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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16章 长生天送来的肥羊
    午时三刻,日头毒得发白。

    大同北门在几十名壮汉的推搡下,应声打开。

    积年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迷得推门兵卒直揉眼。

    这门,除了偶尔放斥候出去送死,大概有三五年没这么敞亮地开过了。

    紧接着,一支声势浩大的队伍从门洞里挤了出来。

    打头的是那一千名神灰局的重甲步兵。

    铁甲叶子在阳光下反着森森寒光,晃得人眼晕。

    跟在后面的,是几百辆大车,车轴被压得吱呀作响,那是真的重。

    都不用掀开油布看,光听那动静,就知道上面装的多半是压舱的好货。

    粮,肉,还有成箱的铁锭和银子也说不定。

    再往后,就是那群为了口吃的把命豁出去的大同百姓,还有林昭带来的两千工程兵。

    苏安骑在一匹马上,一脸的肉疼。

    他不停地回头看那些大车,恨不得拿块黑布把整支队伍都给罩起来,最好能隐身。

    “大人,咱们这……是不是太招摇了?”

    苏安凑到林昭的马车窗边,声音压得极低。

    “这可是咱们全部的家底啊。这一出城,四面透风,要是让那帮骑马的蛮子看见了,那还不跟见了血的绿头苍蝇一样扑上来?”

    车窗帘子掀开一条缝。

    林昭手里拿着本闲书,神色慵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招摇?”

    “不招摇,人家怎么知道咱们有钱?不知道咱们有钱,人家凭什么大老远跑来送死?”

    苏安听得直嘬牙花子,心惊肉跳。

    我的小祖宗哎,这是把自个儿当成那块挂在钩子上的红烧肉了啊!

    问题是,这肉太肥,要是那鱼太大,一口把钩子连带着拿杆的人都给吞了怎么办?

    但他不敢说。

    这几天相处下来,他算是摸透了这位小爷的脾气。

    看着温润如玉,是个读书人,其实胆子比天大,心比煤炭还黑。

    队伍的中段,许之一正坐在一辆装满煤石的大车顶上。

    这疯子跟苏安完全是两个极端。

    他不怕死,整个人亢奋得不行。

    在他眼里,这就不是去荒郊野外送死,这是去开天辟地。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能让他把那座高炉架起来,让他亲眼看见铁水变成钢水,就算让他现在跳进炉子里他也乐意。

    队伍的最后面,是大同总兵朱成烈。

    他带着手下那一千多号还能打仗的兵,吊在车队尾巴上。

    朱成烈骑在马上,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他到现在都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跟着这帮人出城。

    放着好好的城墙不守,跑去三十里外的黑山?

    那地方除了石头就是风,连棵树都长不直,是个标准的绝户地。

    可他没办法。

    这帮大头兵昨天刚吃了顿饱饭,肚子里有了油水,心也就野了。

    “大人,咱们真就这么跟着?”

    旁边的亲兵忍不住问了一句,手里的刀柄握得紧,看模样也是心里没底。

    朱成烈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硬邦邦的面饼子狠咬了一口。

    这是神灰局发的,精细白面的,真香。

    “跟着吧。”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混着面香咽下口水。

    “这年头,有奶便是娘。林昭虽然疯,但他锅里有肉。咱们这种烂命,卖给谁不是卖?卖给个大方的,总比饿死在城墙根底下强。”

    三十里的路,要是急行军,半天就到。

    但这支队伍太臃肿,走得那叫一个磨蹭。

    一直晃悠到日头偏西,那座黑漆漆的荒山才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黑山,名副其实。

    到处都是露在外面黑乎乎的石头,被风化得奇形怪状,像一个个蹲在那里的黑鬼。

    “到了!就是这儿!”

    许之一从车顶上一跃而下,差点摔个狗吃屎。

    但他根本不在乎,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指着那处背风的山坳子就开始嚷嚷。

    “快快快!把车都卸下来!”

    “那个谁!带人去那边挖坑!深三丈!直径五丈!”

    “我要在这儿打地基!今晚之前必须见底!”

    这帮人也是听话。

    听说只要干活就有肉吃,一个个抡起膀子就开干。

    原本冷清的黑山,很快就变成了喧闹的工地。

    秦铮骑着马绕着营地转了一圈,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策马来到林昭面前,翻身下马,带着一股子急躁。

    “大人!”

