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安没再追问。
他知道这句话后面跟着的不是解释,是安排。
林昭从书架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木匣,里面是宋濂这三年寄来的信,按时间叠放,每封都压得整整齐齐。
信不少,但林昭没有一封一封翻,直接从最底下抽出一本薄册子。
册子是宋濂夹在去年冬天那封信里寄来的,封皮上没有标题,只有一个小小的“濂”字。
林昭把册子摊开,在桌上铺平。
苏安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懂。
上面是名字,密密麻麻,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籍贯、科举年份、现任职位。
“这是什么?”
“神灰局这些年资助过的寒门学子。”林昭翻到最后一页。
“四十七个。”
苏安沉默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神灰局有这笔账,每年都有一批银子走“助学”这条线出去。
他一直以为只是林昭顺手做的善事,没想到宋濂把人都记下来了,记得这么仔细。
林昭拿起朱笔,开始翻册子。
他翻得不快,每个名字停留的时间长短不一,有些直接跳过,有些停一停,再往下翻。
翻完一遍,他回头,圈了十一个名字。
每个名字旁边,他各写了三个字:现在用。
朱笔落下的声音很轻,但苏安听着,莫名觉得像是什么东西被按进了棋盘。
苏安把那十一个名字扫了一遍,有几个他认识,都是在六部冷衙门里熬资历的,职位不高,但位置微妙。
“这些人可靠吗?”
“不知道。”
林昭把朱笔搁下,“但现在没时间慢慢试了。”
他翻回册子末页。
宋濂在最后写了一句话。
“此四十七人,才学不逊显贵,却无一人得实职,可惜。”
林昭在这句话
苏安盯着那道线看了一眼,没说话。
有些话不用写出来,那道线本身就是态度。
秦铮在旁边站着,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开口问:“大人打算怎么用这十一个人?”
“魏源和高士安现在缺的不是钱,是声音。”林昭把册子推到一边。
“户部的弹劾折子能压一压,但压不住,得有人在朝堂上开口,替他们把道理说清楚。”
“这十一个人,散在六部,没有派系,没有靠山,平时谁也不搭理他们。”
他顿了顿,“但正因为这样,他们开口,没人能说他们是哪边的人。”
秦铮想了想,“万一他们不肯开口呢?”
“那就换人。”
林昭站起来,走到窗边,“四十七个里面,总有几个还记得神灰局的银子是怎么来的。”
这话说得平,但意思很清楚。
苏安在心里默默把这笔账记上,开始盘算怎么把银子和消息同时送进京城,还不能让人看出是一起走的。
窗外大同的夜还是那副样子,煤气灯把街道照得发白,远处工坊的烟囱还在冒烟。
林昭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我要进京。”
苏安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
秦铮没动,但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秘密进京。”
林昭补了一句,“不走驿站,不带大队人马。”
苏安第一个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大人,您现在是北境修造宣抚使,无诏入京,御史台那帮人盯着呢,这个口子一开,弹劾的折子能把通政司的桌子压塌。”
“再说大同这边,互市刚稳,纺织厂还在扩产,矿场三班倒才跑顺了,您这一走,出事。”
苏安说完,喘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相当有理有据,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林昭点头,“你说得对。”
苏安松了口气。
“去准备马车和换洗衣物。”
苏安:“……”
他看向秦铮,秦铮没看他,眼睛盯着林昭。
“大人,您刚才说我说得对!”
“你说得对,但我还是要去。”林昭回到桌边,把那本册子收进袖子里。
“大同现在是一台自己会转的机器,我不在,它照样转。”
“互市有拓跋枭盯着,纺织厂有许之一的图纸管着,矿场有老张压着,你自己就能把账算清楚。”
他说,“我不是大同的轴心,我只是大同的脑子,脑子可以挪地方。”
苏安想反驳,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那御史台那边。”
“我不是偷跑,我是视察神灰路施工进度。”
林昭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书,往苏安面前一推。
“这是上个月朱成烈签的施工进度报告,宣府段有三处需要复核,我作为北境修造宣抚使,亲自去看,合情合理。”
“顺路进京述职,更是本分。”
苏安把那份文书拿起来翻了翻,上面确实有朱成烈的印,日期是上个月。
他抬头看林昭,“这是您早就想好的?”
林昭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马车要轻便的,换洗衣物不用多,三套够了。”
苏安把文书放下,叹了口气,转身去安排。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问:“那我呢?”
“你留在大同。”
林昭说,“你走了,这里才真的会出事。”
苏安听到这话,没再说什么,出去了。
他心里清楚,这句话是实话,不是安慰。
但实话有时候比安慰更难受。
秦铮等苏安走远,才开口:“带多少人?”
“你,再加两个。”
“三个人进京?”
“三个人进京。”
林昭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遍,“人多了反而显眼。”
秦铮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挑人。
林昭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把魏进忠那封信的内容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魏源的事,高士安的事,保守派的动作,皇帝的那个“等”字。
这些事情放在一起,有一个共同的指向。
京城那边,有人在试探他。
不是要弄死他,是在试探他会不会动,会不会乱,会不会因为后方被威胁就露出破绽。
林昭在大同待了三年,把这里从一个烂摊子变成了北境最热闹的地方。
但大同从来不是终点。
他把那本薄册子从袖子里取出来,又翻了一遍那十一个名字,然后重新收好。
四十七个人,散在京城各处,熬了三年资历,等的就是这一天。
赵衍在等。
他也在等。
只是两个人等的,不是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