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士兵睡眼惺忪，打着哈欠，径直从他身前不足两米处走过，竟毫无所觉。
林易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烟草和汗味，甚至能看清他领口军衔的模糊反光。
直到那士兵拐进另一排营房，林易才缓缓吐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气，冷汗早已浸湿了内衫。
越是靠近那栋独立砖房，守卫越显森严。
不仅门口有双岗，侧面窗外也有游动哨定时走过。
林易潜伏在一处堆放沙袋的工事阴影里，静静观察了十多分钟，摸清了游动哨的规律和两个固定岗哨偶尔转身、交谈的间隙。
机要室的窗户透着昏黄的光，里面隐约传出对话声，语速很快，听不真切。
林易耐心等待着，如同一只等待猎物的夜行动物，计算着每一次灯光晃动人影的时机。
终于，里面的对话声停了。
又过了约一刻钟，灯灭了，但林易没有动。
他继续等待，直到确认那游动哨又一次走过，门口两个哨兵也似乎因夜深而有些精神松懈，其中一个甚至靠着门框，似乎打了个小盹。
时机稍纵即逝。
林易从沙袋后无声滑出，借着建筑物本身投下的浓重阴影，如同一缕贴地而行的青烟，迅速而精准地移动到机要室侧面一扇可能是通风用的小高窗下。
窗户从里面插着，但插销似乎并不十分牢固。
他摸出一段纤细却坚韧的特制钢线，小心翼翼地从窗缝中探入，轻轻拨弄。
寂静中，细微的“咔哒”声几乎微不可闻。
窗户向内开了一条缝。
林易侧耳倾听，里面一片死寂，只有一种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淡淡气味飘出。
他双手扒住窗沿，手臂肌肉绷紧，腰腹用力，整个人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翻入，落地时前脚掌先着地，消去了绝大部分声响。
室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远处微弱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一张巨大的方桌，几把椅子，靠墙是文件柜和地图架。
手电的微光在粗糙的纸张表面扫过，照亮了那些早已过时、被遗忘的编码与译文。
林易屏住呼吸，左手稳住那支特制的小手电，右手已从贴身装备袋中抽出了那部精巧的袖珍相机。
冰冷的金属机身带着他的体温。他动作稳定而迅捷，调整焦距，按下快门，轻微的“咔嚓”声在绝对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每一次都让他的神经随之紧绷。
纸张一页页翻过，他像一只在故纸堆里搜寻腐食的昆虫，不放过任何可能隐含线索的角落。
过期电文拍摄完毕，他立刻转向文件柜。
柜子锁是老式的，用钢线对付并不比窗户插销困难多少。
柜门无声滑开，里面是更厚实、分类也更杂乱的卷宗。
他快速翻检，指尖拂过蒙尘的封面和边缘，寻找着日期更新、或标注有特殊符号的文件。
时间在高度专注下流逝得飞快，又缓慢得如同凝滞。
就在这时——
“嗒…嗒…”
脚步声！
清晰，稳定，由远及近，正是朝着这间独立砖房而来。
林易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他毫不犹豫，手腕一抖，相机滑入袖中暗袋，手电光芒瞬间熄灭。
几乎在黑暗将他吞噬的同时，他的人已如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伏低，贴地向那巨大的方桌窜去，紧接着一个极其迅捷的翻滚，将自己完全隐没在桌底狭窄的阴影之中。
他的后背紧贴着冰冷的桌板内侧，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木质纹理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灰尘的气味，混合着自己身上尚未干透的冷汗味，充斥鼻腔。
几乎就在他完全静止、连呼吸都压至若有若无的同一刹那——
“咔哒。”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却刺耳的“吱呀”。
“啪。”
头顶的电灯被拉亮了。
昏黄的光线瞬间驱散了所有黑暗，也透过桌布与地面的缝隙，在桌底下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栅格，恰好横过林易的眼前和身体。
一双沾着些许泥点的深褐色军靴踏了进来，皮质坚硬，步伐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节奏。
靴子停在门口片刻，似乎在环视房间，然后开始移动。
林易的视线死死锁定这双靴子。
它们先走向文件柜——林易的心猛地一沉，他刚才关柜门时是否恢复了原状？
靴子在柜前停留了大约十几秒，期间传来柜门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接着是翻阅纸张的窸窣声。
还好，似乎没有引起特别的注意。
靴子接着转向地图架，略作停留，又走向窗边的另一张小几。
步伐透着一丝不耐的寻找意味。
“在哪里呢……
”一个低沉而略显烦躁的男声用日语咕哝了一句，证实了林易的猜测。
那双军靴在屋内绕了两圈，最终，停在了方桌旁，离林易蜷缩的桌底边缘，不足半米。
时间仿佛被拉长、粘稠。
林易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搏动的声音，能感觉到每一寸肌肉都因为极致的静止和紧张而微微颤抖。
他闭上眼睛半秒，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专注，所有的恐惧都被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如同冻结的潭水。
然后，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那双军靴的靴尖转向了桌面方向。
靴子的主人，弯下了腰。
先是笔挺的裤腿出现褶皱，接着，林易的视野上缘，出现了深色军装的下摆。
一个脑袋的阴影，伴随着呼吸声，自上而下，缓缓向桌底内部探来。
昏黄的灯光被遮挡，那片阴影越来越浓，越来越近，几乎要笼罩到林易藏身的角落。
林易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石，右手无声地滑向小腿侧方，那里绑着一把涂黑的匕首。
冰冷的刀柄触及掌心，传来一丝决绝的寒意。
他的呼吸彻底停止，连瞳孔都缩成了针尖，一眨不眨地迎着那探入的阴影，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不可避免的照面，以及随之爆发的你死我活的瞬间。
视线即将相接，空气凝固如铁。