    秦铮指着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声音硬得像石头。

    “这不对!”

    “许先生让人在挖坑建炉子,可咱们的营盘还没扎,鹿角还没立,甚至连条像样的壕沟都没挖!”

    “这要是鞑子骑兵现在冲过来,咱们拿什么挡?拿那些没烧红的砖头吗?”

    他是带兵的行家,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在他眼里,这种行为简直就是自杀。

    两千流民,一千残兵,再加上一堆老弱妇孺。

    一旦遭遇夜袭炸营,那一千重甲兵就算浑身是铁,又能碾几颗钉?

    林昭站在一块大石头上,迎着塞外凛冽的寒风。

    他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咆哮指挥的许之一,又看了一眼满脸焦急的秦铮。

    “秦铮。”

    “你觉得,若是咱们把营盘扎得铁桶一般,壕沟挖得几丈深,墙垒得比大同城还高。”

    “那些鞑子,还敢来吗?”

    秦铮一愣,下意识地摇摇头。

    草原上的骑兵最是精明,也是最怂的,从来不啃硬骨头。

    遇到坚城硬寨,他们只会绕着走,或者在外围游猎,等你粮尽援绝。

    “那就是了。”

    林昭转过身,看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唇角弯了弯。

    “咱们来这儿,不是为了修个乌龟壳把自己关起来。”

    “咱们是要做生意的。”

    “做生意,就得把货亮出来。哪怕是假的,也得让人看着像真的。”

    秦铮心口一沉,指尖不觉绷紧。

    他听懂了。

    这是在赌命。

    用所有的身家性命做局。

    “可是大人,这也太……”

    “没有可是。”

    “让许之一接着挖,动静越大越好,尘土扬得越高越好。”

    “至于安全……”

    林昭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厉,像是猎人看见了陷阱边的兔子。

    “把你的斥候撒出去。”

    “三十里不够,就撒五十里。”

    “我要知道这方圆五十里内,哪怕是一只兔子跑过,是公是母,你都得给我报上来。”

    “这黑山是个口袋,咱们是在口袋底。”

    “但在袋口扎紧之前,得先让那帮强盗看见袋子里的金银财宝。”

    秦铮看着这位年轻的大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再多言,重重地抱拳一礼:“属下领命!”

    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带着一股决绝的杀气。

    ……

    距离黑山三十里外。

    一片半人高的枯黄草丛中,趴着几个身影。

    为首的一个,正是之前那个有一双鹰眼的鞑靼探子。

    他手里举着那根望远镜,盯着黑山方向腾起的烟尘。

    镜头里,那些忙碌的人群就像是搬家的蚂蚁。

    他看见了一车又一车的粮食,堆得像小山一样。

    看见了那些穿着破烂衣服的汉人,手里拿着铲子在地上刨坑,兵器被扔在一边。

    甚至看见了有些人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那是和平得不能再和平的景象。

    “长生天在上……”

    探子把千里眼放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那张脸上满是压不住的喜色。

    这分明就是一群肥羊把自己洗剥干净了,抹上盐巴和香料,然后躺在盘子里等着人来吃!

    没有拒马,没有壕沟,没有了望塔。

    这帮汉人疯了吗?

    “头儿,你看那个!”

    旁边的一个小探子压低声音,手指着那个方向,声音都在哆嗦。

    透过草丛的缝隙,隐约能看见阳光下闪烁的银光。

    那是苏安正在让人清点的一箱箱银锭。为了显摆,或者说是林昭授意。

    特意把箱盖全部打开,在太阳底下晒了晒。

    那一抹刺眼的白,在戈壁滩上简直比太阳还晃眼。

    探子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狠狠吞下一大口唾沫。

    贪婪,如同野草般在他心里疯长,很快盖过了所有顾虑。

    “这帮蠢猪!”

    探子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咧到了耳根子,露出一口黄牙。

    “他们大概是以为这儿还是他们汉人的江南,以为咱们草原上的勇士都死绝了。”

    他放轻动作往后退,直到退出了几里地,才翻身上马。

    “快!”

    “回王庭报信!”

    “告诉大汗,大同出来的不是军队,是给咱们送过冬礼的运输队!”

    “晚了,这口肉就被别人抢了!”

    “驾!”

    几匹快马扬起一路烟尘,疯狂地向北疾驰而去。

    他们并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猎人,从来不带弓箭。

    他们只带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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