料不够,找苏安批条子。”

    许之一转过身,重新把玻璃胚子从水盆里捞起来,对着窗光眯眼端详,嘴里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

    “管好你自己吧。”

    他顿了顿。

    “京城那地方,人心比这金刚砂还磨人。别到时候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还得让我带人去给你收尸。”

    说这话的时候,他顺手把桌上林昭没带走的几张备用图纸叠了叠,压在砚台下头,动作利落得像习惯了似的。

    林昭把袍子下摆的灰拍干净。

    “他们没那副好牙口。”

    说完,推门出去。

    ......

    门外,秦铮牵着马等在院里。

    马是草原上选的上等良驹,耐力极好。

    车是特制的,车厢外面包着一层灰黑色毡布,极不起眼。

    车轮外层裹着熟胶,底盘加了弹簧减震,颠起来不至于把人抖散架。

    秦铮旁边站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

    代号赵七。

    话少,手黑。

    三个人,一辆车,轻车简从。

    林昭踩着脚踏上了车厢。

    秦铮跳上车辕,拉起缰绳。

    赵七翻身骑上另一匹马,跟在车厢右侧。

    “驾!”

    马车平稳驶出神灰局大门。

    大同城照常运转,高炉黑烟直冲云霄,互市的嘈杂声隐约传来。

    出了大同府界碑,水泥路到了头。

    官道变成坑洼不平的烂土路,马车明显颠起来。

    林昭在车厢里闭目,脑子没停。

    那四十七个名字,京城六部的权力网,一遍遍反复推演。

    魏源在户部推新账法,把江南盐商和京城权贵的遮羞布当众扯了。

    高士安在都察院搞清洗,把一大批老资格勋贵全惹毛了。

    这两颗明棋,都快顶不住了。

    有人要掀棋盘。

    皇帝赵衍在等他怎么接。

    接住了,他林昭是国之重器。

    接不住,就是随时能弃掉的死子。

    马车一路向南,昼夜兼程。

    ......

    第三天傍晚。

    天色暗下来。

    官道两边的树林被风吹得哗啦直响。

    秦铮一拉缰绳,马车减速。

    手往后一探,敲了敲车厢木板。

    两长一短。

    预警暗号。

    林昭睁开眼,掀开厚重布帘往前看。

    秦铮侧过头,声音压到最低。

    “大人,后面有人跟着。”

    林昭没动,目光越过秦铮肩膀扫向后方昏暗的官道。

    赵七落后车厢十几步,骑在马上死死盯着来路。

    “什么时候发现的?”

    “出了太原府就盯上了。”秦铮拇指顶住刀格,“跟了三十多里,很专业。距离咬得死,不远不近。”

    他停了一下。

    “换了三拨人。第一拨骑马的商贩打扮,第二拨装镖局,这会儿跟着的,猎户打扮。”

    “不是普通探子。身上有血腥气,步点踩得很稳,换防规矩太整齐。是军阵里出来的,或者是特务衙门养的那种。”

    东厂。

    这两个字在林昭脑子里一跳。

    魏进忠的人。

    “甩不甩?”秦铮问。

    话里就这四个字,但意思很清楚,只要林昭点头,他和赵七两个人,在前面那片密林里,有一百种方法把这几条尾巴切得干干净净,一声响动都不带有的。

    荒郊野外,埋了就埋了,明早雨一冲,什么都没了。

    林昭放下帘子,后背靠回软垫,摸出那把平时剪烛芯的铁剪子,在手里转了两圈。

    “不用。让他们跟着。”

    秦铮愣住,攥缰绳的手紧了紧。

    “大人,带着尾巴进京不妥当。万一他们回去通风报信,这趟秘密进京就成明牌了。”

    “魏公公让人盯咱们,和皇上让人盯咱们,是两回事。”

    车厢里传出的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这拨,是前者。”

    秦铮回过味来,愣了好几秒。

    “魏进忠的人?他派人跟着咱们干什么?监视?”

    “不是监视。”

    林昭把剪子在手里掂了掂。

    “护送。”

    这两个字落下来,秦铮沉默了整整三秒。

    东厂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番子,来当护卫?

    “魏源和高士安在京城快顶不住了。魏进忠比咱们还急。”

    林昭语气淡然。

    “他那个内廷总管的位子,靠的是皇帝信任,加上外头的银子来源。大同的玻璃生意和每年的干股,是他下半辈子的指望。”

    “他怕我死在半路上。”

    林昭冷笑了一声。

    “保守派那边肯定在官道上埋了钉子。魏进忠派这几个人跟着,不是来抓我把柄。是要在紧要关头替咱们挡刀子的。”

    秦铮听完,把那股子杀意压下去。

    他在心里默默感慨了一下。

    这帮子拿笔杆和算盘的人,心眼怎么能长成这个样子。

    “那咱们就这么大摇大摆进去?”秦铮问。

    “继续走。”

    林昭把剪子搁回小桌上,发出清脆一声响,闭上了眼。

    “该吃吃,该睡睡。既然有人免费护送,省点力气,进京还有硬仗要打。”

    秦铮应了一声,抖开缰绳。

    “驾!”

    马车重新提速,冲进浓浓夜色里。

    ......

    车队身后,二里地开外。

    几个穿破旧皮袄、背着猎弓的汉子停下脚步。

    领头的蹲在地上,借微弱月光看了看地上的车辙印子。

    “头儿,那马车加速了。是不是发现咱们了?”旁边的手下压低声音问。

    领头汉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黑色腰牌,上面刻着个繁体的“东”字。

    “发现了也得跟。”

    他死死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通知前头两个暗桩,把路上的杂碎都清干净。”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干爹有严令,那车里的人要是少了根寒毛,咱们几个的脑袋就别要了。”

    “明白!”

    几个汉子迅速散开,没入树林两侧。

    官道上重归寂静。

    只有风声。

    还有那辆远去的、极不起眼的灰黑色马车,消失在夜里,一路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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