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千钧一发、连灰尘都仿佛静止在光柱中的时刻——
“哐哐哐!”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猛地从门口传来!
声音响亮,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正要探身查看桌底的军官动作骤然一顿,弯到一半的腰停住了,阴影的边缘距离林易的鼻尖不过尺许。
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快地“啧”了一声,似乎低声骂了句什么,然后,那笼罩下来的阴影迅速退去。
军靴直起,向后退了两步,转身,迈开步子朝门口走去。
“来了!深更半夜的,什么事?”军官的声音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对着门外问道。
林易在桌下,听着脚步声远离,门被拉开,传来另一个较急促的日语报告,隐约能听到“紧急通讯”、“长官请您立刻过去”等零星词汇。
“知道了,马上就去。”门口的军官应道,似乎又朝屋内看了一眼,但显然,那“紧急通讯”更重要。
他不再犹豫,退出门外,顺手“啪”地一声拉灭了电灯。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但门并未关严,留着一道缝隙,透进走廊一丝微弱的光。
紧接着,那双军靴的脚步声不再迟疑,快速远去,与来时的沉稳截然不同。
桌底下,林易依然纹丝未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听觉尽头,远处隐约传来另一扇门开关的声音。
又过了足足两三分钟,他才极其缓慢、轻柔地,从肺里吐出那口憋了不知多久的浊气,冰冷的空气重新吸入,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
他没有立刻出去。又等了片刻,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异动,才如同褪壳的蝉,悄无声息地从桌底滑出。
没有立刻站起,而是单膝跪在阴影里,侧耳倾听,目光如电,扫视着门缝和窗口。
确认安全后,他这才缓缓起身,动作依旧轻捷,但后背的内衫已然再次湿透,紧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他没有再去查看任何文件,此地绝不可再留。
刚才的搜查虽然被打断,但已收获了一部分过期电文,这已是意外之险后的侥幸所得。
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那扇小高窗下,侧耳确认窗外游动哨刚刚走过的规律间隙,双手扒住窗沿,轻盈翻出,并将窗户恢复原状,插销轻轻拨回。
林易落地,融入阴影,几个起伏,便远离了那栋依然矗立在夜色中却经历了一场无声风暴的独立砖房。
远处的营区灯火零星,寂静如常,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只有林易自己知道,刚才桌底下的那几秒钟,距离暴露与死亡,仅有咫尺之遥。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那黑黢黢的窗口,转身,彻底消失在更浓重的夜幕里。
回到北平城后,林易脚下不停,专挑最阴暗的巷道,绕了数圈。
确认身后绝无“尾巴”,他才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回到位于前门外一处大杂院后身的落脚点。
这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反而是最好的掩护。
林易插上门栓,顶上木杠,又静静听了半晌窗外的动静,只有远处隐约的野狗吠叫和更夫的梆子声。
他这才拉严实唯一小窗的厚重帘布,拧亮桌上那盏用厚纸围了半圈以免光线外泄的台灯。
从怀中取出那台体积小巧却无比珍贵的微型相机,动作稳定,丝毫看不出片刻前他还与死亡擦肩。
他迅速在桌上布置起来——几个盛放药液的陶瓷盘、夹子、从天花板垂下的细绳。
很快,一个简易而功能齐全的微型暗房便准备就绪。
红光,是暗房唯一的光源,映着他棱角分明此刻无比专注的脸。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胶卷,浸入显影液。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极轻微的液体晃动声。
他心中默数,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胶片上逐渐浮现的影像轮廓,如同在凝视即将破土而出的秘密本身。
定影、水洗、晾干……每一个步骤都精准而稳定。
当最后一张湿漉漉的底片被夹在绳上,他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但精神反而更加紧绷。
情报还在底片上,必须变成可阅读的内容。
等待底片干燥的片刻,他闭目养神,但脑海中的弦依旧绷着,耳朵捕捉着院内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时间到了,他裁下一条底片,放在自制的简易放大镜下,对着灯光,开始逐格阅读。
第一张,电文抬头清晰,果然是日军驻屯军司令部发出的指令,措辞强硬,充满挑衅意味,命令下属部队“可伺机制造事端,以检验支那军反应及决心”。
林易眼神冰冷,这证实了之前的判断,山雨欲来。
紧接着的几张,是更具体的地形与火力标注。
当他看到后面几张底片在放大镜下呈现的内容时,呼吸为之一滞。
那是两张异常清晰、标注极为详尽的地图。
一张是北平城内详图,不仅标注了主要街道、城楼、胡同,更用极细的笔触,在诸多看似寻常的民居、商铺、甚至学校、寺庙旁,用日语小字备注了可能的守军兵力调动路线、囤积点、以及“易于控制之要点”。
另一张,则是北平城防草图。图上清晰地绘出了城墙、各城门、瓮城、角楼,更有甚者,在一些城墙段落旁,竟标注了诸如“此处墙体有旧损,民国二十年曾简单修补,根基不牢”、“此敌楼内部结构木质居多,且存放有杂物,防火需注意”等字样!
这已远远超出了普通外部侦察所能获知的范畴。
而这两张图的右下角,都有一行相同的用打字机打出的细小备注,虽经翻拍略显模糊,但在放大镜下依然可辨:
【情报来源确认:代号“古井”提供,经交叉验证,可信度甲等。】
“古井……”
林易放下放大镜,身体向后微微靠在椅背上,灯光将他凝重的侧影投在糊着旧报纸的墙上。
他轻轻念出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仿佛在寂静的屋里砸出了无形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